第八章 千年後的校園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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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3024年的時光流速,似乎與千年前並無二致,但人類社會的節律卻被高度發達的智能AI和自動化技術徹底重塑。最大的變化之一,便是工作與休閒概念的顛覆。由於絕大部分基礎生產、服務乃至中高層管理均由AI和自動化系統高效完成,傳統的工作時長被極度壓縮,取而代之的是漫長而豐富的假期。古老的春節,如今已成為持續整整兩個月的全球性狂歡與家庭團聚盛會;而原本慎終追遠的清明節,也延長至半個月,給予人們充足的時間進行跨越星際的祭奠與沉思。然而,在這看似寬鬆的社會節律之下,某些根深蒂固的規則——比如基因評分(G-Rating)——卻如同鋼鐵般冰冷堅硬,未曾有絲毫鬆動。

  清明時節的雨絲,纏綿了半個月後,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嘉禾鎮的天空依舊是一片壓抑的鉛灰色,濕漉漉的空氣里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老舊工業區排出的、經過淨化卻仍殘留一絲異味的惰性氣體。錢凡光踩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舊式磁懸浮滑板,滑過被歲月和略帶腐蝕性的雨水侵蝕得坑窪不平的街道。半個月的假期並未給小鎮帶來多少煥然一新之感,反而因連綿陰雨更添了幾分破敗與沉悶。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而潮濕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一陣微弱的刺痛感,同時也讓他意識深處那冰冷而神秘的「生命序列架構終端」界面顯得更加清晰。那顯示著「能量儲備:12.6%」的字符,以及他自身那條被標註為「殘缺/待優化」的基因序列簡圖,如同一個刻入靈魂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祭祖那日發生的劇變以及此刻身負的秘密。身體的疲憊感尚未完全消退,尤其是精神上的那種過度負荷後的虛脫感,依舊若有若無地纏繞著他。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敏銳觀察力,或者說是一種因背負巨大秘密而被迫催生的高度警覺,讓他對重返校園後的一切細節都觀察得更加細緻入微。

  嘉禾第一中學那棟頗具後工業時代粗獷風格、外牆爬滿耐寒藤蔓的教學樓,在雨後的濕氣中顯得愈發凝重。校門口那台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基因識別閘機,如同亘古不變的審判者,冷漠地審視著每一個結束長假歸來的學子。學生們排著略顯散漫的隊伍,依次將手腕伸向掃描區。漫長的假期似乎消磨了不少人的紀律性,但閘機冰冷的提示音很快將所有人拉回現實。

  「滴——李強,G-Rating:C+,權限:標準。」閘機綠燈亮起,一個瘦高男生鬆了口氣,快步通過。

  「滴——王倩,G-Rating:B-,權限:標準+。」閘機亮起淺綠色燈,女生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滴——張浩,G-Rating:B+,權限:優享。」耀眼的藍色燈光亮起,閘機通道似乎都寬敞了些。張浩穿著一身顯然價格不菲、剪裁貼合最新潮流的定製校服,趾高氣揚地穿過,他那經過精心打理的頭髮和略顯張揚的姿態,與周圍大多穿著普通校服、尚帶假期慵懶的學生格格不入。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基因評分不低的跟班,如同眾星捧月。

  隊伍緩慢前行。終於輪到了錢凡光。他平靜地伸出手腕。冰冷的掃描光束掠過皮膚。

  「滴——錢凡光,G-Rating:C,權限:基礎。」閘機發出與其他人都不同的、略顯單調的提示音,亮起的是最低等級的黃色燈光。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投來的幾道目光——有習慣性的漠然,或許還有一絲因他假期結束時「身體不適」的傳聞而新添的同情,以及更深層次的、基於基因等級的輕蔑。這種目光,他早已習慣了十六年。但今天,在這象徵著他底層身份的黃色燈光下,他內心深處那簇因終端而點燃的微小火苗,似乎輕輕搖曳了一下,並未熄滅,反而在冰冷現實的映襯下,更顯其存在的重要性。他面無表情,低頭快速通過閘機。

  教室里的等級壁壘,比閘機更加無形,卻也更加具體入微。座位並非明文規定按基因評分排列,但那條看不見的界限卻如同鴻溝。前排、靠近能夠實時投射超高清全息影像的黑板板和恆溫系統最佳出風口的「黃金區域」,自然被張浩等B級及以上評分的學生占據。他們使用的也是學校配發的、最新型號的個人學習終端,輕薄如翼,運算速度驚人。而錢凡光這樣的C級評分者,則大多散落在教室中後部,光線相對柔和但略顯不足,空氣流通也差一些。他的課桌是舊式的合金材質,邊緣有些掉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桌面內置的學習終端屏幕也有幾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劃痕,運行速度明顯慢於前排的設備。

  他剛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一個靠窗但稍微偏離中心的位置,既能觀察到全班動態,又不那麼引人注目——就感覺到旁邊有人靠近。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舊書卷和靜電的味道傳來,是他熟悉的氣息。

  「凡光?」一個溫和而帶著些許探詢的聲音響起。錢凡光抬頭,看到的是徐威那張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臉。徐威,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嘉禾鎮近十年來唯一一個在基因測序中心拿到A-評分的天才。與張浩那種流於表面的張揚不同,徐威的A-評分仿佛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一個標籤。他穿著和錢凡光一樣普通、甚至因為疏於打理而顯得有些皺巴巴的校服,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好像剛被從沉浸式的虛擬實境體驗里強行拉出來,但那雙眼睛卻清澈明亮,透著一股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銳。


  「聽說清明祭祖那一天,你在祠堂那邊……突然不太舒服?臉色煞白,差點暈過去?」徐威壓低了聲音,眉頭微蹙,語氣里是純粹的關切,而非好奇的打探,「假期這幾天聯繫你,你也總說在休息。到底怎麼回事?舊傷復發了?還是壓力太大了?」

  錢凡光心中凜然。祭祖那日他接觸牌位後被晶片融合,引發的劇痛和數據風暴雖然短暫,但顯然沒能完全瞞過在場的一些人。消息到底還是傳開了,甚至傳到了徐威這裡。雖然這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考慮到晶片涉及錢老的失蹤事件,可能牽扯太多的隱秘,一不小心就可能步入一個巨大的旋渦。錢凡光決定含糊過去。

  「嗯,」錢凡光順著徐威的話,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掩飾,「可能是那幾天沒休息好,加上祠堂里有點悶,一下子有點低血糖。老毛病了,沒什麼大礙,休息了半個月已經好多了。」他刻意輕描淡寫,同時暗自警醒,終端對身體的優化必須更加潛移默化,絕不能留下任何突兀的、引人注目的變化痕跡。

  徐威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隨手將自己那台和錢凡光差不多型號、邊角甚至有些磕碰痕跡的老舊學習終端放在桌上,完全不在意這與他的「天才」身份多麼不符。「低血糖?你小子什麼時候這麼虛了?」他打量著錢凡光的氣色,「不過看起來確實比傳聞中那種快要不行的樣子強多了。沒事就好。我就說嘛,祭個祖還能祭出問題來……」他後半句帶著點調侃,試圖緩和氣氛。

  錢凡光勉強笑了笑,心中卻不敢放鬆。徐威的觀察力太過敏銳,任何不自然的細節都可能被他捕捉到。「可能是假期綜合症吧。」他試圖轉移話題,「對了,你這兩個月春節假期,又窩在家裡研究什麼『黑科技』了?」

  「得了吧,別提了。」徐威擺擺手,一臉「不堪回首」的表情,「被我爸拉著到處走親訪友,虛擬團聚場都參加了七八個,比上學還累。還是清明這半個月清淨點……」

  兩人的交談被一陣輕微的騷動打斷。教室門口,一個身影的出現,仿佛讓略顯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了幾分,連光線都似乎變得柔和了。

  阮慧玉。

  基因評分B,嘉禾一中的校花。她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普通校服,卻難掩其清麗脫俗的氣質。肌膚白皙勝雪,眉眼如畫,一雙眸子宛如秋水,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簡單地束成馬尾,垂在腦後。她不僅容貌出眾,成績也一直穩定在年級前列,性格溫和善良,待人接物得體,幾乎是全校男生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卻在剛入學軍訓、大家還對彼此基因背景不甚了解的時候,就曾公開向當時同樣因刻苦努力和優異文化課成績而略顯矚目的錢凡光表達過好感。

  那是一個恆星光將塑膠跑道曬得發燙的下午。艱苦的軍訓間隙,阮慧玉鼓起勇氣,走到正在樹蔭下默默擦拭汗水整理水壺的錢凡光面前,臉頰因炎熱和羞澀染上紅暈,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錢凡光同學,我…我覺得你訓練時特別認真,平時學習也…很厲害。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嗎?」

  當時,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驚訝、羨慕、嫉妒,如同聚光燈般打在錢凡光身上。錢凡光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得有多快,血液衝上頭頂的感覺。但他更清晰地記得自己手腕上那剛剛測出的、刺眼的「C」級評分,記得父母在日漸沒落的家族中承受的嘆息與壓力,記得這個由基因決定命運的世界有多麼現實和殘酷。他幾乎是倉促地、近乎失禮地拒絕了,用的理由是「家境普通,基因平庸,只想專心學業,不敢有其他想法」。他看到了阮慧玉眼中閃過的錯愕、不解和受傷,也看到了不遠處一直關注著阮慧玉的張浩,那張臉上瞬間湧起的陰沉和嫉恨。

  從那以後,阮慧玉似乎收起了那份懵懂的心意,但對錢凡光的態度始終保持著一種淡淡的、區別於他人的友善和關注。而張浩,則將對阮慧玉的狂熱追求和對錢凡光的莫名敵意,徹底捆綁在了一起。在張浩簡單而扭曲的認知里,錢凡光這個「基因殘次品」,不僅不識抬舉地拒絕了他心目中的女神,更是玷污了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這種基於占有欲和等級優越感受到挑戰而產生的恨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愈髮根深蒂固。

  此刻,阮慧玉走進教室,目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掃過,很快便落在了錢凡光的方向。她腳步微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徑直走了過來。她的眼神清澈,帶著真誠的關切。

  「錢凡光同學,」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絲擔憂,「聽說你清明祭祖時身體不適,現在……好些了嗎?」她的詢問很自然,仿佛只是一個同學間普通的關心,但那份特意走過來的舉動,已然說明了一些問題。

  錢凡光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尤其是身後那道驟然變得銳利冰冷的視線——來自張浩。他再次低下頭,避開了阮慧玉的目光,用比剛才對徐威時更加疏離的語氣回答:「謝謝關心,已經沒事了。只是有點累,休息過了。」


  阮慧玉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錢凡光明顯不願多談的態度,以及周圍逐漸聚焦的視線,她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那就好,請注意身體。」說完,便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留下一縷淡淡的、清新的馨香。

  錢凡光能感覺到張浩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火,如同冰冷的針芒刺在背上。他心中嘆息,阮慧玉的善意,在這個扭曲的環境裡,往往只會給他帶來更多的麻煩。

  「唉,紅顏禍水啊。」徐威在一旁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錢凡光處境的同情和對張浩腦迴路的無語,「不過,張浩那傢伙的敵意,看來是半點沒因為半個月的假期消減,反而更濃了。你可得小心點。」

  錢凡光沒有接話。他並不認為阮慧玉是禍水,那只是一個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發生的無奈交集。他更在意的是張浩因此而被放大、扭曲的敵意,這無疑會讓他接下來的校園生活,以及隱藏終端秘密的計劃,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他必須更加謹慎,如履薄冰。

  上課鈴響起,第一節課是基因史學。授課的是一位年近花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老式智能眼鏡的李老師。李老師講課照本宣科,語調平緩得幾乎沒有起伏,但對於不同基因評分學生的態度,卻微妙得令人心寒,這種微妙在經過AI分析的學生行為記錄中或許無法體現,但在場的學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當提問到張浩時,李老師的語氣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客氣,甚至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張浩同學,請你談談對『大優化時代』初期,基因技術專利權爭奪對文明進程的影響?」即使張浩回答得漫不經心,邏輯混亂,李老師也會用「視角獨特」、「勇於表達」之類的話勉強圓場。

  而當目光掃過中後排,落到錢凡光身上時,那語氣便恢復了程序化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淡漠:「錢凡光,你來簡述一下『基因評分體系』在全球範圍內標準化推廣過程中的主要阻力。」錢凡光站起身,憑藉著紮實的基礎和昨晚在終端「輔助學習」模式下快速瀏覽並理解的擴展資料,流暢而準確地給出了答案,甚至補充了幾個教材上未曾提及的關鍵歷史節點和爭議點。李老師透過老花鏡片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但很快消失,只是點了點頭,簡單說了句「嗯,回答得不錯,知識點掌握得比較全面,坐下」,便立刻轉向下一個話題。沒有鼓勵,沒有深入探討的意圖,仿佛C級評分的學生,能準確複述知識就已經是盡了本分,不值得投入更多的教學關注。

  課間休息時,資源分配的不公體現得更加赤裸。學校那些有限的高端學習資源——比如可以模擬複雜蛋白質摺疊過程的沉浸式全息操作台,或者能夠臨時接入區域性高等學府知識庫進行深度檢索的閱讀艙——都需要用「學分」和「基因評分權限」雙重申請。張浩和他的跟班們可以輕鬆預約到最長使用時間,甚至有時能憑藉家族影響力臨時加塞。而錢凡光提交的申請,往往如石沉大海,或者被安排在深夜或清晨這種極其不便、幾乎無人使用的時間段,美其名曰「資源充分利用」。

  他甚至親眼看到,負責管理這些設備的教務助理,一臉堆笑地將本周最好的時間段劃給張浩,然後轉過頭,對排隊等候的、評分較低的學生不耐煩地揮揮手:「沒了沒了!下星期早點來!C級及以下的,記住規矩,每次使用不得超過標準時長的一半!別耽誤了高評分同學的正常使用!」

  徐威對此倒是看得很開。他晃到錢凡光身邊,看著那群圍著高端設備嘖嘖稱奇、實則多半在玩樂的學生,撇了撇嘴:「這些東西,噱頭大於實際。真正的理解和創造,靠的是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這老夥計,」他又拍了拍自己那個老舊的學習終端,「裡面裝的東西,比那些花架子實在多了。」

  錢凡光知道徐威說的是實話。以徐威A-的智商和學習能力,學校這些設備確實對他幫助有限,他自有其獲取前沿知識的秘密渠道。但徐威的個人豁達,並不能掩蓋制度本身系統性、結構性的不公。這種不公,像一種無色無味的毒氣,瀰漫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低評分者的自信與未來,固化著等級的壁壘。

  第二節是體能訓練課。課程按照基因評分分班進行。C級評分班的活動區域是設施最簡單、器材最陳舊的室外訓練場。訓練內容也以基礎耐力、力量維持為主,旨在讓他們「保持基本健康,不至於成為社會的負擔」。而B級以上的班級,則在室內恆溫綜合館,使用著先進的神經連接訓練倉和基因適配健身器材,訓練目標是「挖掘潛能,優化表現」。

  訓練間隙,錢凡光獨自在一旁拉伸肌肉,默默感受著身體經過昨夜「基礎體能優化」後的變化。酸痛感依然存在,但肌肉纖維似乎更有彈性,耐力也隱約有所提升。他小心地控制著動作幅度,避免表現出任何超出C級評分水平的跡象。


  就在這時,張浩帶著他那群人,趾高氣揚地從室內館方向走了過來,似乎是故意來「巡視」的。他們的訓練服嶄新透氣,上面印著贊助商的logo,與錢凡光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的普通訓練服形成鮮明對比。

  張浩的目光在C班人群中掃視,最終精準地鎖定了錢凡光。他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喲,這不是我們『刻苦努力』的錢大學霸嗎?」張浩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怎麼,文化課學得好,就能彌補基因上的缺陷了?瞧瞧這地方,這器材,嘖嘖,真是配得上你們的『身份』啊。」

  周圍的同學大多低下頭,敢怒不敢言。錢凡光停止拉伸,站直身體,平靜地看著張浩,沒有說話。這種沉默的反抗,似乎更激怒了張浩。

  「錢凡光,別以為上次讓你僥倖躲了幾下,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張浩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基因評分C,就註定是底層!你再怎麼學,再怎麼練,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慧玉…她當初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種殘次品!你最好離她遠點,否則,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在嘉禾鎮待不下去!」

  錢凡光的心臟微微收緊。果然,阮慧玉依然是張浩針對自己的核心原因之一。他看著張浩因嫉妒和優越感而扭曲的臉,心中並無多少恐懼,反而升起一種冰冷的悲哀。為這個固化的世界悲哀,也為張浩這種被等級觀念徹底侵蝕的靈魂悲哀。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看向張浩的眼睛,平靜無波,深處卻仿佛有某種東西在悄然改變。不再是過去那種純粹的隱忍和無奈,而是多了一絲審視,一絲基於某種底氣的、冰冷的觀察。這眼神讓張浩莫名地感到一絲不適,仿佛自己的威脅砸在了一堵無形而堅韌的牆上。

  「哼,廢物就是廢物,連話都不敢說!」張浩悻悻地啐了一口,帶著跟班們揚長而去,留下訓練場上一片壓抑的沉默。

  徐威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看著張浩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傢伙,沒救了。凡光,你別往心裡去。」

  錢凡光收回目光,看向徐威,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覺得,有些東西,確實需要改變。」

  徐威挑了挑眉,似乎對錢凡光這句話里蘊含的某種意味感到些許意外,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錢凡光的肩膀:「改變?談何容易。不過……有想法總比麻木好。走吧,訓練快結束了。」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潮水般湧出校門。錢凡光推著滑板,走在人群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夕陽的餘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天的校園生活,像一場密集的展示課,將基因評分為他劃定的無形牢籠,以及籠外那些帶著偏見與惡意的目光,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無處不在的微觀歧視,張浩因扭曲情感而加劇的、更具針對性的敵意,都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鎖,套在他的身上。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此刻他的心中,除了那熟悉的沉重感,還燃燒著一簇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火苗。那是源自先祖遺產的秘密火種,是「生命序列架構終端」帶來的可能性,更是源於他自身那顆不甘被冰冷分數永遠定義、渴望衝破桎梏的靈魂所迸發出的意志。他回頭望了一眼在夕陽餘暉中更顯森嚴的學校閘機,那亮起的黃色燈光仿佛是他過去十六年人生的縮影——被限定,被輕視,在基礎層級掙扎。

  但未來,不會再是了。

  他握緊了滑板扶手,轉身匯入小鎮街道熙攘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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