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科舉從來不僅僅是考試(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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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六日,太極宮。

  皇城,禮部南院,正堂。

  火燭豎立四方,照亮整個大堂。

  韋諒一身綠衣金甲,神色沉肅的坐在方桌之側,千牛刀懸在腰側隨時可能會拔出的位置上。

  方桌中央,放著天寶元年科舉的最後一門考題。

  策論。

  進士科,明經科,明法科,明算科等諸科策論的題目都在這裡,然後明日公布出去,考生自己抄錄到紙張上。

  左千牛衛薛暢紅衣金甲,手持長槊,閉目坐在正堂門前。

  門外,天色依舊昏暗。

  韋諒,薛曲,程若水,裴玄毅四人分別坐在方桌的四面,各自按刀警戒宿衛。

  其實,整個貢院,除了他們五人之外,在整個貢院內外,還有大量的龍武軍,羽林軍,金吾衛,禮部的軍卒,京兆府,長安萬年,大量的人手內外盯著。

  能作弊的地方,只有在考棚之內,而不會在他們這間正堂,他們五人只是象徵著是皇帝對科舉的重視。

  當然,反過來講,他們五人在這裡,等同於皇帝的目光也注目在整個科舉考場,讓所有人不敢輕舉妄動。

  韋諒摸著冰冷的象牙刀柄,目光幽深。

  從二月初八開始,他就一直待在禮部貢院裡,外面一切一概不得相聞。

  他不知道李林甫那邊的事情進行的怎樣了。

  薩寶府被李林甫派兵封了,少不了要徹查,誰知道能查出多少事情來。

  整個長安城,憤怒的李林甫如果要做什麼,除了皇帝,恐怕也沒人能阻止他。

  尤其這件事,太子府,還有其他方面都不會太阻止,免得擔上刺殺宰相的罪名。

  反正是波斯大食人居住的薩寶府。

  這件案子,還要看李林甫能從薩寶府查出多少線索來。

  不過李林甫應該不會明查了,如今的局勢要求他必須將重心轉移到其他地方去。

  一個薩寶府,只要殺的狠些,殺的多些,血腥足夠李林甫對內外交代,鎮壓不安了。

  不過這些於韋諒而言,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這些時日一直在貢院待著,他琢磨著皇帝恐怕有讓他和外面的事情隔離開來的想法。

  和李林甫隔離開來。

  同時也對他進行保護,畢竟那些大食人本質人並不是騎兵,而是刺客,萬一他們盯上了韋諒……

  韋諒隱隱能感受到李隆基的心中的想法,他在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些份量。

  這讓韋諒很滿意。

  他的嘴角也閃起一絲笑意。

  韋諒輕輕抬頭,思緒卻再度落在了薩寶府。

  李林甫的那件刺殺案,如果有證據繼續查下去,這是一回事,但如果他在整個薩寶府,一點證據也找不到,那麼反而印證了韋諒的另外一些猜測。

  從那件案子發生到現在,雖說逐漸的、有所突破,但背後藏著的那個人,他的身影,卻也越發的模糊了。

  甚至韋諒有種感覺,那個人,他的真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在於離間李隆基和李林甫,而當壽王李琩介入,還有後面李林甫派人刺殺「三庶人」案被流放的那些人的時候,他的目的已經徹底的奏效了。

  李隆基徹底的對李林甫起了懷疑。

  到了這個時候,那個人的目的已經達到,皇帝改州為郡不和李林甫商量,就更是明證。

  對他而言,他只需要一個合適的退場。

  而韋諒幫他做到了。

  或者更直接的說,在無形之間,他們兩人很有默契的一起做到了這一點。

  事實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對於這個人究竟是誰,韋諒的心中已經有了一些答案。

  這是和最初原本他自己猜測,完全不同的答案。

  但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有個人將來會和韋諒一起離間李隆基和李林甫之間的關係,這樣,韋諒行事就能更加隱蔽。

  即使將來韋諒做些兇險的事情,也會有人替他背鍋。

  收回思緒,韋諒眼底的笑意消失。


  他抬頭看向這座冰冷的貢院大殿。

  斗拱層疊,盤龍抱柱。

  其實他在這貢院中待著,也不是沒有好處。

  其他不說,禮部負責科舉的這些官員,韋諒幾乎認了個遍,而他們也對韋諒認了個遍。

  尤其韋諒不僅是韋陟的族侄,他還是太子的內侄,便是皇帝對他也是青眼有加。

  不管怎麼說,韋諒和禮部的這些人混了個臉熟。

  以後要做什麼,也都能方便一些。

  這就是來貢院監督科舉,最直接的好處。

  ……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的聲音驚醒了韋諒。

  他抬起頭,殿外,不知何時,陽光已經照亮了整個貢院。

  一身深緋色官袍的韋陟,還有十幾名禮部官員,神色嚴肅的站在殿外。

  薛暢起身,讓開位置。

  眾人對著薛暢拱手,然後徑直走進堂中。

  等到韋陟帶著一群人走到了方桌之前,韋諒四人才同時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的按刀退開。

  一眾禮部官員很是滿意的點頭。

  韋陟上前一步,當著眾人的面,仔細檢查策論考題,見沒有問題,才讓開一步,讓其他人檢查。

  等到其他人監察完畢之後,他才對著眾人點點頭,上前取下了上面的封條,將裡面的幾封策論取了出來,然後轉身,將他們分給各科的考官。

  轉過身,韋陟率先邁步朝著堂外而去,其他禮部官員緊緊的跟上。

  等到他們都出去了,薛暢才隨後走出去,韋諒四人也跟著一起走了出去。

  科舉的面貌,頓時出現在眼前。

  寬闊的貢院之中,密密麻麻的十幾個考棚並排而列,每一個考棚當中,都有無數的考生棲身其中,度人生大劫。

  韋諒站在台階之上,目光掃過整個考棚。

  他知道,元載,張鎬,甚至還有岑參,今日都在這考場之中,只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他……

  這個時候,韋陟已經展開手裡的策問,高聲道:「《道德經》曰:『絕學無憂』,則乖進德修業之教;《列子·力命》曰:『汝奚功於物』,又違懲惡勸善之文。

  孰是孰非,何優何劣?

  《文子》曰:『金積折廉壁壟』,宜申其義,《莊子》曰:『恬與和交相養。』明徵其言。

  使一理混同,二教兼舉。

  成不易之則,副虛佇之懷。」

  韋陟話音落下,天寶元年,策論開題。

  韋諒站在台階上,神色平靜。

  《道德經》,《列子》,《文子》,《莊子》,全都是道教有關的典籍。

  道理混同。

  元載和張鎬都提前有所準備,這一次應該能出一個不錯的成績。

  韋諒希望他們的運氣能好些。

  ……

  轉眼,二月二十八。

  陽光明媚,宮殿輝煌。

  大明宮,含元殿。

  李林甫,牛仙客,李适之,還有其他朝中四品以上官員,全部肅穆站立殿中。

  薛暢一身紅衣金甲,手按千牛刀,邁步走進殿中。

  韋陟一身深緋色官袍,跟在薛暢身後,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十份試卷,還有一本奏本。

  奏本是這十日間,禮部諸官從千餘份考卷當中選出來的可以成為進士的名單。

  奏本下面,是前十名的考卷。

  韋諒,薛曲,程若水,裴玄毅四人綠衣金甲跟在身後,但剛剛進入殿中,便在大殿兩側站立開來。

  禮制肅然。

  薛暢對著丹陛之上沉沉拱手,然後退至一側。

  韋陟上前,拱手道:「回稟陛下,天寶元年壬午科科舉省試結束,取士二十三人,名單在此。」

  高力士快步走下丹陛,然後從韋陟手裡接過托盤,然後走上丹陛,放在了御案之上。

  李隆基目光直接落在了奏本之上,神色平靜,抬手翻開奏本,然後仔細審閱了起來。


  不是那種隨意敷衍的掠一眼,而是仔細認真的閱讀。

  之後,又打開了十張試卷。

  一張張的閱讀起來。

  紙張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隨著時間的過去,丹陛之上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輕,皇帝翻越考生試卷的動作越來越慢。

  韋陟站在殿中,一時間呼吸凝重。

  他知道,科舉真正的博弈從來不在考場上,而在於現在,皇帝對於科考名單是否滿意,

  因為科舉從來不僅僅是考試。

  丹陛之上,李隆基細細的閱讀完所有卷子,他神色平靜的抬頭:「一共取士二十三人,世家子弟十六人,寒門七人。」

  一時間,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

  韋諒站在大殿門口,目光忍不住的要上抬,但卻控制住了自己。

  世家子弟十六人,寒門子弟七人。

  原來,皇帝也在意世家子弟和寒門的比例。

  不過,科舉從來不僅僅是科舉,而且還是世家子弟和寒門子弟在無形之中的一種博弈。

  這種博弈在皇帝這裡,非常重要。

  這種比例,涉及到了他對朝野局勢的控制。

  但,世家子弟十六人,寒門子弟七人,皇帝似乎並沒有多欣喜。

  大殿之中,韋陟沉沉拱手道:「是,寒門子弟多有英才,諸臣再三挑選,最終才出這麼一份名單。」

  丹陛之上,李隆基沉默了下來,最後,他淡淡的點頭道:「愛卿總領科舉事,做的不錯。」

  韋陟神色鄭重的拱手道:「謝陛下!」

  韋諒的呼吸一下子放的極輕,他能聽得出來,皇帝對於這樣的取士名單其實是不滿的。

  整個大殿也是一片安靜。

  終於,丹陛之上,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就這麼吧。」李隆基淡淡的開口,低頭抽了幾份試卷,重新放了一下,最後他才平靜抬頭道:「元載文章不錯,放在第三可惜了,提入第一吧。」

  韋陟驚訝的抬頭,但還是很快拱手道:「喏!」

  ……

  韋諒站在大殿門口,右手按刀。

  面色平靜,但眼底震驚。

  他一時有些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

  元載竟然成了天寶元年科舉禮部試的第一名。

  從原本的第三名,因為皇帝一句話,成了第一。

  也就是今科狀元。

  在原本的歷史上,元載甚至就連科舉第三都沒有拿到,現在雖然成了第一,但他首先得是第三。

  韋諒突然有些明白了,是正月十五在平康坊,韋諒刻意讓元載從頭到尾目睹刺殺案的解決,給了他警示。

  他的方法,是對的。

  當然,還有皇帝。

  皇帝在科舉之後,對禮部排名的前十進行調整,是皇帝歷來的權利,但對元載而言,未免有些幸運了。

  元載從探花被提到狀元,他未來的路將會好走很多。

  韋諒盡力的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疑問。

  皇帝為什麼這麼做,是因為元載是王忠嗣的女婿,所以將他提為狀元?

  這有些過分親近了吧。

  韋諒呼吸輕微,他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即他心底輕輕搖頭。

  不至於,不至於如此。

  皇帝現在還是賢明的,即便是他對王忠嗣信任無比,也沒有必要對元載這麼做。

  聯想到剛才皇帝在意的東西,韋諒有些明白了過來。

  元載雖然是王忠嗣的女婿,但他身上的標籤,卻是寒門子弟,皇帝將他放在第一名,加一個狀元給寒門,本身就是在平衡世家與寒門子弟中舉的比例問題。

  皇帝啊,只要不涉及楊玉環,他就依舊是天下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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