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賈寶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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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賈敬吩咐完後便遣散了眾人。

  次日一早,寧府里並無敲打喊叫的喧鬧,但隨處可見每個人都忙了起來。

  庫房前封皮新糊,管事房裡算盤響得碎珠一般,就連後進小巷裡打哈哈的小廝都來往急促,不敢多添半句碎碎語。

  各處門上都添了燈籠與更牌,一張張臉都像隔了一層紙。

  王熙鳳一早帶了平兒進寧府探病,半道就覺得不對。

  她素來笑得春風一般,這回方跨檻,眉梢就微微一挑:「噯,寧府怎的今兒個換了氣似的?連個傳話的都不見。平兒,你打聽打聽,可卿好些沒有?」

  平兒會意,正要招呼,見對面一排小女使端著漱具、裹著包裹急匆匆過去。

  「清冊上寫得明白,別錯了一件……」

  賈寶玉隨在側畔,分明聽到了清冊一事。

  一路行來,見階下落葉無人掃,廊檻擦得發亮,卻沒有一個婆子多看他一眼。

  偶有遇見,便恭恭敬敬一福,仍舊匆匆去了。

  賈寶玉心裡咯噔一響,忍不住低聲道:「鳳姐姐,昨日我夢裡只覺得冷,今兒一進門便打寒噤。好姐姐,我們快些去看可卿罷。」

  鳳姐兒斜睨他一眼,半譏半憐:「你這心肝兒薄命相連,風吹草動就要掉淚。且收拾些精神。這裡是寧府,不是我們家後院。」

  二人繞過迴廊,只見正門內外都換了新帖,門檻上釘著紅繩封記。

  賴升遠遠看見,忙拱手迎來:「二奶奶、寶二爺到了?失敬,失敬!」

  話說得恭敬,腳下卻沒停穩,一邊說一邊回頭打眼色。

  鳳姐見了,笑道:「賴管家,你也忙得腳後跟冒火了。可卿怎樣?我來瞧她的病,怎地一路上連杯茶水都沒有?」

  賴升陪笑:「二奶奶恕罪。昨兒老爺有令,家務暫歸清點,小的們驚惶,怠慢了爺奶。秦……秦奶奶那裡,今兒有規矩,不便擾動。二奶奶若要問安,小的先去通稟。」

  賈寶玉和王熙鳳還沒意識到,賴升對於秦可卿的稱呼,已經從蓉大奶奶,改成了秦奶奶。

  鳳姐兒的笑意淡了些:「去稟就是。你只照實說,我與寶玉來探病,不涉別事。若是不准,叫個做得了主的出來回話。」

  賴升連連應是,小跑去了。

  寶玉不耐站著,眼看著檐間蛛網給晨風一扯、一斷,心口像被輕輕擰了一下。

  照理說賈寶玉是秦可卿的叔叔,他關心侄媳婦倒是沒毛病,只是賈寶玉清楚地知道,這份感情遠遠不是叔侄之間的那種情感。

  自警幻仙子在太虛幻境中安排秦可卿傳授雲雨之事後,秦可卿在賈寶玉的心中就如同教導主人一般的存在,又敬又愛,時不時還會有一種超脫倫理,獨自霸占這個侄媳婦的臆想。

  想到這裡賈寶玉晃了晃腦袋,今天他來的目的是探望秦可卿,一下子又不自覺地想入非非了。

  「鳳姐姐,我總見了寧府這般,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王熙鳳不正面回答,而是嗔怪道:「世上事,多是不說則已,一說便大。我且問你,你若真見了她,能替她做什麼主?不如把眼淚收著,等我探明白,再替她打個盤算。」

  說話間,吳新從那邊小徑匆匆來,遠遠打千兒:「二奶奶,寶二爺,失禮。小的奉老爺命來回,秦氏暫居後院清室,病體未復,且禁滋擾。老爺吩咐,凡探視者,俱請寬待一日。」

  寶玉急地上前一步:「怎地禁擾?她病著,孤零零的,連我見一面也不成麼?」

  吳新為難,彎著腰道:「爺的話小的不敢攔,寶二爺若掛心,留句話或者留個小物件,小的傳進便是。」

  這下王熙鳳可算是瞧出個端倪來了。

  這個吳新明擺著就是不讓人見秦可卿,只是鳳姐是多驕傲的人,她今日既然來了,若是不見到個結果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吳管家,你跟我把話掰開了說,寧府是我們兩家同氣連枝的門戶,可卿又是我親眷里的人。我來探病,這個不讓進是誰立的,是祖宗家法,還是你吳新一張嘴?」

  吳新打個寒噤,連連作揖:「二奶奶恕罪,小的只是奉老爺之命——」

  鳳姐截住話頭,笑裡帶刃:「奉命也得分清哪門子的命,我們西府來的親眷若連這點體面都不給,以後可別怪我把話攤在宗祠里說,叫兩府的臉面一處兒翻個底兒朝天!」


  吳新額上滲汗,訥訥道:「二奶奶息怒,我這,哎呀……」

  「規矩該立在該立的人身上,不該架在自家親眷肩上。我這人最愛省事,但凡讓我不省心,我又是最會較真兒的。」

  吳新被她盯得心裡發空,都說這位璉二奶奶一雙吊梢丹鳳眼能吊人的魂,吳新忽然覺得這不夠準確。

  這一笑里七分春風三分霜刃,不僅能吊人的魂,還能殺人的心啊!

  鳳姐見好就收,語氣一緩:「我只帶寶玉進去看一眼,絕不逗留。平兒在外頭同你說話,有什麼話你儘管對她說。我這人,一問清楚了,就不肯糊塗。」

  吳新額頭直點:「謹遵二奶奶吩咐。」

  鳳姐這才眉開眼笑,她作為榮國府管事的奶奶,體面是最重要的。

  隨後鳳姐又對平兒吩咐道:「你同吳管家坐著,端茶擎水的禮兒不必多,揀要緊的說。」

  平兒應聲:「是。」

  鳳姐當先舉步,寶玉忙隨在後。

  這下吳新不敢阻攔,只得陪笑側身,讓出一條路。

  王熙鳳和賈寶玉入得屋內,紗窗半掩,晨光篩成細細一層,落在几上銅爐的灰里。

  素日服侍秦可卿的瑞珠不見蹤影,只在榻旁放著一隻小几,几上壓著一方素帕。

  帕邊齊齊地疊著一串鑰匙、一隻小小朱漆印盒,旁邊又是兩紙清冊,用夾簽壓著。

  這種擺設極其少見,一般只有兩種情況會見到。

  一種是商賈之家,方便做帳因此常伴在身。

  另一種則是女子嫁娶之事,用來輕點嫁妝。

  可這秦可卿早已是賈蓉過了門的媳婦,這個時候若是清點嫁妝,那只有一種可能……

  寶玉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便快了兩步。

  鳳姐在後頭低聲嗔他:「你這性子,哪處都使得?慢些!」

  此時賈寶玉已掀了半幅竹簾,忽地整個人怔住。

  鳳姐隨即趕到,抬眼一看。

  只見秦可卿著一襲素緗淡青窄袖,腰間只系一根月白細絛,鬢髮隨意絞成低髻,用一支角簪綰住。

  身畔一隻包袱已系縛停當,外裹素布,邊角一絲不亂。

  那模樣不是病中憔悴,卻是將行未行的清冷與整肅。

  「嬸嬸、寶叔,今晨多有不便,失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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