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鬼修
江年回家拎了鏽劍就往村東頭的棺材鋪跑，紅袖見狀也要跟著一起去，他沒辦法只好把斷戟也背上。
否則一柄大戟暗戳戳的跟著身後，誰看了都知道是個寶貝。
「瀟瀟，我去買些制符用的材料，你看除了黃紙、硃砂、狼毫筆還需要些什麼。」
「嗯。」靈霄只淺淺應了一聲，聲線依舊清冷。
棲霞村不大，棺材鋪只有一家，村里若是誰家死了人，基本就是在這兒買的棺材。
江年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給娘下葬時，還是找夏叔借錢才置辦下一口薄棺。
今日是大年初三，家家戶戶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慶氛圍里，唯獨村東頭的棺材鋪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孤清。
鋪子兩邊低矮的屋檐下，垂著兩隻碩大的白燈籠，蒙了層薄灰，燈罩上墨黑的「奠」字，邊緣已有些暈開，像是哭花了妝。
裡頭燭火早熄了，只余空蕩蕩的籠殼，被風雪推得搖晃，發出吱呀的細響，
門口一副輓聯倒是新貼的，墨跡濃重，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峭。
右聯書「莫問來路」，左聯配「皆歸此處」，橫批四個字：「生死由天」。
鋪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深不見底的幽暗，裡頭似有陳年木料、清漆和紙錢混合的沉悶氣味絲絲縷縷逸出，在這寒冬飛雪裡，顯得陰氣森森、一絲活氣兒也沒有。
因此，江年平時鮮少往這邊跑。
「進去啊，裡頭又沒鬼，你小子猶豫什麼？莫不是怕了？」紅袖的嗤笑聲在他腦中響起。
「我連你都不怕，怎麼可能怕鬼！」江年嘴硬地回了一句，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推開了虛掩的鋪門。
木門吱呀作響，一個乾澀沙啞如老樹皮摩擦的聲音緩緩從裡屋傳出：「生死無常，閻王收人可從不看黃曆，今兒個，又是誰家走了人？」
「沒、沒死人，張爺爺，我來買點兒東西。」江年不禁咽咽口水，這嗓音配這陰暗環境，可太帶感了。
尤其這還是一個怪力亂神的世界，就算他此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信世上有鬼啊。
一道昏暗的燭火倏然亮起，江年放眼望去，只看見滿架子的靈牌，以及幾個重疊在一起的棺材。
臥槽，人呢？
他愣神間，一口棺蓋忽然掀開，從中緩緩坐起一個面容枯槁的老頭。這場面嚇得江年一哆嗦，還以為是炸屍了。
老人彎腰駝背，穿著一身不算太厚實的粗布麻衣，滿臉深陷的皺紋與老年斑，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油盡燈枯。
實在是難以想像，這樣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人，是哪來的力氣打磨棺材的。
「哦，是小年啊，轉眼間都這麼大了。」老張頭費力地掀開眼皮，氣若遊絲，「恕老頭子腿腳不便，招待不周，你要買什麼東西自己拿罷，銀錢放在棺材上便是。」
老張頭乾咳了兩聲，費力的睜開眼睛，有氣無力的說道。
「好的，張爺爺。」江年有禮道。
老人看著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但江年記得很清楚，六年前來此處買棺材時，他就已經是這幅有氣進沒氣出的樣子了。
不過那時候他卻是在屋內刨棺材，而非躺在棺材裡。
千萬不要以為他沒多少日子可活，說不定人家命長著呢。
「嘿，有趣，」紅袖忽然嘖嘖稱奇，「這人竟是個鬼修。」
「鬼修？」江年心中一驚，「那是什麼？」
「字面意思，擅長御鬼，養鬼，修煉功法也比一般魔道邪性幾分，動不動就把人煉了生傀，或者拘了魂魄，是魔道中的魔道，我輩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誅之！」靈霄的聲音冷冽如冰，好似動了殺氣。
「省省吧你，可別殺不了對方，反倒是被對方拘了神魂。」紅袖譏諷道。
「……」
江年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棺材的老張頭，差點兒在心裡破口大罵。
狗日的秀秀，還說屋子裡沒鬼？
這不就坐著個最大的鬼王頭子？！
他當年啥也不懂就敢往這裡跑，竟能全須全尾地出去，現在還活著沒有變成生傀，真是福大命大！
老張頭忽然扭過頭，半耷的眼皮掃向他，看得江年心底發毛。
「你要買什麼？」他聲音沙啞道。
「張爺爺，我要買黃紙、硃砂、狼毫筆、凝神香。」
「這些是畫符之物，你買這些作甚？」
「……祭母。」
老張頭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繼續道：「黃紙那邊架子上有的是，凝神香和硃砂都在柜子中間的抽屜里，狼毫筆沒有，只有黑狗毫，你可要？」
「要的。」
「黑狗毫筆在桌子上，自己去拿。」
「好的張爺爺。」江年緊張應下。
他依次取來幾樣所需之物，對於硃砂、黃紙、凝神香這些耗材都多取了一些。
靈霄說了，引氣修士制符的成功率極低，初學者失敗百次方能成功一次亦是常事，每一次失敗，材料也就浪費了，所以需要多些準備。
「聽說……你今日在長虹劍仙留下的試劍石上，留了道劍痕？」幽暗的燭光里，老張頭沙啞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
江年呼吸隨之一僵，旋即穩住心神：「張爺爺您是怎麼知道的？」
「長虹劍仙法力通天，他修行圓滿御劍歸宗之事，乃是以大法力響徹人心，村中無人不曉。你能在試劍石上留痕……很好，很好。」老張頭語氣平淡。
「張爺爺謬讚，小子不過是常年跟著夏叔打鐵，氣力比旁人大些罷了。」
「桌上還有半瓶用剩的黑狗血，你也一併拿去吧。」他頓了頓，沙啞的嗓音慢悠悠道，「以黑狗血調和硃砂，能讓畫符的成功率……添上一成。」
「多謝張爺爺。」江年抱拳行禮。
老張頭擺了擺枯瘦的手：「還要什麼？」
「呃……」
江年正欲道謝告辭，靈霄清冽的嗓音忽於腦中響起：
「江年，你面前架子上有幾塊灰撲撲的石頭看到了沒？問他是否還要，若不要，便拿走。」
「這是什麼？我直接拿，他不會起疑？」江年心道。
「此乃陰魂石，是鬼修用來聚集陰氣的尋常之物，並不珍貴，但其中混有一小塊養魂玉，對溫養神魂大有裨益，他若是問起，你就說感覺這石頭陰煞之氣濃郁，想要藉此煉體。」
江年咽咽嗓子，從架子上取下那幾塊其貌不揚的灰石，道：「張爺爺，這些石頭你要不要？」
老張頭半闔的眼瞼下似有一縷微不可察的精光掠過：「你要這石頭作甚？」
「我感覺這些石頭有很強烈的陰煞之氣，正好藉此煉皮打熬筋骨。」江年老實回答。
老張頭聽罷，竟笑罵一聲：「你小子倒是眼尖，拿去吧。這些石頭，連同那些畫符的物件，給一兩銀子便是。」
❀
否則一柄大戟暗戳戳的跟著身後，誰看了都知道是個寶貝。
「瀟瀟，我去買些制符用的材料，你看除了黃紙、硃砂、狼毫筆還需要些什麼。」
「嗯。」靈霄只淺淺應了一聲，聲線依舊清冷。
棲霞村不大，棺材鋪只有一家，村里若是誰家死了人，基本就是在這兒買的棺材。
江年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給娘下葬時，還是找夏叔借錢才置辦下一口薄棺。
今日是大年初三，家家戶戶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慶氛圍里，唯獨村東頭的棺材鋪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孤清。
鋪子兩邊低矮的屋檐下，垂著兩隻碩大的白燈籠，蒙了層薄灰，燈罩上墨黑的「奠」字，邊緣已有些暈開，像是哭花了妝。
裡頭燭火早熄了，只余空蕩蕩的籠殼，被風雪推得搖晃，發出吱呀的細響，
門口一副輓聯倒是新貼的，墨跡濃重，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峭。
右聯書「莫問來路」，左聯配「皆歸此處」，橫批四個字：「生死由天」。
鋪門虛掩著，漏出一線深不見底的幽暗，裡頭似有陳年木料、清漆和紙錢混合的沉悶氣味絲絲縷縷逸出，在這寒冬飛雪裡，顯得陰氣森森、一絲活氣兒也沒有。
因此，江年平時鮮少往這邊跑。
「進去啊，裡頭又沒鬼，你小子猶豫什麼？莫不是怕了？」紅袖的嗤笑聲在他腦中響起。
「我連你都不怕，怎麼可能怕鬼！」江年嘴硬地回了一句，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推開了虛掩的鋪門。
木門吱呀作響，一個乾澀沙啞如老樹皮摩擦的聲音緩緩從裡屋傳出：「生死無常，閻王收人可從不看黃曆，今兒個，又是誰家走了人？」
「沒、沒死人，張爺爺，我來買點兒東西。」江年不禁咽咽口水，這嗓音配這陰暗環境，可太帶感了。
尤其這還是一個怪力亂神的世界，就算他此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信世上有鬼啊。
一道昏暗的燭火倏然亮起，江年放眼望去，只看見滿架子的靈牌，以及幾個重疊在一起的棺材。
臥槽，人呢？
他愣神間，一口棺蓋忽然掀開，從中緩緩坐起一個面容枯槁的老頭。這場面嚇得江年一哆嗦，還以為是炸屍了。
老人彎腰駝背，穿著一身不算太厚實的粗布麻衣，滿臉深陷的皺紋與老年斑，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油盡燈枯。
實在是難以想像，這樣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人，是哪來的力氣打磨棺材的。
「哦，是小年啊，轉眼間都這麼大了。」老張頭費力地掀開眼皮，氣若遊絲，「恕老頭子腿腳不便，招待不周，你要買什麼東西自己拿罷，銀錢放在棺材上便是。」
老張頭乾咳了兩聲，費力的睜開眼睛，有氣無力的說道。
「好的，張爺爺。」江年有禮道。
老人看著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但江年記得很清楚，六年前來此處買棺材時，他就已經是這幅有氣進沒氣出的樣子了。
不過那時候他卻是在屋內刨棺材，而非躺在棺材裡。
千萬不要以為他沒多少日子可活，說不定人家命長著呢。
「嘿，有趣，」紅袖忽然嘖嘖稱奇，「這人竟是個鬼修。」
「鬼修？」江年心中一驚，「那是什麼？」
「字面意思，擅長御鬼，養鬼，修煉功法也比一般魔道邪性幾分，動不動就把人煉了生傀，或者拘了魂魄，是魔道中的魔道，我輩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誅之！」靈霄的聲音冷冽如冰，好似動了殺氣。
「省省吧你，可別殺不了對方，反倒是被對方拘了神魂。」紅袖譏諷道。
「……」
江年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棺材的老張頭，差點兒在心裡破口大罵。
狗日的秀秀，還說屋子裡沒鬼？
這不就坐著個最大的鬼王頭子？！
他當年啥也不懂就敢往這裡跑，竟能全須全尾地出去，現在還活著沒有變成生傀，真是福大命大！
老張頭忽然扭過頭，半耷的眼皮掃向他，看得江年心底發毛。
「你要買什麼？」他聲音沙啞道。
「張爺爺，我要買黃紙、硃砂、狼毫筆、凝神香。」
「這些是畫符之物，你買這些作甚？」
「……祭母。」
老張頭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繼續道：「黃紙那邊架子上有的是，凝神香和硃砂都在柜子中間的抽屜里，狼毫筆沒有，只有黑狗毫，你可要？」
「要的。」
「黑狗毫筆在桌子上，自己去拿。」
「好的張爺爺。」江年緊張應下。
他依次取來幾樣所需之物，對於硃砂、黃紙、凝神香這些耗材都多取了一些。
靈霄說了，引氣修士制符的成功率極低，初學者失敗百次方能成功一次亦是常事，每一次失敗，材料也就浪費了，所以需要多些準備。
「聽說……你今日在長虹劍仙留下的試劍石上，留了道劍痕？」幽暗的燭光里，老張頭沙啞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
江年呼吸隨之一僵，旋即穩住心神：「張爺爺您是怎麼知道的？」
「長虹劍仙法力通天，他修行圓滿御劍歸宗之事，乃是以大法力響徹人心，村中無人不曉。你能在試劍石上留痕……很好，很好。」老張頭語氣平淡。
「張爺爺謬讚，小子不過是常年跟著夏叔打鐵，氣力比旁人大些罷了。」
「桌上還有半瓶用剩的黑狗血，你也一併拿去吧。」他頓了頓，沙啞的嗓音慢悠悠道，「以黑狗血調和硃砂，能讓畫符的成功率……添上一成。」
「多謝張爺爺。」江年抱拳行禮。
老張頭擺了擺枯瘦的手：「還要什麼？」
「呃……」
江年正欲道謝告辭，靈霄清冽的嗓音忽於腦中響起：
「江年，你面前架子上有幾塊灰撲撲的石頭看到了沒？問他是否還要，若不要，便拿走。」
「這是什麼？我直接拿，他不會起疑？」江年心道。
「此乃陰魂石，是鬼修用來聚集陰氣的尋常之物，並不珍貴，但其中混有一小塊養魂玉，對溫養神魂大有裨益，他若是問起，你就說感覺這石頭陰煞之氣濃郁，想要藉此煉體。」
江年咽咽嗓子，從架子上取下那幾塊其貌不揚的灰石，道：「張爺爺，這些石頭你要不要？」
老張頭半闔的眼瞼下似有一縷微不可察的精光掠過：「你要這石頭作甚？」
「我感覺這些石頭有很強烈的陰煞之氣，正好藉此煉皮打熬筋骨。」江年老實回答。
老張頭聽罷，竟笑罵一聲：「你小子倒是眼尖，拿去吧。這些石頭，連同那些畫符的物件，給一兩銀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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