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與鄒玉之的談話
一行人抵達火車站，並沒有立刻出發，而是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原地休息，李金男把警衛全都散了出去，在外圍隱隱形成一個保護圈。
沒法辦，如今的火車車次都是提前排好的，不僅環境差，車次也少的可憐。不可能像後世一樣，掏出手機就能改簽。
哪怕在大的領導都不行，除非是有專列的那幾位。
好在，輕工業局那幫人還算有自知之明，沒有追過來。
別人都已經刻意躲著了，要是還死皮賴臉的的纏上來，就有點不知進退了。
中午，邵兵從火車站外面的國營飯店定了一籮筐的饅頭，外加幾小盆的鹹菜，出門在外也沒人臭講究，連同林京山在內全部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個的圓圈吃了起來。
別說，雖然看著有些狼狽，也沒啥好菜，但吃起來卻格外的香，一籮筐幾十個饅頭一會兒就見底了。
「嗝——」
林京山打了個飽嗝，站起身，笑道：「同志們吃的怎麼樣？」
「好吃！」
「香！比昨天在招待所吃的飯還香！」
「就是，饅頭就鹹菜吃起來才實在，比這些天那甜嗦嗦的菜強多了。」李金男也難得的開了一句玩笑。
「你呀，就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林京山假裝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笑罵道，「人家招待所的大廚要是聽見你這話，非得跟你打架不可。」
「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自己也忍住不住笑了起來：「說實話，這十幾天粵菜吃的我嘴裡也快淡出鳥了，等回了燕京我請大家吃火鍋！」
眾人一聽還有這好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紛紛放下碗筷高喊著「院長萬歲」，那興奮的模樣恨不得把屋頂掀了。
1959年的火鍋可不像後世一樣，隨隨便便幾十種菜，光一個羊肉都能給你整出什麼鮮切、原切、高鈣、羔羊……十幾種。
更別提那高科技合成的各種丸了，一個冰櫃都他娘的放不下。
現在吃火鍋那是實打實的涮肉，頂多在加點毛肚、百葉、豆腐、大白菜。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吃一頓少說也要兩三塊錢，還得要肉票。
雖然404所的工資高一些，但也沒高到哪兒去，畢竟大家都是八級工資制，就連大領導一個月也才拿四百多塊錢。
所以當林京山提出請大家吃火鍋，眾人才會露出那麼興奮的樣子，光想想口腔里的唾液已經瘋狂分泌了，手裡的饅頭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麼香了。
「好了好了！」
林京山抬手壓了壓，臉上表情變得嚴肅，「既然已經吃飽喝足了，那就收拾收拾準備蹬車。到了車上，該補覺補覺，該吹牛吹牛。但有一點，誰也別瞎跑，都給我老老實實在座位上呆著，誰給我惹了事，回頭我處分誰。」
「是！」
大家笑呵呵地應了一聲，紛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開始整理行裝。
下午一點半，火車緩緩啟動，林京山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站台，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了，終於走了。
「邵兵，隨身聽的事你怎麼看？」林京山回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邵兵，忽然問道。
「院長，這，我……」
「什麼這，那的……」
林京山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跟我還藏著掖著，放心大膽的說，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邵兵摸摸頭，尷尬的笑了一下，這才猶猶豫豫地說道：「院長，我覺得吧……隨身聽的業務咱們可能守不住。」
「怎麼說？」
「您想啊，」邵兵說道，「短短十一天，咱們就接了六千多萬美元的訂單，那要是一年呢？還不得幾十個億啊？
還有，咱們404所畢竟是科研單位，不是經營單位，這麼大筆的利益，上面應該不會讓它一直放在404所的。」
林京山點點頭，目光里透出一股讚許：「你說的很對，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是——」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狠厲：「再怎麼說這項業務也是咱們404所牽頭搞出來的。其他單位想要摘桃子，把咱們甩出去單幹，那是門都沒有。」
經過這幾天的思考，他已經想明白了，項目既然註定了保不住，那麼在項目交出去之後怎麼也要留口湯喝。
畢竟404所幾百口子人要養，以後研發高精尖的武器和技術都需要經費，難道到時候再去向上面打申請？
難，很難。
錢在自己口袋裡，只要理由正當，合理合法，打個申請上去，別人順水推舟，批也就批了。
可要是把錢交上去，再想從上面要回來……那就不是簡簡單單打個申請的事了。
那麼多人盯著呢，都是國家的錢，憑什麼優先給你404所？就因為項目是你們研發的？
別搞笑了，你咋不說紫禁城是你家的呢！
所以，為了404所以後的發展，林京山也得爭上一爭，最不濟也得撕下一塊肉來，不能讓科研人員餓著肚子、求爺爺告奶奶的幹活。
火車一路向北，窗外的風景從綠油油的南方田野，漸漸變成了灰濛濛的北方平原。
如今的火車可不像後世的高鐵那樣舒適。
不僅環境嘈雜，更因為現在是冬天，車窗都沒有開，幾十上百人擠在一節車廂里，那味道可想而知。
再加上沒什麼娛樂活動，半天一過，眾人早已變了樣，全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的望著窗外發呆，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覺……
第三天下午，火車終於駛進了燕京站。隨著汽笛和廣播聲音響起，眾人好像從大夢中醒來一樣。
紛紛扭了扭脖子，伸了伸懶腰，然後提著行李跟在警衛員後面下了車。
站台上鄒玉之的秘書小馬已經在等著了。林京山吩咐邵兵把大家安全帶回所里之後，便帶著鐵牛上了停在車站外的轎車。
車子一路向西，穿過長安街、朝陽門、建國門……，林京山望著那熟悉的街景，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短短十一天，竟像是走了很長時間一樣，心裡莫名的生出一股親切。
遊子歸鄉？
他忽然想起這個詞，不過隨即搖頭失笑。
嚴格來說，燕京並不屬於他的故鄉，上一世林京山是東山省人，三十多歲就來過一次京城，還是小時候父母帶著來旅遊。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根本就談不上對這座城市有什麼感情。
長大後，拆遷了，有錢了，還沒來及的人再次體驗京城的文化，「嗖」的一下又給他干到1949年來了。
還是一個差點餓死的乞丐。
不對，是已經餓死的乞丐，不然他也不可能鳩占鵲巢，再活一世。
可前身也不是燕京人，而是一個從冀省逃難而來的流民。
按理說，林京山對燕京不該有太深厚的感情，可是從49年開始到59年，他在這裡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十年。
娶妻生子、事業起步，一點點紮下了根，不知不覺間，燕京已經從一個陌生的城市變成了他心底的家。
車子拐過建國門，再往裡走就是回家的路。
出差這些天沒有通信，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怎麼樣了。一想到這些，林京山的心好像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
「林院長，到了，首長在書房等您。」小馬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林京山的思緒。
「謝謝。」
林京山下車，整了整衣領，輕車熟路的向著鄒玉之的書房走去。
這地方，自從陳上先第一次帶他進來，他已經來了無數次。哪裡是秘書室，哪裡是會客廳，哪裡是書房，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院子裡種著幾棵樹，拐角的台階有幾步，他都清清楚楚。
可即便來了這麼多回，每一次踏進這個院子，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不是因為拘束，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因為這裡是西山別院，是鄒玉之同志的住所，更是那位「大管家」日常辦公的地方，無數的重大決策都曾在這座院子裡的書房醞釀。
林京山走進書房，鄒玉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起頭，看見是林京山後，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哎呀，大功臣回來了，快坐，小馬泡茶！」
「玉之先生。」林京山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坐。」
鄒玉之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拉著林京山坐到沙發上，打量著他，滿心滿眼的都是對後輩的欣賞。
「小林啊，廣交會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小子可以，又給我放了一個大炮仗。」
他呵呵一笑，眼裡八卦之火燃燒，催促道，「快，詳細給我講講。」
林京山也笑了，沒想到二領導居然也那麼八卦。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報告遞了過去。
「領導，這是這十幾天的訂單統計和工作匯報，請您過目。」
「這個先不急。」
鄒玉之接過去，卻沒有立刻翻看，而是轉手放在了茶几上，他笑著說：「數據是死的，啥時候看都行，我想先聽你說說這一路上的見聞和感受。」
「好的。」
林京山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便從抵達廣州開始講起。
把布置會場、到隨身聽一炮而紅、外商搶著訂貨……以及廣州市府的反應等等，全部都一五一十的匯報了一遍
他講的詳細，鄒玉之聽的認真。
當聽到廣州市府希望林京山去當地電子廠指點技術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
這種情況是避免不了的，當地領導要是連這個覺悟都沒有，恐怕他該打個電話好好敲打一番了。
「京山啊……」
林京山匯報完畢，鄒玉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說實話，當初你們搞這個隨身聽，用來貼補所里的開支，我是支持的，但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火爆。
六千多萬美元啊……這個數字，放在今年的廣交會上，怕是創造了歷史性記錄了吧？！」
林京山靦腆的笑了笑，沒有接話，成績就擺在那裡，說多了難免有王婆賣瓜的嫌疑。
鄒玉之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好笑：「怎麼，立功了還不好意思啦？」
「沒有，沒有。」
林京山趕緊擺手，老老實實地解釋道，「是怕說多了，您覺得我們眼皮子淺，沒見過世面。」
「哈哈哈——」
鄒玉之哈哈一笑，指著他搖了搖頭，「你啊，還是那個性子。行，不夸就不夸，下面咱們說說正事。」
林京山正襟危坐，知道接下來正戲該上演了。
「京山，」鄒玉之開口，語氣變得慎重起來，「現在不光是經貿部門，就是上面，也開了幾次會。
意見比較統一。
大家一致認為這個項目潛力巨大，放在404所或者二機部下面，不是最優的選擇。
需要單獨拿出來，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或者劃歸某個專業的部門，會更有利它的發展。
小林，這件事，你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京山心裡一動，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來之前他就想到了，鄒玉之這麼著急的叫他過來，十有八九是要攤牌隨身聽的歸屬問題。
對此，他心中也早有預案。
上面是通盤考慮，並不是刻意針對他或者404所，這一點他拎得很清。
「玉之先生，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林京山毫不猶豫地說，「隨身聽是國家的項目，不是404所的私產。上面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絕對沒有任何怨言。」
鄒玉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笑道：「真沒有怨言？」
「沒有，一點都沒有。」
林京山頭搖的不浪鼓一樣，開玩笑，上面都定下的事，誰敢有怨言，不想混了？
「那就好，那回頭開會我就如實上報……」
「玉之先生……」
林京山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提條件，可又覺得剛表完態，轉頭就開口要這要那，是不是顯得太沒覺悟了？
鄒玉之是什麼人？豈會看不出林京山那點小心思？
他往沙發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說道：
「你呀，有什麼真實想法就說，咱們國家講究民主，又不是土匪窩子，還能不讓人說話？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林京山被這話一激，心裡那點顧慮也散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真說了啊。」
「說。」
「第一，這次的訂單總額是六千多萬美元，刨去成本、運輸、佣金這些，利潤大概有三千萬美金左右。
這個項目是我們和二機部合作的，二機部管生產，我們出技術和工藝。
所以，我希望能從這筆利潤中拿出一千萬美金掛在404所的帳上，作為我們今後的科研經費。」
林京山說到這裡，看了鄒玉之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繼續道，「當然，如果上面允許的話，我還想用這筆錢，從國外採購一些糧食和物資。」
鄒玉之聽到「糧食」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第二，」林京山接著說，「隨身聽交出去以後，我們404所作為技術研發方，希望能保留一部分權益。
比如說，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留給404所。
當然，這筆錢也不是白拿，以後產品的升級換代、技術問題、質量攻關，我們404所也會負責到底，該派人派人，該出力出力。」
把布置會場、到隨身聽一炮而紅、外商搶著訂貨……以及廣州市府的反應等等，全部都一五一十的匯報了一遍
他講的詳細，鄒玉之聽的認真。
當聽到廣州市府希望林京山去當地電子廠指點技術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
這種情況是避免不了的，當地領導要是連這個覺悟都沒有，恐怕他該打個電話好好敲打一番了。
「京山啊……」
林京山匯報完畢，鄒玉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說實話，當初你們搞這個隨身聽，用來貼補所里的開支，我是支持的，但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火爆。
六千多萬美元啊……這個數字，放在今年的廣交會上，怕是創造了歷史性記錄了吧？！」
林京山靦腆的笑了笑，沒有接話，成績就擺在那裡，說多了難免有王婆賣瓜的嫌疑。
鄒玉之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好笑：「怎麼，立功了還不好意思啦？」
「沒有，沒有。」
林京山趕緊擺手，老老實實地解釋道，「是怕說多了，您覺得我們眼皮子淺，沒見過世面。」
「哈哈哈——」
鄒玉之哈哈一笑，指著他搖了搖頭，「你啊，還是那個性子。行，不夸就不夸，下面咱們說說正事。」
林京山正襟危坐，知道接下來正戲該上演了。
「京山，」鄒玉之開口，語氣變得慎重起來，「現在不光是經貿部門，就是上面，也開了幾次會。
意見比較統一。
大家一致認為這個項目潛力巨大，放在404所或者二機部下面，不是最優的選擇。
需要單獨拿出來，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或者劃歸某個專業的部門，會更有利它的發展。
小林，這件事，你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京山心裡一動，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來之前他就想到了，鄒玉之這麼著急的叫他過來，十有八九是要攤牌隨身聽的歸屬問題。
對此，他心中也早有預案。
上面是通盤考慮，並不是刻意針對他或者404所，這一點他拎得很清。
「玉之先生，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林京山毫不猶豫地說，「隨身聽是國家的項目，不是404所的私產。上面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絕對沒有任何怨言。」
鄒玉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笑道：「真沒有怨言？」
「沒有，一點都沒有。」
林京山頭搖的不浪鼓一樣，開玩笑，上面都定下的事，誰敢有怨言，不想混了？
「那就好，那回頭開會我就如實上報……」
「玉之先生……」
林京山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提條件，可又覺得剛表完態，轉頭就開口要這要那，是不是顯得太沒覺悟了？
鄒玉之是什麼人？豈會看不出林京山那點小心思？
他往沙發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說道：
「你呀，有什麼真實想法就說，咱們國家講究民主，又不是土匪窩子，還能不讓人說話？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林京山被這話一激，心裡那點顧慮也散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真說了啊。」
「說。」
「第一，這次的訂單總額是六千多萬美元，刨去成本、運輸、佣金這些，利潤大概有三千萬美金左右。
這個項目是我們和二機部合作的，二機部管生產，我們出技術和工藝。
所以，我希望能從這筆利潤中拿出一千萬美金掛在404所的帳上，作為我們今後的科研經費。」
林京山說到這裡，看了鄒玉之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繼續道，「當然，如果上面允許的話，我還想用這筆錢，從國外採購一些糧食和物資。」
鄒玉之聽到「糧食」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第二，」林京山接著說，「隨身聽交出去以後，我們404所作為技術研發方，希望能保留一部分權益。
比如說，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留給404所。
當然，這筆錢也不是白拿，以後產品的升級換代、技術問題、質量攻關，我們404所也會負責到底，該派人派人，該出力出力。」
沒法辦，如今的火車車次都是提前排好的，不僅環境差，車次也少的可憐。不可能像後世一樣，掏出手機就能改簽。
哪怕在大的領導都不行，除非是有專列的那幾位。
好在，輕工業局那幫人還算有自知之明，沒有追過來。
別人都已經刻意躲著了，要是還死皮賴臉的的纏上來，就有點不知進退了。
中午，邵兵從火車站外面的國營飯店定了一籮筐的饅頭，外加幾小盆的鹹菜，出門在外也沒人臭講究，連同林京山在內全部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個的圓圈吃了起來。
別說，雖然看著有些狼狽，也沒啥好菜，但吃起來卻格外的香，一籮筐幾十個饅頭一會兒就見底了。
「嗝——」
林京山打了個飽嗝，站起身，笑道：「同志們吃的怎麼樣？」
「好吃！」
「香！比昨天在招待所吃的飯還香！」
「就是，饅頭就鹹菜吃起來才實在，比這些天那甜嗦嗦的菜強多了。」李金男也難得的開了一句玩笑。
「你呀，就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林京山假裝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笑罵道，「人家招待所的大廚要是聽見你這話，非得跟你打架不可。」
「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自己也忍住不住笑了起來：「說實話，這十幾天粵菜吃的我嘴裡也快淡出鳥了，等回了燕京我請大家吃火鍋！」
眾人一聽還有這好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紛紛放下碗筷高喊著「院長萬歲」，那興奮的模樣恨不得把屋頂掀了。
1959年的火鍋可不像後世一樣，隨隨便便幾十種菜，光一個羊肉都能給你整出什麼鮮切、原切、高鈣、羔羊……十幾種。
更別提那高科技合成的各種丸了，一個冰櫃都他娘的放不下。
現在吃火鍋那是實打實的涮肉，頂多在加點毛肚、百葉、豆腐、大白菜。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吃一頓少說也要兩三塊錢，還得要肉票。
雖然404所的工資高一些，但也沒高到哪兒去，畢竟大家都是八級工資制，就連大領導一個月也才拿四百多塊錢。
所以當林京山提出請大家吃火鍋，眾人才會露出那麼興奮的樣子，光想想口腔里的唾液已經瘋狂分泌了，手裡的饅頭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麼香了。
「好了好了！」
林京山抬手壓了壓，臉上表情變得嚴肅，「既然已經吃飽喝足了，那就收拾收拾準備蹬車。到了車上，該補覺補覺，該吹牛吹牛。但有一點，誰也別瞎跑，都給我老老實實在座位上呆著，誰給我惹了事，回頭我處分誰。」
「是！」
大家笑呵呵地應了一聲，紛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開始整理行裝。
下午一點半，火車緩緩啟動，林京山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漸漸後退的站台，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了，終於走了。
「邵兵，隨身聽的事你怎麼看？」林京山回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邵兵，忽然問道。
「院長，這，我……」
「什麼這，那的……」
林京山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跟我還藏著掖著，放心大膽的說，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邵兵摸摸頭，尷尬的笑了一下，這才猶猶豫豫地說道：「院長，我覺得吧……隨身聽的業務咱們可能守不住。」
「怎麼說？」
「您想啊，」邵兵說道，「短短十一天，咱們就接了六千多萬美元的訂單，那要是一年呢？還不得幾十個億啊？
還有，咱們404所畢竟是科研單位，不是經營單位，這麼大筆的利益，上面應該不會讓它一直放在404所的。」
林京山點點頭，目光里透出一股讚許：「你說的很對，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是——」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狠厲：「再怎麼說這項業務也是咱們404所牽頭搞出來的。其他單位想要摘桃子，把咱們甩出去單幹，那是門都沒有。」
經過這幾天的思考，他已經想明白了，項目既然註定了保不住，那麼在項目交出去之後怎麼也要留口湯喝。
畢竟404所幾百口子人要養，以後研發高精尖的武器和技術都需要經費，難道到時候再去向上面打申請？
難，很難。
錢在自己口袋裡，只要理由正當，合理合法，打個申請上去，別人順水推舟，批也就批了。
可要是把錢交上去，再想從上面要回來……那就不是簡簡單單打個申請的事了。
那麼多人盯著呢，都是國家的錢，憑什麼優先給你404所？就因為項目是你們研發的？
別搞笑了，你咋不說紫禁城是你家的呢！
所以，為了404所以後的發展，林京山也得爭上一爭，最不濟也得撕下一塊肉來，不能讓科研人員餓著肚子、求爺爺告奶奶的幹活。
火車一路向北，窗外的風景從綠油油的南方田野，漸漸變成了灰濛濛的北方平原。
如今的火車可不像後世的高鐵那樣舒適。
不僅環境嘈雜，更因為現在是冬天，車窗都沒有開，幾十上百人擠在一節車廂里，那味道可想而知。
再加上沒什麼娛樂活動，半天一過，眾人早已變了樣，全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的望著窗外發呆，有的靠在椅背上睡覺……
第三天下午，火車終於駛進了燕京站。隨著汽笛和廣播聲音響起，眾人好像從大夢中醒來一樣。
紛紛扭了扭脖子，伸了伸懶腰，然後提著行李跟在警衛員後面下了車。
站台上鄒玉之的秘書小馬已經在等著了。林京山吩咐邵兵把大家安全帶回所里之後，便帶著鐵牛上了停在車站外的轎車。
車子一路向西，穿過長安街、朝陽門、建國門……，林京山望著那熟悉的街景，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短短十一天，竟像是走了很長時間一樣，心裡莫名的生出一股親切。
遊子歸鄉？
他忽然想起這個詞，不過隨即搖頭失笑。
嚴格來說，燕京並不屬於他的故鄉，上一世林京山是東山省人，三十多歲就來過一次京城，還是小時候父母帶著來旅遊。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根本就談不上對這座城市有什麼感情。
長大後，拆遷了，有錢了，還沒來及的人再次體驗京城的文化，「嗖」的一下又給他干到1949年來了。
還是一個差點餓死的乞丐。
不對，是已經餓死的乞丐，不然他也不可能鳩占鵲巢，再活一世。
可前身也不是燕京人，而是一個從冀省逃難而來的流民。
按理說，林京山對燕京不該有太深厚的感情，可是從49年開始到59年，他在這裡真真切切地生活了十年。
娶妻生子、事業起步，一點點紮下了根，不知不覺間，燕京已經從一個陌生的城市變成了他心底的家。
車子拐過建國門，再往裡走就是回家的路。
出差這些天沒有通信，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怎麼樣了。一想到這些，林京山的心好像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
「林院長，到了，首長在書房等您。」小馬的聲音響起，拉回了林京山的思緒。
「謝謝。」
林京山下車，整了整衣領，輕車熟路的向著鄒玉之的書房走去。
這地方，自從陳上先第一次帶他進來，他已經來了無數次。哪裡是秘書室，哪裡是會客廳，哪裡是書房，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院子裡種著幾棵樹，拐角的台階有幾步，他都清清楚楚。
可即便來了這麼多回，每一次踏進這個院子，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不是因為拘束，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因為這裡是西山別院，是鄒玉之同志的住所，更是那位「大管家」日常辦公的地方，無數的重大決策都曾在這座院子裡的書房醞釀。
林京山走進書房，鄒玉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起頭，看見是林京山後，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哎呀，大功臣回來了，快坐，小馬泡茶！」
「玉之先生。」林京山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坐。」
鄒玉之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拉著林京山坐到沙發上，打量著他，滿心滿眼的都是對後輩的欣賞。
「小林啊，廣交會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小子可以，又給我放了一個大炮仗。」
他呵呵一笑，眼裡八卦之火燃燒，催促道，「快，詳細給我講講。」
林京山也笑了，沒想到二領導居然也那麼八卦。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報告遞了過去。
「領導，這是這十幾天的訂單統計和工作匯報，請您過目。」
「這個先不急。」
鄒玉之接過去，卻沒有立刻翻看，而是轉手放在了茶几上，他笑著說：「數據是死的，啥時候看都行，我想先聽你說說這一路上的見聞和感受。」
「好的。」
林京山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便從抵達廣州開始講起。
把布置會場、到隨身聽一炮而紅、外商搶著訂貨……以及廣州市府的反應等等，全部都一五一十的匯報了一遍
他講的詳細，鄒玉之聽的認真。
當聽到廣州市府希望林京山去當地電子廠指點技術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
這種情況是避免不了的，當地領導要是連這個覺悟都沒有，恐怕他該打個電話好好敲打一番了。
「京山啊……」
林京山匯報完畢，鄒玉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說實話，當初你們搞這個隨身聽，用來貼補所里的開支，我是支持的，但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火爆。
六千多萬美元啊……這個數字，放在今年的廣交會上，怕是創造了歷史性記錄了吧？！」
林京山靦腆的笑了笑，沒有接話，成績就擺在那裡，說多了難免有王婆賣瓜的嫌疑。
鄒玉之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好笑：「怎麼，立功了還不好意思啦？」
「沒有，沒有。」
林京山趕緊擺手，老老實實地解釋道，「是怕說多了，您覺得我們眼皮子淺，沒見過世面。」
「哈哈哈——」
鄒玉之哈哈一笑，指著他搖了搖頭，「你啊，還是那個性子。行，不夸就不夸，下面咱們說說正事。」
林京山正襟危坐，知道接下來正戲該上演了。
「京山，」鄒玉之開口，語氣變得慎重起來，「現在不光是經貿部門，就是上面，也開了幾次會。
意見比較統一。
大家一致認為這個項目潛力巨大，放在404所或者二機部下面，不是最優的選擇。
需要單獨拿出來，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或者劃歸某個專業的部門，會更有利它的發展。
小林，這件事，你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京山心裡一動，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來之前他就想到了，鄒玉之這麼著急的叫他過來，十有八九是要攤牌隨身聽的歸屬問題。
對此，他心中也早有預案。
上面是通盤考慮，並不是刻意針對他或者404所，這一點他拎得很清。
「玉之先生，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林京山毫不猶豫地說，「隨身聽是國家的項目，不是404所的私產。上面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絕對沒有任何怨言。」
鄒玉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笑道：「真沒有怨言？」
「沒有，一點都沒有。」
林京山頭搖的不浪鼓一樣，開玩笑，上面都定下的事，誰敢有怨言，不想混了？
「那就好，那回頭開會我就如實上報……」
「玉之先生……」
林京山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提條件，可又覺得剛表完態，轉頭就開口要這要那，是不是顯得太沒覺悟了？
鄒玉之是什麼人？豈會看不出林京山那點小心思？
他往沙發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說道：
「你呀，有什麼真實想法就說，咱們國家講究民主，又不是土匪窩子，還能不讓人說話？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林京山被這話一激，心裡那點顧慮也散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真說了啊。」
「說。」
「第一，這次的訂單總額是六千多萬美元，刨去成本、運輸、佣金這些，利潤大概有三千萬美金左右。
這個項目是我們和二機部合作的，二機部管生產，我們出技術和工藝。
所以，我希望能從這筆利潤中拿出一千萬美金掛在404所的帳上，作為我們今後的科研經費。」
林京山說到這裡，看了鄒玉之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繼續道，「當然，如果上面允許的話，我還想用這筆錢，從國外採購一些糧食和物資。」
鄒玉之聽到「糧食」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第二，」林京山接著說，「隨身聽交出去以後，我們404所作為技術研發方，希望能保留一部分權益。
比如說，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留給404所。
當然，這筆錢也不是白拿，以後產品的升級換代、技術問題、質量攻關，我們404所也會負責到底，該派人派人，該出力出力。」
把布置會場、到隨身聽一炮而紅、外商搶著訂貨……以及廣州市府的反應等等，全部都一五一十的匯報了一遍
他講的詳細，鄒玉之聽的認真。
當聽到廣州市府希望林京山去當地電子廠指點技術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
這種情況是避免不了的，當地領導要是連這個覺悟都沒有，恐怕他該打個電話好好敲打一番了。
「京山啊……」
林京山匯報完畢，鄒玉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說實話，當初你們搞這個隨身聽，用來貼補所里的開支，我是支持的，但是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火爆。
六千多萬美元啊……這個數字，放在今年的廣交會上，怕是創造了歷史性記錄了吧？！」
林京山靦腆的笑了笑，沒有接話，成績就擺在那裡，說多了難免有王婆賣瓜的嫌疑。
鄒玉之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好笑：「怎麼，立功了還不好意思啦？」
「沒有，沒有。」
林京山趕緊擺手，老老實實地解釋道，「是怕說多了，您覺得我們眼皮子淺，沒見過世面。」
「哈哈哈——」
鄒玉之哈哈一笑，指著他搖了搖頭，「你啊，還是那個性子。行，不夸就不夸，下面咱們說說正事。」
林京山正襟危坐，知道接下來正戲該上演了。
「京山，」鄒玉之開口，語氣變得慎重起來，「現在不光是經貿部門，就是上面，也開了幾次會。
意見比較統一。
大家一致認為這個項目潛力巨大，放在404所或者二機部下面，不是最優的選擇。
需要單獨拿出來，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或者劃歸某個專業的部門，會更有利它的發展。
小林，這件事，你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京山心裡一動，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來之前他就想到了，鄒玉之這麼著急的叫他過來，十有八九是要攤牌隨身聽的歸屬問題。
對此，他心中也早有預案。
上面是通盤考慮，並不是刻意針對他或者404所，這一點他拎得很清。
「玉之先生，我服從組織的決定。」
林京山毫不猶豫地說，「隨身聽是國家的項目，不是404所的私產。上面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做，絕對沒有任何怨言。」
鄒玉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笑道：「真沒有怨言？」
「沒有，一點都沒有。」
林京山頭搖的不浪鼓一樣，開玩笑，上面都定下的事，誰敢有怨言，不想混了？
「那就好，那回頭開會我就如實上報……」
「玉之先生……」
林京山張了張嘴，臉上露出幾分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提條件，可又覺得剛表完態，轉頭就開口要這要那，是不是顯得太沒覺悟了？
鄒玉之是什麼人？豈會看不出林京山那點小心思？
他往沙發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地說道：
「你呀，有什麼真實想法就說，咱們國家講究民主，又不是土匪窩子，還能不讓人說話？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林京山被這話一激，心裡那點顧慮也散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真說了啊。」
「說。」
「第一，這次的訂單總額是六千多萬美元，刨去成本、運輸、佣金這些，利潤大概有三千萬美金左右。
這個項目是我們和二機部合作的，二機部管生產，我們出技術和工藝。
所以，我希望能從這筆利潤中拿出一千萬美金掛在404所的帳上，作為我們今後的科研經費。」
林京山說到這裡，看了鄒玉之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繼續道，「當然，如果上面允許的話，我還想用這筆錢，從國外採購一些糧食和物資。」
鄒玉之聽到「糧食」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第二，」林京山接著說，「隨身聽交出去以後，我們404所作為技術研發方，希望能保留一部分權益。
比如說，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留給404所。
當然，這筆錢也不是白拿，以後產品的升級換代、技術問題、質量攻關，我們404所也會負責到底，該派人派人，該出力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