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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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賜帶來的興奮感在營房中瀰漫,但很快被日常的枯燥和疲憊壓下。

  休沐日到來,同袍們早已按捺不住,三五成群,準備去坊市中花銷一番,舒緩緊繃的神經。

  「黑夫,走了!今日東市大集,去淘換點好東西!」一個平日與黑夫還算說得上話的瘦高個衛卒招呼道。

  琅琊東市遠比陳燼想像中更秩序井然,也更光怪陸離。

  巨大的青石板鋪就的廣場被規劃得橫平豎直,不同的區域懸掛著刻有商品名目的木牌。

  天空中的「法眼」投下淡漠的光暈,籠罩著整個市場,每一筆交易都在那無所不在的注視下進行。

  沒有喧天的叫賣,商販們大多沉默寡言,只是將貨物整齊陳列。顧客們也低聲交談,迅速完成交易,生怕過多的嘈雜會觸犯某條律法。

  ——非所宜言罪,秦律中是有相關法條的。

  坊市的貨物種類繁多,最引人側目的是方術奇物區和奴隸市場。

  在方術區,有攤販賣著浸泡在藥液里的怪異眼珠,聲稱佩戴可以「明視」;有兜售寫著怪異圖案的竹片,號稱能「辟邪一次」;

  甚至有人在售賣某種活著的、不斷蠕動的黑色苔蘚,說是來自驪山深處,能「汲取地氣,微弱強身」。

  在這個果實中,方士的地位和百官等同,也是要上朝的,有點類似於技術官僚。

  陳燼花費了些靈幣,買了幾樣稀奇古怪的小東西。

  奴隸市場是一大片被柵欄圍起的區域,男女老少皆有,頸戴木枷,眼神麻木。他們大多是戰俘或觸律被罰沒為奴的「罪民」,胸口或額頭有著代表身份的刺字。購買他們除了需要靈幣之外,還需要一種特殊的「役券」,由官府根據功勳發放。

  陳燼本欲快步走過這片區域,目光卻不經意間被角落裡的一個身影攫住。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小女孩,衣衫襤褸,瘦骨嶙峋,但面容卻異常清秀。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長得出奇的頭髮。

  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披散,濃密得如同厚重的披風,從頭頂傾瀉而下,發梢甚至拖曳在身後泥濘的地上,逶迤出好幾步遠。

  一般這個年紀的女孩很少能有這般長發。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緞、腦滿腸肥的商人模樣的男人,在一個牙人的陪同下,停在了女孩面前。

  牙人諂媚地笑著,一把扯起女孩的頭髮,迫使她抬起頭來展示容貌。

  「老爺您看,這貨色雖然瘦弱,但底子好,洗乾淨了肯定水靈!買回去養兩年,做個端茶送水的婢女,或者……」牙人發出曖昧的笑聲。

  那商人伸出肥胖的手指,捏了捏女孩的臉頰。

  女孩掙紮起來,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獸。

  「嘿!還敢動!」牙人罵罵咧咧地收緊手中的頭髮。

  就在商人試圖掰開她的嘴看看牙口的時候,女孩猛地張口,狠狠地咬在了那肥碩的手指上!

  「啊——!」商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猛地抽回手,指頭上已是鮮血淋漓。

  「小賤人!找死!」牙人勃然大怒,掄起手中的皮鞭,沒頭沒腦地朝著女孩抽去。

  鞭子劈啪作響,落在女孩單薄的身上。

  她慘叫著,試圖蜷縮起來躲避,但那沉重的木枷和拖地的長髮都成了阻礙。

  她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長發被泥水、甚至可能是她自己身上滲出的血污沾染,擰成一綹一綹,更顯狼狽不堪。

  陳燼的腳步頓住了。

  一股莫名的惻隱之心,扎了他一下。

  他幾乎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照身板。一百五十七枚靈幣,或許足夠買下她。他甚至向前邁了半步。

  但下一刻,他的手指收緊,硬生生停住了。

  買下她?然後呢?

  他是陳燼,不是黑夫。

  他身處險境,如履薄冰,所做之事皆是刀尖跳舞,一旦敗露便是株連三族的滔天大罪。

  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又能將她安置於何處?難道要讓她剛出狼窩,又入虎穴,甚至可能被自己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嗎?

  一時的善意,換來的可能是更快的毀滅。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柔軟,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朝著市場出口走去。

  身後的鞭打聲和嗚咽聲漸漸模糊,被市集的嘈雜淹沒,但那女孩在泥水中翻滾、長發逶迤的畫面,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重新匯聚,冰冷的雨絲開始飄落。

  坊市裡的攤主們紛紛加快動作收攤,趕在宵禁鼓聲敲響前離開。

  陳燼拉緊衣襟,按照腦海中忍土提供的導航信息,快步穿行在越來越冷清的街巷中。

  雨絲漸密,打濕了他的肩頭,也沖刷著這座巨大城市表面的污濁。

  黑夫的家在城牆根附近一條骯髒狹窄的小巷深處,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與鄰舍共用一道爬滿苔蘚的土牆。

  門扉簡陋,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陳燼用從黑夫身上搜出的鑰匙打開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霉味和廉價劣酒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狹小昏暗,只有一榻、一席、一矮几,以及一個空蕩蕩的破舊木箱,可謂家徒四壁。

  也好,黑夫是個孤家寡人,省去了陳燼偽裝家人、應付盤問的麻煩。

  他反手閂上門,將外面的風雨和窺探暫時隔絕。

  寂靜瞬間籠罩下來,只有雨水敲打屋頂和窄窗的沙沙聲。

  他脫下濕漉的外衣,扔在席上,正準備檢查一下今日購買的那些零碎物品,思考下一步行動——

  篤。篤篤。

  輕輕的、帶著幾分猶豫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陳燼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獵豹般無聲地彈起,目光銳利地射向門板。

  他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手指按在腰間的短匕上,沉聲問道:「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極其細微、帶著顫抖的、屬於小女孩的聲音,怯生生地飄了進來:

  「是……是我……」

  陳燼眉頭緊鎖,這個聲音……

  他緩緩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淒風冷雨中,站著那個白天在奴隸市場見過的長髮女孩。

  她渾身濕透,單薄的破衣緊緊貼在瘦小的身體上,凍得瑟瑟發抖。

  臉上、手臂上還帶著新鮮的瘀傷和鞭痕。

  她那異乎尋常的長髮被雨水浸透,更顯沉重,像一襲墨色的、濕漉漉的斗篷披在她身後,發梢還在不斷滴著水,在她腳下積成一小灘。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她又是怎麼從奴隸市場逃出來的?

  無數疑問瞬間閃過陳燼的腦海。

  女孩仰著臉,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看著門縫後陳燼模糊的臉,聲音細若遊絲:

  「……他們……他們追我……我、我沒地方去了……」

  「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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