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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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南薰門外,枯黃的草地上塵土飛揚,仿佛大地都在絕望地顫抖。

  五千多匹戰馬組成的鋼鐵洪流,正以一種狼狽不堪的姿態奔涌而來。

  這支隊伍失去了所有陣型,馬匹與馬匹之間互相衝撞,騎手們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

  姚平仲和他麾下的西軍士兵們人人帶傷,盔歪甲斜。

  那身讓他們引以為傲的西軍精銳甲冑,此刻沾滿了泥土與血污,許多人的背後還插著零星的羽箭,隨著戰馬的顛簸而顫動,像一叢叢移動的死亡荊棘。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股黑色的騎兵洪流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不放。

  那三千匹被點燃尾巴的「火馬」確實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它們瘋牛般的衝撞一度讓金軍的前鋒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但這點伎倆在久經戰陣的女真人面前很快便被化解。

  金軍精騎迅速分流,繞開了混亂的核心,如同兩柄鋒利的剪刀,繼續從兩翼包抄追擊。

  不斷有掉隊的宋軍士兵被追上,一陣短促而絕望的慘叫後,便被輕易地斬於馬下。

  溫熱的鮮血灑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間凝固成暗紅色的斑點,為這片蕭瑟的曠野增添了幾分觸目驚心的妖艷。

  眼看東京巍峨的城郭就在眼前,那面在城樓上獵獵作響的「趙」字大旗已經清晰可見,但這段最後的距離,卻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死亡天塹。

  姚平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麾下的士兵已經是強弩之末,馬力漸衰,而身後的金軍卻如同不知疲倦的惡狼,越追越近,他甚至能聽到他們那充滿嗜血快意的呼哨聲,以及馬蹄踏地發出的清脆聲響,那聲音如同敲響的喪鐘,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就在姚平仲感到即將力竭,心中已然生出放棄殿後部隊沖向城門以求保全性命的念頭之際——

  「嗚——嗚——」

  一聲蒼涼雄渾的號角,如同自九天之上貫下的龍吟,突然從他們側前方的丘陵後響起!

  這號角聲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決然與霸道,讓正在逃亡的西軍士兵和正在追擊的金軍兵馬,都不由自主地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面繡著斗大「韓」字的火紅大旗,如同一柄剛剛在熔爐中燒紅的巨大戰斧,劈開了灰濛濛的天際線,從那片早已待命的陣地中猛然殺出!

  韓世忠和他麾下第一批集結完畢的兩千名敢戰軍鐵騎,如同一道赤色的怒濤,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撞進了金軍追兵相對鬆散的側翼!

  這支在倉促間拼湊而成的新生軍隊,其構成卻極為強悍:五百人是韓世忠一路帶出來的舊部,這些老兵在戰場上就是一群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唯他馬首是瞻;五百人是剛剛收編的勝捷軍精銳,他們急於在陣前用金人的血洗刷舊主之恥,向新君證明自己的價值,以求在新朝中立足;剩下的一千人,則是李綱和何灌從殿前司十數萬禁軍中百里挑一,用「斬首十貫,封妻蔭子」的滔天軍功和雙倍餉銀激勵起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自以為勝券在握的金軍側翼隊形已然有些散亂,在敢戰軍這股蓄勢已久的生力軍摧枯拉朽般的衝擊下,幾乎是瞬間崩潰。

  敢戰軍的士兵們,眼中燃燒著對軍功的渴望和對死亡的漠視,手中的朴刀和長槍以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劈砍、突刺,每一擊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

  「斬首十貫!」一名原禁軍出身的都頭怒吼著,一刀將一名金軍騎兵的頭顱砍下,甚至顧不上去撿拾,便紅著眼沖向下一個目標。

  他們的戰法毫無章法可言,卻充滿了原始的,被金錢和榮譽刺激出的瘋狂。

  韓世忠本人更是如一尊移動的殺戮神魔,他一馬當先,手中那柄沉重的關山大刀在他手中仿佛輕如鴻毛,揮舞如風車。

  他根本不屑于格擋和閃避,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刀劈下就是鮮血與碎肉四濺。

  這尊不要命的瘋魔讓同樣以悍勇著稱的金軍騎士都為之心驚膽寒,下意識地遠遠避開。

  原本是追逐羊群的餓狼,猝不及及下,卻一頭撞上了甦醒的猛虎!

  姚平仲和他麾下的殘兵看到這絕望中神兵天降的一幕,先是驚愕,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巨大歡呼。

  求生的本能和被追殺的屈辱瞬間化為復仇的怒火,他們不再逃跑,而是紛紛掉轉馬頭,嘶吼著加入了戰團,配合韓世忠部將這股被攔腰斬斷的金軍追兵死死纏住!


  城樓之上,南薰門。

  寒風如刀,颳得城垛上的磚石都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趙桓手按腰間天子劍,佇立於城頭。

  他身後的侍衛擎著一面用黑絲絨為底,金線繡著一個巨大「趙」字的帥旗。

  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向整座東京城,也向城外的敵人,宣告著帝王親臨的無上威嚴。

  他雙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城垛,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每一次跳動,都仿佛能震動他腳下的城牆。

  雖然知道歷史上第一次東京之圍有驚無險,但那是用跪地求和,割地賠款的奇恥大辱換來的;

  雖然他在鼓舞士氣時,口口聲聲說金人孤軍深入,此次入侵的目的只是劫掠而非滅國;

  雖然他知道敵人後勤準備不足,而且以騎兵為主,理論上大宋只要萬眾一心,憑藉東京城高池深的優勢,守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

  雖然他知道等到勤王大軍前來,裡應外合之下,必能讓金賊知難而退……

  但道理是道理,當真實地站在這巍峨的開封城樓之上,當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金鐵交鳴與血腥氣味撲面而來,當腳下這座巨城百萬生靈的性命都壓在他一人的肩膀上時,那沉甸甸的壓迫感,才讓他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做「孤家寡人」,什麼叫做「天子之責」。

  遠處的每一聲慘叫,都像是一記無聲的判決。

  就在此時,他身旁的何灌那雙滿布血絲的老眼突然眯起,他死死地盯著遠處正在與韓世忠部纏鬥的那支軍隊,瞳孔仿佛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他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與刻骨的仇恨。

  「官家……那是……常勝軍!是郭藥師的常勝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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