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朕想給誰,便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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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內,梅執禮剛剛在趙桓那番救國之論的衝擊下緩過勁來,艱難地從地上爬起。

  他身上的朝服沾了些許微塵,臉上的神情依舊恍惚,像一個在一場思想的狂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既然如此,朕便頒布第一道內帑旨意。」

  趙桓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殿,這一次,再無人敢打斷。

  他看向李綱,目光灼灼,仿佛燃燒著兩團烈火:「第一,即刻從內帑中撥付十萬貫,交予廣備攻城作提舉李鈺,建立『神雷監』,專司『東風神雷』的加急量產!匠人三班倒,日夜不休!向他們承諾,此戰若勝,所有參與的工匠,皆可按軍功授田!」

  「第二,」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鏗鏘有力,「另撥五萬貫,作為廣備攻城作所有匠人的賞金!凡參與神雷製造者,賞銀加倍!有突出貢獻者,賞田賞屋,其子孫可破格入官學!朕要讓他們知道,能工巧匠,亦是我大宋的國之棟樑!是與沙場將士一般無二的功臣!」

  此言一出,剛剛才被安撫下去的梅執禮,雙目再次瞪大,瞳孔中滿是難以置信。

  李邦彥和耿南仲亦是面面相覷,他們不是沒見過重賞,但從未見過哪位君王,會將匠人的地位,拔高到與將士等同,甚至許以授田和入官學這種只有士人和軍功貴族才能享受的殊榮!

  這不僅僅是賞賜,這是在挖儒家士大夫階層的根基,是在動搖國本!

  李邦彥和耿南仲選擇了明智的沉默,他們如同兩隻受驚的鵪鶉,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在他們看來,官家已經瘋了,而和一個瘋子講道理,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李綱則繼續保持沉默。

  果然,梅執禮又一次站了出來。

  「陛下,三思啊!」

  他硬著頭皮躬身道:「陛下,撥付十萬貫研製軍械,乃國之大事,臣絕無異議。只是……只是為區區匠人,便耗費五萬貫巨資,甚至許以田產官學,是否……是否太過逾制?」

  他清了清嗓子,搬出了自己最後的精神壁壘:「陛下,《周禮》有雲,『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士農工商,各司其職,乃天地之常理,國家之綱紀。若如此重賞匠人,使其地位堪比軍功之士,恐亂了綱常倫理,滋長民間奢靡貪婪之風,人人皆逐末利而棄根本,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趙桓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頑童。

  「梅尚書,抬起頭來,看著朕。」

  梅執禮心中一顫,但還是倔強地抬起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朕再問你,」趙桓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這『東風神雷』,可能退敵?」

  「能!」這一次,梅執禮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其實也不太清楚那勞什子神雷是什麼玩意兒,但官家既然那麼重視,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肯定是沒錯的。

  當然,該堅持的還是得堅持,這是原則問題。

  「好!」趙桓緩緩站起,踱到他的面前,身影如山嶽般將他籠罩,「既然能,那這些日夜不休,冒著爐毀人亡的風險,為我大宋鑄造神兵利器的匠人,與城頭之上枕戈待旦,準備與金人血戰到底的將士,孰輕孰重?」

  梅執禮在趙桓那如同實質的威壓下,再也說不出「乾重器輕」之類的分辨之詞,只能結結巴巴道:「同……同等重要……」

  「既然同等重要!」趙桓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城頭將士奮勇殺敵,可官升三級,可封妻蔭子!為何這些在後方用血汗智慧為國鑄劍的匠人,就只能被你輕飄飄一句『酌情賞賜』打發?難道在你眼中,他們的命,他們的功勞,就因為出身工籍,便比旁人低賤嗎?」

  他俯下身,幾乎是貼著梅執禮的耳朵,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讓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繼續說道:「梅尚書,你告訴朕,究竟是你信奉的祖宗綱常重要,還是我大宋的江山重要?是你的那點儒家體面重要,還是這滿城百萬軍民的性命重要?」

  「又或者說……」趙桓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梅執禮的內心,「梅尚書不是覺得賞賜太重,而是因為在你的骨子裡,就瞧不起這些靠手藝吃飯的匠人!你覺得把他們和士人相提並論,髒了你的聖賢書!」

  轟!

  這一刻,不只是梅執禮,就連一旁的李邦彥、耿南仲、李綱,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是啊,誰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十年寒窗,通讀經史子集,才換來今日的地位。

  在他們看來,治理天下是讀書人的事,而那些匠人,不過是些會擺弄工具的「奇技淫巧」之徒,是社會的最底層,怎配與他們相提並論?

  這是一種根植於骨髓的傲慢,是一種維繫著他們整個階層優越感的文化基因。

  想讓他們承認,那些滿身油污、大字不識一個的匠人,與自己是「同等重要」的國之棟樑,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梅執禮渾身劇震,他想反駁,想大聲說「臣絕無此心」,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趙桓沒有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回御座,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

  「朕的錢,朕想給誰,便給誰!誰敢再拿祖宗規矩來跟朕說事,朕不介意,讓他親自去地下問問祖宗,朕做得對不對!」

  他環視殿下噤若寒蟬的眾人,繼續下令:「第三!從內帑中撥付一百萬貫,作為全城守軍的安家費與撫恤金!凡入選守城序列的將士,每人先發安家費五貫!凡陣亡者,其家屬一次性可領恤銀一百貫!朕要讓每一個為國死戰的士兵,都沒有後顧之憂!」

  「第四!再撥五十萬貫,作為戰時懸賞軍功之用!朕在城南祭旗時說的話,每一個字,都算數!斬首一級,賞銀十貫,斬將奪旗,封妻蔭子!朕要用白花花的銀子告訴他們,為國盡忠,永遠是這世上最划算的買賣!」

  一道道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命令,以前所未有的氣魄,從趙桓的口中發出。

  整個大殿,除了他自己的聲音,再無一絲雜音。

  所有人,包括李綱在內,都被這位年輕帝王花錢如流水的豪氣與不容置疑的決斷,震得心神搖曳,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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