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民怨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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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城南大營因新鑄的軍魂與血腥的軍法而熱血沸騰,殺氣沖天之時,東京城內的另一場戰爭,早已打得如火如荼。

  雖兵不血刃,卻招招見血。

  甜水巷,作為汴梁城最負盛名的勾欄瓦舍聚集地,此刻最有名的「張家茶樓」內更是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了站著聽書的閒漢。

  尋常百姓或許不懂軍國大事,但他們懂得忠奸善惡,更熱衷於那些關乎皇室與權貴的秘聞。

  說書先生一襲半舊的青衫,精神卻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矍鑠。

  他手持醒木,雙目放光,正講到最精彩的橋段。

  「……卻說那坤寧宮內,我大宋國母朱璉娘娘,鳳目含淚,環視眾位誥命夫人,聲如金玉,擲地有聲:『國之將亡,鳳冠何用!』

  說罷,娘娘竟親手抄起一柄八角銅錘,『鐺』的一聲,將那頂象徵著無上榮光,價值連城的鳳冠,狠狠砸在了鐵砧之上!」

  滿堂茶客倒吸一口涼氣,仿佛那沉重的一錘,砸在了他們自己的心口上。

  「國母尚且如此,」說書先生聲音一轉,帶上了幾分哽咽,「又聽聞我朝柔嘉公主,年方七歲,亦從內殿跑出,顫抖著小手,解下了頸上那枚赤金長命鎖,泣曰:『柔嘉不要金鎖,但求父皇和兵叔叔打跑大壞蛋!』」

  「啪!」醒木重重一拍,震得茶碗嗡嗡作響。

  說書先生臉上悲憤交加,聲調陡然拔高:「皇后毀冠!公主獻鎖!何等忠烈!何等決絕!可嘆我朝某些身居高位,平日裡錦衣玉食,食的是民脂民膏的相公夫人們,此刻卻如鐵公雞一般,一毛不拔!就說那少宰李邦彥的夫人,捐了甚麼?一根輕飄飄的金步搖!那簽書樞密院事耿南仲相公的老婆,更是可笑,從指頭上褪下一枚賞玩用的瑪瑙戒指!諸位看官,你們說,這氣不氣人!」

  「氣人!」

  「何止氣人!簡直是豬狗不如!」

  滿堂茶客義憤填膺,拍案而起,茶水濺了一地也渾然不覺。

  「國賊!一幫餵不熟的國賊!」

  「我呸!連七歲的小女娃都不如!這等人家裡藏著的金山銀山,怕是早就準備好獻給金人了吧!」

  同樣的「故事」,經過鎮撫司緹騎們的精心編排和不著痕跡的引導,正在城內上百個瓦舍勾欄、酒肆茶樓,乃至街頭巷尾的每一個角落,以驚人的速度發酵、傳播。

  很快,「皇后毀冠感天下,國賊吝財寒人心」的歌謠,便被那些沿街叫賣的貨郎和無所事事的孩童唱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與此同時,宣德門的巍峨城牆之下,一張長達數丈的巨大黃麻紙榜文被張貼了出來,標題用斗大的硃砂寫就——「報國功賞榜」。

  榜首赫然便是皇后朱璉與柔嘉公主的名字,其後是她們幾乎傾盡私庫的捐贈明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訴說著皇室與國同休戚的悲壯。

  其下,則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王屠戶捐豬百斤,李鐵匠獻刀五十把,城西張寡婦連夜趕製軍鞋三十雙……一個個平民百姓的名字和他們力所能及的貢獻,都被戶部派來的書吏工工整整地記錄在案。

  百姓們爭相圍觀,看到自己的名字,或是鄰居的名字出現在天子腳下,出現在與皇后公主並列的榜文上,一種前所未有的榮譽感與歸屬感油然而生。

  而當他們的目光移到榜末那塊被特意隔開的區域,看到那份刺眼的、象徵性的「捐贈」名單時,所有的榮耀感都瞬間化為了滔天的憤怒。

  民憤,如沸水入油,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李邦彥府。

  往日裡充斥著絲竹軟語的府邸,此刻卻死寂得可怕。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書房內,這位浪子宰相再也無法保持他那份風雅從容。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來回踱步,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冷汗,眼中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把這種事公之於眾?殺人不過頭點地,他這是要將我等架在火上,用萬民的唾沫活活淹死啊!」

  太宰白時中、簽書樞密院事耿南仲、同知樞密院事唐恪等人也聞訊趕來,一個個面如土色,腳步踉蹌,哪裡還有半分朝堂重臣的威儀。

  「彥博兄,出大事了!」唐恪的聲音都在發抖,他進門便嚷道,「如今滿城沸騰,都在傳唱那首殺人不見血的歌謠!國子監的太學生們已經開始串聯,揚言要伏闕上書,請斬國賊!我們……」


  「慌什麼!」耿南仲突然厲喝一聲,打斷了唐恪。

  他臉色鐵青,眼中卻燃燒著嫉恨與怨毒的火焰,「現在才看明白嗎?這根本不是什麼婦人間的置氣,這是他早就布置好的一局殺棋!」

  作為曾經的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失落與怨恨遠超旁人。

  他看著眾人,聲音沙啞地分析道:「你們忘了?先是藉故怒斥我等,當殿斬殺李鄴立威;再是逼走太上皇,奪取兵權;緊接著便提拔李綱、何灌、劉錡、韓世忠等人,組建只聽他一人的『敢戰軍』;現在,更是用這種下作的手段煽動民意,離間我等與天下士人之心!他這是要一步步地,將我等百年士大夫的根基,徹底刨除啊!」

  白時中此刻也是手腳冰涼。

  他痛心疾首地道:「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將朝堂之事,訴諸市井之口,與那些街頭潑皮有何區別?我大宋的體面,祖宗的顏面,都被他丟盡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李邦彥終於停下腳步,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當務之急,是要如何破局!再任由這股風潮發酵下去,不等金人進城,我們就要先被那些暴民和太學生給活撕了!」

  「還能如何?」唐恪六神無主,「如今之計,唯有立刻入宮請罪,我們……我們再捐!傾家蕩產地捐!或許……或許還能換得官家一絲憐憫!」

  「蠢貨!」李邦彥怒斥道,「你以為他要的是你那點黃白之物?他要的是我們的命!是我們的官位!是徹底掃清我們,讓他得以獨斷朝綱!現在去捐,不過是自取其辱,更坐實了我們心虛的罪名!」

  「那……那該如何是好?」

  「不能再等了!」白時中畢竟是政壇老手,此刻強行鎮定下來,聲音沉凝地說道,「彥博兄所言有理,但唐恪的話也不無道理。此事已非我等能私下化解,必須面見官家!我等聯袂入宮,集體請罪!官家再如何狠戾,總要顧及朝局穩定,法不責眾,他總不能將我等這些三省六部的主官一日盡數罷黜!」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都燃起了一絲希望。

  是啊,法不責眾!他們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朝廷的文官體系。新君根基未穩,若將他們一網打盡,整個帝國的運轉都將陷入癱瘓。

  「好!就依時中兄之言!」李邦彥當機立斷,「立刻備車!我等現在就入宮!不管他是見還是不見,我們就在宮門外跪著!跪到他心軟為止!」

  幾人一合計,再不敢有片刻耽擱,也顧不得什麼朝臣體面,連官服都來不及更換,便火急火燎地各自登車,在一眾家僕驚恐的目光中,直奔皇城而去。

  然而,當他們那數輛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華貴馬車抵達宮門時,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往日裡永遠為他們敞開的側門,而是一隊面無表情,手持長戟的殿前侍衛,和一扇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冰冷、沉重的緊閉宮門。

  「幾位相公,請回吧。」為首的侍衛統領躬身一禮,語氣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官家有旨,今日軍務繁忙,免朝,不過……官家另有口諭。」

  「什麼口諭?」李邦彥急切地問。

  侍衛統領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們,緩緩道:「官家口諭:聞城中民心浮動,蟊賊四起,朕心甚憂。國有蟊賊,需與萬民共誅之!今日午時,於東華門外開台問斬,以正國法,以安民心。此乃國之大事,諸位身為朝廷棟樑,不可不察。屆時,朕命三品以上在京官員,務必前往觀刑,不得有誤!」

  觀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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