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帝王刀,誅心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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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甘露殿的偏殿內卻燈火通明。

  當身上還帶著一絲硝煙與寒氣的趙桓,牽著同樣一臉倦容卻雙眼發亮的太子趙諶走進殿門時,早已等候多時的晚膳終於被端了上來。

  國事艱難,膳食一切從簡,但一家四口圍坐桌前,已是這圍城之中最難得的溫馨。

  太子畢竟是孩童心性,白日裡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帶來的震撼還未消退,他一邊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一邊眉飛色舞地對妹妹描述著:「柔嘉,你沒看到,父皇他會法術!他讓一個鐵球自己炸開,『轟』的一聲,比天上的雷還響!地都跟著抖!」

  柔嘉公主似懂非懂地瞪大了眼睛,嘴裡含著一小口菜,含糊地問:「那……那我們是不是就有很厲害的武器啦?就不會被大壞蛋欺負了?」

  眼看一雙兒女在飯桌上越說越起勁,皇后朱璉秀眉微蹙,正要出言管教,輕聲道:「諶兒,柔嘉,食不言……」

  話未說完,卻被趙桓擺手攔下。

  「無妨。」趙桓的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笑意,「讓他們說。如今這東京城裡,還能聽到如此無憂無慮的笑語,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朱璉碗中,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朕想聽。」

  朱璉心中一暖,看向丈夫的眼神也柔和下來。

  她不再阻止,只是溫柔地看著一雙兒女嘰嘰喳喳,殿內充滿了歡快而溫馨的氣氛。

  然而,這片刻的溫馨在兒女們被宮人帶下去歇息後,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偏殿內只剩下趙桓與朱璉二人,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燭火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格外高大而孤寂。

  趙桓靜靜地聽著朱璉帶著壓抑的憤怒與委屈,一字一句地講述著今日在坤寧宮中那場鬧劇,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的表情。

  「梓童,辛苦你了。」待朱璉說完,趙桓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拍著她微微顫抖的後背,聲音中帶著一絲濃濃的歉疚,「今日之事,朕早已料到。」

  「官家料到了?」朱璉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不解與更深的委屈,「既然料到了,為何還要讓臣妾……讓臣妾當著那些人的面,受此羞辱?她們……她們看臣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傻子!」

  「因為朕需要這份名錄,需要她們的陽奉陰違,需要她們的自私與貪婪,被清清楚楚地記下來。」趙桓的眼中閃過一絲森然的寒意,他捧起妻子的臉,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朕也需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國難當頭,到底誰在與國同休戚,誰又在國家的傷口上吸血!」

  他握住朱璉冰涼的手,將它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想從這些國之蛀蟲的嘴裡把肉摳出來,光靠聖旨、靠嘴皮子、靠道德綁架,是行不通的…」

  「得靠刀子!」

  朱璉心中一顫,似有所悟:「官家的意思是……」

  「但這把刀,不能無故出鞘。」趙桓的聲音沉凝如鐵,「朕若無故屠戮大臣,便成了天下士人眼中的暴君,成了孤家寡人。朕的刀,必須由民意來推動!必須是天下人都覺得,這把刀該出鞘了!」

  他沒有再解釋,而是對著殿外沉聲喚道:「朱拱之!」

  「奴婢在!」

  「宣劉錡,立刻來見朕!」

  「喏!」

  片刻之後,一身黑色勁裝的劉錡快步入殿,甲葉碰撞間發出細微而沉穩的聲響。

  他沒有看殿內任何陳設,目光直視前方,在趙桓面前單膝跪地。

  「臣劉錡,參見官家,參見皇后娘娘。」

  「平身。」趙桓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鎮撫司的架子,搭得如何了?」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臣已從禁軍內衛和各京營中,挑選了三百名忠勇可靠、身手矯捷之士,組成了鎮撫司緹騎。」劉錡的聲音中氣十足,充滿了自信,「雖人手尚少,但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隨時可為陛下效命!」

  「好。」趙桓滿意地點點頭,他伸手,將朱璉呈上來的那份捐贈名錄,重重地拍在了劉錡面前的案几上。

  「朕現在,就要你手下的緹騎,為朕辦第二件事。」

  劉錡恭敬地拿起那份薄薄的紙,只看了一眼,他那張俊朗冷峻的面容上,便瞬間籠罩了一層駭人的寒霜。


  名單最上方,字跡娟秀,內容卻觸目驚心:

  【皇后朱璉:親手錘毀鳳冠一頂,熔金一百二十兩,得東珠、貓眼、各色寶石百餘顆;另捐出梳妝匣內所有金銀首飾,共計金一百兩,銀五百兩;再捐私庫玉器、古玩三十六件,並……坤寧宮內所有非儀制所必須之鎏金器物,盡數刮金上繳。】

  看到這裡,劉錡的呼吸已然一窒。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紙背,看到這位尊貴的國母在眾人面前親手砸碎鳳冠的決絕,看到她幾乎是將自己的寢宮都拆了,刮骨抽髓般地捐作軍資!

  【柔嘉公主:赤金長命鎖一枚。】

  簡單的八個字,卻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狠狠砸在劉錡的心上。

  往下,是康王妃、吳國夫人等宗室女眷和一部分忠直大臣家眷的名單,有人捐出了傳家的玉璧,有人獻出了整箱的田契,場面雖然遠不及皇后壯烈,卻也都是實實在在的剜心之舉。

  然而,當名單翻到後面,畫風陡然一轉,變得無比刺眼、無比侮辱:

  【少宰李邦彥之妻王氏:金步搖一根(約值銀五十兩)。】

  【簽書樞密院事耿南仲之妻錢氏:瑪瑙戒指一枚(約值銀一百兩)。】

  【同知樞密院事唐恪之妻:點翠耳環一對(約值銀一百二十兩)。】

  【御史中丞李梲之妻……】

  一連串的名字,捐出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零碎物件,其價值甚至比不上她們出行時車駕上的一枚掛飾,比不上她們身上一件新裁的衣裳!

  對比前面皇后的毀冠獻金,公主的傾囊而出,這哪裡是什麼捐贈名錄,這分明是一份刻在紙上的恥辱簿!

  「陛下!」劉錡的雙拳攥得「咯吱」作響,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臣明白了!」

  「不,你還不明白。」趙桓搖了搖頭,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電,直刺他的內心,「朕不是要你拿著這份名單去抓人,去抄家,朕要你……去講一個故事。」

  「故事?」劉錡一愣,滿腔的殺意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弄得不知所措。

  「沒錯,一個傳遍東京城每一個角落,讓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人都耳熟能詳的故事!」趙桓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煽動性,如同惡魔的低語,又似神祇的宣判。

  「朕要你的人,去城裡所有的瓦舍勾欄、酒肆茶樓,告訴那些說書先生,告訴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販,告訴那些守城的兵卒,更要告訴國子監里那些自詡為國之棟樑的太學生們!」

  「告訴他們,在坤寧宮裡,我大宋的國母,為了籌集軍資,親手用鐵錘砸碎了象徵無上榮光的鳳冠!告訴他們,我大宋年僅七歲的公主,為了讓城外的兵叔叔能吃飽飯,捐出了自己唯一的長命金鎖,哭著說『柔嘉不要金鎖,只要父皇和兵叔叔打跑大壞蛋』!」

  趙桓頓了頓,語氣陡然轉為冰冷的嘲諷與凌厲的質問:「然後,再告訴他們,就在同一座宮殿裡,那些平日裡錦衣玉食、靠著民脂民膏過活的宰相夫人們,又是如何哭窮的!李邦彥的夫人,捐了一根金步搖!耿南仲的家眷,掏出了一枚破戒指!賞玩用的!」

  「朕要讓全城百姓都做個對比!一邊,是傾其所有、與國同休戚的皇后公主;另一邊,是富可敵國卻一毛不拔,還整日鼓吹割地南逃的國賊!」

  「朕要讓這股怒火在東京城裡燒起來!燒得越旺越好!朕要殺人,但不能是朕想殺,而必須是『天下人皆曰可殺』!」

  劉錡心神劇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殺人誅心!這才是最可怕的帝王心術!

  他終於明白了,官家真正想要的,不是金銀,而是藉由這份名單,將那些主和派、投降派徹底釘在恥辱柱上,徹底剝掉他們「為國為民」的虛偽外皮,讓他們在滔天的民憤中,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他猛然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臣……領旨!臣必讓這個故事,成為插向國賊心臟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很好。」趙桓轉過身,對朱拱之再次下令,「再宣戶部尚書李梲來見朕!」

  「是!」

  趙桓看著劉錡,繼續說道:「故事講出去之後,朕會命李梲以戶部的名義,正式在全城開啟募捐。屆時,朕要你的人,配合戶部官吏,設立『報國功賞榜』,凡捐獻財物者,不論身份高低,皆上榜揚名!所捐財物數目、用途、結餘,每日一報,張貼於各城門口,昭告全城!」

  「朕要讓每一個為國出力的百姓,都能看到他們的心意用在了何處!

  朕也要讓那些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在全城百姓雪亮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臣,遵旨!」劉錡重重叩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一手輿論造勢,引爆民憤;一手陽謀推行,公開透明。

  雙管齊下,一張針對城內蠹蟲的天羅地網,已然悄然張開。

  這位年輕的帝王,不僅僅是鑄造了那毀天滅地的神兵,更是在鍛造一柄無形的、更為致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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