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蘿蔔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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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江漢心裡暗罵一句「晦氣」,嘴上卻不敢怠慢,擠出點笑:

  「同志,我從縣醫院走回來的哇,公交車那售票員不是人,硬把老子扔在半路上,活生生走到現在!」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順勢指了指身後黢黑的路,

  「你望望看,這條小路不是一個大隊的,沒啥人知道,對伐,我這不是急著回大隊嘛!」

  舉電筒的民兵哼了一聲,電筒光又往陳江漢眼睛戳了戳:「縣醫院?看病?」

  陳江漢被光刺得偏過頭,火氣又有點壓不住,

  「蘇老師!就是大隊小學那個蘇若璃!出了點事情,我送她去醫院的!」

  端槍的民兵終於鬆動些,槍管徹底垂了下來,但手還虛按在扳機護圈上。

  他上下打量陳江漢,突然想起來啥。

  「喔,釀個瑟漏兜(純髒話,表示驚呀),你就是陳江漢波!」

  舉電筒的民兵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喔,李軍的大舅子!」

  「唉,現在不是了,我跟你講,這小子跟村裡的小學老師噶姘頭,李軍他爹氣的退親了,我估計李軍還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這小子能全乎站著,我跟你姓!」端槍的民兵咧著嘴。

  李軍是公社裡糧站的倉管兼民兵排長,

  李向東中午在陳江漢救人的時候,罵陳江漢白眼狼。

  說李麗總是從家裡拿糧食出來貼補陳江漢,

  這話是沒錯。

  但陳江漢心裡清楚,李麗一家都是無利不起早的性子,

  要不是看陳江漢書讀的好,跟大隊裡其他小子不一樣,一看就有出息。

  她李麗會這麼獻殷勤?!

  還有,李向東明明心裡清楚,卻也不攔著,也是存著奇貨可居的意思。

  再說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家家戶戶的口糧都是按丁分配,溫飽就不錯了,

  李麗還翻著花樣從家裡拿小點心,糧食啥的送給陳江漢,哪來的?

  有句話講,帳本抹平窟窿補,稻堆底下私倉鼓,

  要說李麗她哥沒髒過手,陳江漢是一點不信。

  李軍也是個麻煩,不過陳江漢也不怕,李軍最好別來惹他,

  要是實在避不開,陳江漢也不是泥捏的,

  作為九十年代抓住風口起飛的那批創一代,陳江漢也不是個嫩生的仔!

  陳江漢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想把這兩個碎嘴民兵摁進旁邊水溝里的衝動。

  他知道,跟這些人講道理沒用,何況人家還端著真理。

  端槍那個民兵顯然更老成些,雖然眼神里也帶著鄙夷,但總算還記得正事。

  他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行了行了,少說兩句!人正經事要緊!」

  他轉向陳江漢,語氣公事公辦,但那份疏離和審視一點沒少:

  「天這麼黑了,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你跟我們走一段,到前頭岔路口,往你們大隊去的路就好走了。」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陳江漢心裡門清,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押送加監視。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晚帶著土腥味的涼風灌進肺里,稍微壓下了點火氣。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沉默地跟在那兩個民兵身後。

  手電筒的光束不再直直照著他的臉,但依舊在他腳前晃動著。

  兩個民兵一前一後,把他夾在中間,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端槍的那個走在前面,槍管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舉電筒的走在後面,光時不時掃過陳江漢的後背,似乎在防備他突然跑掉。

  一路上,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兩個民兵雖然沒再大聲議論,但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陳江漢的耳朵。

  「……看著人模狗樣的……」

  「……李家妹子也不錯哇……」

  「……李軍知道了還得了……」

  「……那個小學老師你見過沒……」


  陳江漢心頭一動,他倒是無所謂,這種流言碎語在鄉下很正常,不痛不癢的影響不了啥,

  但他無所謂,不代表蘇若璃也無所謂,看來得在蘇若璃出院前解決這事!

  至於怎麼解決這事,陳江漢現在也沒啥頭緒,

  倒不是他不在意,是他實在太累了!

  好傢夥,從縣醫院走回家,近十五公里,三十里路!!!

  拖拉機都得走一個半小時!何況他陳江漢!

  民兵送了一段路就回頭了。

  79年的鄉下,民風淳樸,家家戶戶睡覺的時候,外邊的院門基本都是不關的,只有一些存糧食的地方會掛一把老式的銅鎖。

  再說了,這個年代很少有小偷,就算有也不會去鄉下偷東西,一來是沒啥可偷的,二來要是被發現了,能給你就地打死!

  陳江漢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幾乎是蹭到自家那扇薄木板門前的。

  瞅了兩眼東屋,燈不亮,估計老爹陳建國跟老娘王秀鳳這會已經睡下了。

  陳江漢輕手輕腳地跑去廚房,廚房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一點月光,映在土灶台上。

  先拿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再拿軍綠色的鐵皮暖水壺往裡兌了半瓢滾水,咕咚咕咚地灌了進去。

  涼熱交融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肚子頓時暖和起來。

  廚櫃裡還有一碗子冷飯,沒找到菜,陳江漢摸索著翻出點蘿蔔乾,乾巴巴的蘿蔔乾撒在飯上。

  他晃了晃暖水壺,好像還有點熱水,往碗裡一衝,熱水一澆下去,冷飯便滋滋響,熱氣混著蘿蔔的咸香散開。

  他胡亂扒了幾口,飯粒軟了些,嚼起來嘎吱嘎吱的,蘿蔔乾的咸鮮味在嘴裡蔓延。

  常津的蘿蔔乾在明朝是貢品,陳江漢的外公家在常津的西邊,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

  自家老娘做的自然是一絕,

  快三十年沒吃過自家老娘弄的蘿蔔乾,重生後的陳江漢想這一口想的出奇,

  就這樣狼吞虎咽地吃了個飽,胃裡沉甸甸的。

  打了個響亮的飯嗝,一股子飯氣直衝上來,陳江漢這才覺得撿回半條命,

  剛才那餓勁兒緩過來了,身子舒坦多了,靠在灶台邊喘了口氣。

  摸了摸口袋,紅梅還剩半包,洋火卻沒了,正當他滿廚房找火的時候,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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