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永淳公主
三天前，立秋，天高氣爽。
乾清宮通往內宮的廊道上。
批完奏摺的嘉靖腳步輕快，明黃道袍的袖口帶起微風。
黃錦小步緊跟，臉上堆著笑。
穿過幾道月華門，沿途宮女太監紛紛跪伏，不敢抬頭。
越靠近永淳公主居住的「芷蘭苑」，周遭環境越發清幽，連空氣都帶著一絲甜沁的花香。
……
芷蘭苑，暖閣內。
一縷檀香裊裊。
一位身著鵝黃宮裝長裙的少女，正坐在窗邊的古箏前。
她雲鬢輕挽，只插著一支簡單的赤金鳳尾簪，容顏嬌俏明媚，肌膚白皙得仿佛能透光。
尤其那雙眼眸，鑲嵌在一張白皙的鵝蛋臉上，靈動清澈，不染絲毫塵埃。
此刻，她纖纖玉指正在琴弦上撥動，清越琴音流淌，卻隱隱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煩悶。
正是嘉靖一母同胞的妹妹，永淳公主。
旁邊的侍女小蘭端上一壺熱茶，小心翼翼道：「公主今天怎麼啦，彈奏的曲子音調不穩，短促尖銳，是有什麼心事嗎？」
「哎呀，煩死啦煩死啦，翻來覆去彈這幾首曲子，耳朵都有繭子了，小蘭，快給我找幾首新曲子來……」永淳公主說話間撒潑打滾，扭著小蠻腰，嬌憨明媚。
這是她的絕技之一，不管對誰都會無意識的發動。
可小蘭已經把能搜羅到的曲譜全拿給了永淳，太深奧的永淳不會彈，淺顯易懂的她又覺得無聊，不深不淺的曲譜很是難找。
「公主，皇上來啦~」
外面進來一個綠衣宮娥稟報。
腳步聲近，門帘一動，嘉靖一臉喜色進了屋。
永淳抬頭，看見來人，臉上立刻露出真心笑容，如春花綻放。
她停下彈奏，站起身：「皇兄！」
嘉靖走進暖閣，揮揮手，黃錦識趣地留在門外候著。
「又在鼓搗你這箏？」嘉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古箏上。
永淳撅起小嘴，帶著點撒嬌意味：「不然呢？整日在這深宮裡，除了音律，也沒什麼有趣的物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警惕地看向嘉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眨了眨：
「皇兄今日來，不會又是跟妹妹講你的丹爐又煉出了什麼新寶貝，或是哪篇青詞寫得如何玄妙吧？」
她擺手，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那些我可不要聽，煩死了，跟朝堂上那些明爭暗鬥一樣無趣。」
嘉靖失笑，在自己這妹妹面前，他總能卸下帝王面具。
「今日不說那些。」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杯溫茶，「朕新近學了一首曲子，覺著韻味獨特，特來哼給你聽聽。」
永淳公主聞言，俏臉上頓時浮現驚訝，湊近兩步，歪著頭打量嘉靖：
「曲子？皇兄你……還會音律？」
她語氣里的質疑毫不掩飾。在她認知里，皇兄不是埋在成堆奏章里，就是泡在那煙霧繚繞的丹房中，跟音律雅趣實在不搭邊。
嘉靖被她這眼神看得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袖袍一拂。
「朕什麼不會？」
他目光掃過那架古箏，心中一動，竟直接走到箏前，撩起衣袍下擺，坐了下來。
永淳驚訝地微微張嘴。
只見嘉靖伸出那雙慣於批閱奏章、掐動道訣的手，略顯生疏地放在琴弦上。
他回憶著腦中陸炳那首小調的旋律，指尖試探性地撥動了琴弦。
「錚…嗡…」
初時音調有些滯澀，甚至帶著雜音。
永淳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憋住了，好奇地看著。
嘉靖眉頭微皺，似乎不太滿意，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和力度，再次撥弦。
這一次，順暢了許多。
那首韻律奇特、帶著幾分蒼涼意味的曲調，開始在他指尖緩緩流淌而出。
雖然技法遠不如永淳嫻熟，甚至有些地方因生疏而顯得簡略，但曲子的骨架和那份獨特的意境，卻被完整地呈現出來。
琴音在暖閣中迴蕩。
伴隨著音律，嘉靖慢慢哼唱起來：一曲定重樓，
一眼半生籌，
看的全都是那詭譎雲涌，
入得此門不回首，
無需宣之於口，
我對案再拜那風雨瓢潑的殘陋再聚首，
戲子多秋，
可憐一處情深舊，
滿座衣冠皆老朽……
永淳公主起初還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聽著聽著，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
嬉笑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然後是專注，最後是沉浸。
她聽出了這曲子與她平日所聽的宮廷雅樂截然不同。
沒有繁複的技巧堆砌，沒有刻板的禮法規制，更像是一種隨性而發的傾訴，帶著江湖的遼闊，又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一曲終了。
餘音裊裊，尚未散盡。
「啪、啪、啪……」
永淳公主回過神來，用力拍著手，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皇兄！這曲子……好特別，真好聽！」
她幾步跑到嘉靖身邊，拉住他的袖袍：「你什麼時候偷偷學了這等本事？快把曲譜給我！」
嘉靖看著她從質疑到驚喜的全過程，心中那份與人分享心頭好的滿足感達到了頂點。
陸炳這廝果然有點東西……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永淳看著嘉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帶著鼓勵：「皇兄，你能作出這樣的曲子，說明心境開闊了，朝堂那些紛擾，定能應對得遊刃有餘，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這話說得嘉靖通體舒泰，比吃了仙丹還暢快。
他終於繃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連日來因朝務帶來的鬱氣仿佛都一掃而空。
笑罷，他看著永淳妹妹那渴望得到曲譜的眼神，不再賣關子。
「好了好了，朕坦白。」嘉靖收起笑容，故作嚴肅，「這曲子，並非朕所作。」
永淳一愣：「啊？不是皇兄寫的？那……是哪位大家的新作？是禮部的哪位大人？」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以精通音律聞名的朝臣和清客的名字。
嘉靖搖頭，臉上帶著一種「你猜不到」的神秘笑容。
「朱載堉？楊慎？張居正？」
永淳連猜了好幾個，把朝堂上對音律有研究的幾人，如數家珍的都報了出來。
嘉靖依舊搖頭。
「都不是。」
永淳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搖晃著嘉靖的胳膊：「皇兄~快說嘛，到底是誰？別再吊我胃口了！」
嘉靖享受夠了妹妹的催促，這才語氣慢悠悠地公布答案：
「是陸炳。」
暖閣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永淳公主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仿佛沒聽清。
「誰？陸炳……哪個陸炳？」
「還能有哪個陸炳？」嘉靖挑眉，「就是朕那個錦衣衛里的髮小，陸炳。」
「不可能！」永淳公主脫口而出，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那個整天冷著臉，帶著繡春刀，聽說專門負責抓人、審案子的陸炳？他會寫曲子？皇兄你騙我！」
她完全無法將那個傳聞中冷酷強悍的錦衣衛形象，與剛才那首蒼涼悠遠、意境不俗的曲子聯繫起來。
嘉靖看著她難以置信的樣子，笑得更加開懷。
永淳公主跺了跺腳，扯住嘉靖的袖袍不放。
「我不信！皇兄，你讓他來！現在就來！我要親眼見見這個陸炳，親口問問他！」
她非要親眼看看，那個能寫出這樣曲子的錦衣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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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通往內宮的廊道上。
批完奏摺的嘉靖腳步輕快，明黃道袍的袖口帶起微風。
黃錦小步緊跟，臉上堆著笑。
穿過幾道月華門，沿途宮女太監紛紛跪伏，不敢抬頭。
越靠近永淳公主居住的「芷蘭苑」，周遭環境越發清幽，連空氣都帶著一絲甜沁的花香。
……
芷蘭苑，暖閣內。
一縷檀香裊裊。
一位身著鵝黃宮裝長裙的少女，正坐在窗邊的古箏前。
她雲鬢輕挽，只插著一支簡單的赤金鳳尾簪，容顏嬌俏明媚，肌膚白皙得仿佛能透光。
尤其那雙眼眸，鑲嵌在一張白皙的鵝蛋臉上，靈動清澈，不染絲毫塵埃。
此刻，她纖纖玉指正在琴弦上撥動，清越琴音流淌，卻隱隱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煩悶。
正是嘉靖一母同胞的妹妹，永淳公主。
旁邊的侍女小蘭端上一壺熱茶，小心翼翼道：「公主今天怎麼啦，彈奏的曲子音調不穩，短促尖銳，是有什麼心事嗎？」
「哎呀，煩死啦煩死啦，翻來覆去彈這幾首曲子，耳朵都有繭子了，小蘭，快給我找幾首新曲子來……」永淳公主說話間撒潑打滾，扭著小蠻腰，嬌憨明媚。
這是她的絕技之一，不管對誰都會無意識的發動。
可小蘭已經把能搜羅到的曲譜全拿給了永淳，太深奧的永淳不會彈，淺顯易懂的她又覺得無聊，不深不淺的曲譜很是難找。
「公主，皇上來啦~」
外面進來一個綠衣宮娥稟報。
腳步聲近，門帘一動，嘉靖一臉喜色進了屋。
永淳抬頭，看見來人，臉上立刻露出真心笑容，如春花綻放。
她停下彈奏，站起身：「皇兄！」
嘉靖走進暖閣，揮揮手，黃錦識趣地留在門外候著。
「又在鼓搗你這箏？」嘉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古箏上。
永淳撅起小嘴，帶著點撒嬌意味：「不然呢？整日在這深宮裡，除了音律，也沒什麼有趣的物事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警惕地看向嘉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眨了眨：
「皇兄今日來，不會又是跟妹妹講你的丹爐又煉出了什麼新寶貝，或是哪篇青詞寫得如何玄妙吧？」
她擺手，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那些我可不要聽，煩死了，跟朝堂上那些明爭暗鬥一樣無趣。」
嘉靖失笑，在自己這妹妹面前，他總能卸下帝王面具。
「今日不說那些。」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杯溫茶，「朕新近學了一首曲子，覺著韻味獨特，特來哼給你聽聽。」
永淳公主聞言，俏臉上頓時浮現驚訝，湊近兩步，歪著頭打量嘉靖：
「曲子？皇兄你……還會音律？」
她語氣里的質疑毫不掩飾。在她認知里，皇兄不是埋在成堆奏章里，就是泡在那煙霧繚繞的丹房中，跟音律雅趣實在不搭邊。
嘉靖被她這眼神看得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袖袍一拂。
「朕什麼不會？」
他目光掃過那架古箏，心中一動，竟直接走到箏前，撩起衣袍下擺，坐了下來。
永淳驚訝地微微張嘴。
只見嘉靖伸出那雙慣於批閱奏章、掐動道訣的手，略顯生疏地放在琴弦上。
他回憶著腦中陸炳那首小調的旋律，指尖試探性地撥動了琴弦。
「錚…嗡…」
初時音調有些滯澀，甚至帶著雜音。
永淳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憋住了，好奇地看著。
嘉靖眉頭微皺，似乎不太滿意，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和力度，再次撥弦。
這一次，順暢了許多。
那首韻律奇特、帶著幾分蒼涼意味的曲調，開始在他指尖緩緩流淌而出。
雖然技法遠不如永淳嫻熟，甚至有些地方因生疏而顯得簡略，但曲子的骨架和那份獨特的意境，卻被完整地呈現出來。
琴音在暖閣中迴蕩。
伴隨著音律，嘉靖慢慢哼唱起來：一曲定重樓，
一眼半生籌，
看的全都是那詭譎雲涌，
入得此門不回首，
無需宣之於口，
我對案再拜那風雨瓢潑的殘陋再聚首，
戲子多秋，
可憐一處情深舊，
滿座衣冠皆老朽……
永淳公主起初還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聽著聽著，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
嬉笑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然後是專注，最後是沉浸。
她聽出了這曲子與她平日所聽的宮廷雅樂截然不同。
沒有繁複的技巧堆砌，沒有刻板的禮法規制，更像是一種隨性而發的傾訴，帶著江湖的遼闊，又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一曲終了。
餘音裊裊，尚未散盡。
「啪、啪、啪……」
永淳公主回過神來，用力拍著手，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皇兄！這曲子……好特別，真好聽！」
她幾步跑到嘉靖身邊，拉住他的袖袍：「你什麼時候偷偷學了這等本事？快把曲譜給我！」
嘉靖看著她從質疑到驚喜的全過程，心中那份與人分享心頭好的滿足感達到了頂點。
陸炳這廝果然有點東西……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永淳看著嘉靖，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帶著鼓勵：「皇兄，你能作出這樣的曲子，說明心境開闊了，朝堂那些紛擾，定能應對得遊刃有餘，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這話說得嘉靖通體舒泰，比吃了仙丹還暢快。
他終於繃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連日來因朝務帶來的鬱氣仿佛都一掃而空。
笑罷，他看著永淳妹妹那渴望得到曲譜的眼神，不再賣關子。
「好了好了，朕坦白。」嘉靖收起笑容，故作嚴肅，「這曲子，並非朕所作。」
永淳一愣：「啊？不是皇兄寫的？那……是哪位大家的新作？是禮部的哪位大人？」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以精通音律聞名的朝臣和清客的名字。
嘉靖搖頭，臉上帶著一種「你猜不到」的神秘笑容。
「朱載堉？楊慎？張居正？」
永淳連猜了好幾個，把朝堂上對音律有研究的幾人，如數家珍的都報了出來。
嘉靖依舊搖頭。
「都不是。」
永淳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搖晃著嘉靖的胳膊：「皇兄~快說嘛，到底是誰？別再吊我胃口了！」
嘉靖享受夠了妹妹的催促，這才語氣慢悠悠地公布答案：
「是陸炳。」
暖閣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永淳公主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仿佛沒聽清。
「誰？陸炳……哪個陸炳？」
「還能有哪個陸炳？」嘉靖挑眉，「就是朕那個錦衣衛里的髮小，陸炳。」
「不可能！」永淳公主脫口而出，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那個整天冷著臉，帶著繡春刀，聽說專門負責抓人、審案子的陸炳？他會寫曲子？皇兄你騙我！」
她完全無法將那個傳聞中冷酷強悍的錦衣衛形象，與剛才那首蒼涼悠遠、意境不俗的曲子聯繫起來。
嘉靖看著她難以置信的樣子，笑得更加開懷。
永淳公主跺了跺腳，扯住嘉靖的袖袍不放。
「我不信！皇兄，你讓他來！現在就來！我要親眼見見這個陸炳，親口問問他！」
她非要親眼看看，那個能寫出這樣曲子的錦衣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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