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老邢，你糊塗啊！
周鐵匠家不大，里外兩間屋，土坯牆，低矮破舊。
牆壁上，釘著木橛子，掛滿了一串串曬乾的紅辣椒、風乾的蘿蔔條，隨風輕輕晃動，影子在斑駁的牆上搖擺。
陸炳沒客氣，再次回身，大馬金刀坐下，萬世刀隨手靠在腿邊，刀鞘觸地，發出輕微「磕噠」聲。
周翠仙站在他對面，雙手緊緊絞著粗布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怪異的弧度。
「官爺……」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顫：「實不相瞞，我……小女子從小，就喜歡那些香囊、首飾。」
她停頓，吸了口氣，不敢看陸炳。
「小時候，纏著爹爹要銀子買。後來……身量長了，爹就不給了。他說姑娘家，要儉省，將來嫁人……」
她的話語卡住，眼皮快速眨動了幾下。
「可我……我看著鋪子裡那些亮閃閃的釵子，聞著那些香噴噴的荷包，心裡就跟貓抓似的，睡不著覺。」
說到這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急切：「後來，我就……我就找了龍游商幫的牙人。他們說話客氣，放銀子也爽快。」
陸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龍游商幫他經常聽人提起，
不管是錦衣衛的卷宗里，市井巷陌的閒談里，「鑽天洞庭遍地徽」、「遍地龍游商」這話聽得耳朵起繭。
明面上是做山貨、刻書、珠寶這些正經買賣，勢力遍布南北。
沒想到，這放貸的營生，他們也沾手，而且手段看來不軟。
周翠仙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音量低了下去，帶著後怕：
「一開始，只借幾錢銀子，想著下個月爹給了零花就能還上。
可是……可是那些東西太好看了，我忍不住，越借越多……窟窿，也越來越大。」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陸炳，見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心裡更慌，聲音變得更小：
「後來，債主上門了。
好幾個人，凶神惡煞……我爹拿著鐵鉗攔著他們，被他們……被打倒在地，嘴角都是血。
他們說……下次再還不上，就把我拉去，賣進窯子裡抵債……」
陸炳心裡冷嗤。
明白了。
這是個被物慾拿住了心魂的明朝撈女。
為了那些不當吃不當穿的玩意兒，硬生生把自家和身邊人拖進了泥潭。
他沒吭聲，屋內只剩下周翠仙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牆上辣椒的影子還在晃。
不用再問，後面的事幾乎可以拼湊出來。
老實人邢育林，看上了這頗有姿色的姑娘，心甘情願當了這填窟窿的。
那日向他在千戶所借的二十兩銀子，恐怕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就扔進了這無底洞。
賭，毒，借貸。
陸炳心下嘆息。
古往今來，栽在這上面的，男女老少，絡繹不絕。
都是被一時欲望蒙了眼，不見棺材不掉淚。
老邢……可惜了。
「後來……」周翠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激動，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我跟育林說，你想娶我，行！替我把債還了，只要銀子到手，我……我晚上就跟你洞……」
那個「房」字還沒出口，周翠仙猛地剎住，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她緊張地舔了下有些乾裂的嘴唇，偷偷觀察陸炳的反應。
陸炳厭煩地一擺手，打斷這拙劣的表演：「欠了多少？」
他語氣平淡，直接了當。
周翠仙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回答：「零零碎碎，本金六十兩。現在……利滾利，龍游商幫的人說，要三百四十八兩了……」
三百四十八兩。
陸炳眼皮跳了一下。
對於一個普通鐵匠家，這無疑是傾家蕩產也湊不出的巨款。
到了這個數目，別說讓她跟老邢洞房，陸炳覺得，讓她跟那放貸的牙人洞房，她恐怕也別無選擇。
欲望的價碼，從來高昂。
只是這代價，往往由身邊最親近的人承擔。
「的確不少。」
陸炳像是自語，聲音不高：「我全部身家湊起來，也才……」他忽然住口。
想起自己那二百五十兩的家底，這數字實在不怎麼體面。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旁邊，周翠仙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點怯懦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往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算得上飽滿的胸脯若有似無地，輕輕擦過陸炳支起的膝蓋。
一股廉價帶著甜膩花香的頭油氣味，混著女子身上的香汗氣息，撲面而來。
「大人……」
她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軟，帶著明顯的鉤子：「您……您是育林的同僚，肯定是有本事家底的人。
求求您，發發善心，幫幫我，好不好？」
說話間她微微俯低身子。
這個角度，讓陸炳能清晰地看到她領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一小片鎖骨的輪廓。
「我家是真的沒銀子了……爹爹和育林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但小女子，懂得感恩，可以……可以補償您……」
話音未落，她手指靈巧地勾住自己粗布衣衫的脖領，輕輕向旁邊一拉。
一抹刺眼的白膩肌膚，連同下方那抹醉人的紅色肚兜邊緣，毫無遮掩地闖進陸炳視線。
「陪大人三個月如何？」周翠仙索性放開，呼吸粗重，吹在陸炳脖頸。
「不用帶魚鰾？」
「如果是大人的話……不用。」
「上中下三路都可以？」
「嗯！」周翠仙似乎想通了，咬著嘴唇點點頭。
陸炳嘆息一聲。
這些勾欄里的葷話都聽得懂，這得被開發成啥樣了？
老邢啊，你糊塗！
陸炳心裡為邢育林不值，輕嘆一聲道：「你這樣，對得起老邢麼？」
「大人，小女子什麼都沒了啊，我……我能怎麼辦？」周翠仙捂著臉嚶嚶嚶的哭了起來，可是眼淚卻一滴沒有。
陰暗的房間裡，一陣沉默。
陸炳慢慢起身：「五穀輪迴之處在哪，我先放放尿，再和你計較。」
全身一共二百五十兩銀子，全是出生入死做任務，嘉靖賞賜的，就算是借給最合得來的親朋好友，陸炳都得想一想。
何況，老邢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怎麼個給法？
牆壁上，釘著木橛子，掛滿了一串串曬乾的紅辣椒、風乾的蘿蔔條，隨風輕輕晃動，影子在斑駁的牆上搖擺。
陸炳沒客氣，再次回身，大馬金刀坐下，萬世刀隨手靠在腿邊，刀鞘觸地，發出輕微「磕噠」聲。
周翠仙站在他對面，雙手緊緊絞著粗布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怪異的弧度。
「官爺……」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顫：「實不相瞞，我……小女子從小，就喜歡那些香囊、首飾。」
她停頓，吸了口氣，不敢看陸炳。
「小時候，纏著爹爹要銀子買。後來……身量長了，爹就不給了。他說姑娘家，要儉省，將來嫁人……」
她的話語卡住，眼皮快速眨動了幾下。
「可我……我看著鋪子裡那些亮閃閃的釵子，聞著那些香噴噴的荷包，心裡就跟貓抓似的，睡不著覺。」
說到這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急切：「後來，我就……我就找了龍游商幫的牙人。他們說話客氣，放銀子也爽快。」
陸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龍游商幫他經常聽人提起，
不管是錦衣衛的卷宗里，市井巷陌的閒談里，「鑽天洞庭遍地徽」、「遍地龍游商」這話聽得耳朵起繭。
明面上是做山貨、刻書、珠寶這些正經買賣，勢力遍布南北。
沒想到，這放貸的營生，他們也沾手，而且手段看來不軟。
周翠仙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音量低了下去，帶著後怕：
「一開始，只借幾錢銀子，想著下個月爹給了零花就能還上。
可是……可是那些東西太好看了，我忍不住，越借越多……窟窿，也越來越大。」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陸炳，見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心裡更慌，聲音變得更小：
「後來，債主上門了。
好幾個人，凶神惡煞……我爹拿著鐵鉗攔著他們，被他們……被打倒在地，嘴角都是血。
他們說……下次再還不上，就把我拉去，賣進窯子裡抵債……」
陸炳心裡冷嗤。
明白了。
這是個被物慾拿住了心魂的明朝撈女。
為了那些不當吃不當穿的玩意兒，硬生生把自家和身邊人拖進了泥潭。
他沒吭聲，屋內只剩下周翠仙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牆上辣椒的影子還在晃。
不用再問，後面的事幾乎可以拼湊出來。
老實人邢育林，看上了這頗有姿色的姑娘，心甘情願當了這填窟窿的。
那日向他在千戶所借的二十兩銀子，恐怕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就扔進了這無底洞。
賭，毒，借貸。
陸炳心下嘆息。
古往今來，栽在這上面的，男女老少，絡繹不絕。
都是被一時欲望蒙了眼，不見棺材不掉淚。
老邢……可惜了。
「後來……」周翠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激動，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我跟育林說，你想娶我，行！替我把債還了，只要銀子到手，我……我晚上就跟你洞……」
那個「房」字還沒出口，周翠仙猛地剎住，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她緊張地舔了下有些乾裂的嘴唇，偷偷觀察陸炳的反應。
陸炳厭煩地一擺手，打斷這拙劣的表演：「欠了多少？」
他語氣平淡，直接了當。
周翠仙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回答：「零零碎碎，本金六十兩。現在……利滾利，龍游商幫的人說，要三百四十八兩了……」
三百四十八兩。
陸炳眼皮跳了一下。
對於一個普通鐵匠家，這無疑是傾家蕩產也湊不出的巨款。
到了這個數目，別說讓她跟老邢洞房，陸炳覺得，讓她跟那放貸的牙人洞房，她恐怕也別無選擇。
欲望的價碼，從來高昂。
只是這代價，往往由身邊最親近的人承擔。
「的確不少。」
陸炳像是自語，聲音不高：「我全部身家湊起來，也才……」他忽然住口。
想起自己那二百五十兩的家底，這數字實在不怎麼體面。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旁邊，周翠仙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點怯懦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往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算得上飽滿的胸脯若有似無地，輕輕擦過陸炳支起的膝蓋。
一股廉價帶著甜膩花香的頭油氣味，混著女子身上的香汗氣息，撲面而來。
「大人……」
她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軟，帶著明顯的鉤子：「您……您是育林的同僚，肯定是有本事家底的人。
求求您，發發善心，幫幫我，好不好？」
說話間她微微俯低身子。
這個角度，讓陸炳能清晰地看到她領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一小片鎖骨的輪廓。
「我家是真的沒銀子了……爹爹和育林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但小女子，懂得感恩，可以……可以補償您……」
話音未落，她手指靈巧地勾住自己粗布衣衫的脖領，輕輕向旁邊一拉。
一抹刺眼的白膩肌膚，連同下方那抹醉人的紅色肚兜邊緣，毫無遮掩地闖進陸炳視線。
「陪大人三個月如何？」周翠仙索性放開，呼吸粗重，吹在陸炳脖頸。
「不用帶魚鰾？」
「如果是大人的話……不用。」
「上中下三路都可以？」
「嗯！」周翠仙似乎想通了，咬著嘴唇點點頭。
陸炳嘆息一聲。
這些勾欄里的葷話都聽得懂，這得被開發成啥樣了？
老邢啊，你糊塗！
陸炳心裡為邢育林不值，輕嘆一聲道：「你這樣，對得起老邢麼？」
「大人，小女子什麼都沒了啊，我……我能怎麼辦？」周翠仙捂著臉嚶嚶嚶的哭了起來，可是眼淚卻一滴沒有。
陰暗的房間裡，一陣沉默。
陸炳慢慢起身：「五穀輪迴之處在哪，我先放放尿，再和你計較。」
全身一共二百五十兩銀子，全是出生入死做任務，嘉靖賞賜的，就算是借給最合得來的親朋好友，陸炳都得想一想。
何況，老邢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怎麼個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