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一曲驚大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曲定重樓,一眼半生愁…

  看的全都是那詭譎雲涌…

  …

  入得此門不回首,無需宣之於口。

  我對案再拜那,風雲瓢潑的殘陋再聚首…

  戲子多秋,可憐一處情深舊,

  滿座衣冠皆老朽,黃泉故事無止休…

  戲無骨難左右,換過一折又重頭…

  只道最是人間不能留…

  誤闖天家,勸余放下手中沙,張口欲唱聲卻啞,粉面披衣叫個假……」

  ……

  ……

  長廊寂寂,夕陽餘暉為朱紅欄杆塗抹上一層暖金。

  陸炳哼著小調。

  聲音不高,卻裊裊娜娜,在這幽深的宮廊里悠悠轉轉。

  那調子裡,有江湖的刀光劍影,有朝堂的風起雲湧,更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與不羈。

  他唱得隨意,卻字字句句,仿佛都能敲在人心坎上。

  廊柱旁。

  太監黃錦原本正捧著那本《氣血再造功》的錄本,苦苦參悟。陸炳方才傳授的幾句心法,已讓他如獲至寶,正逐字揣摩。

  可聽著聽著,他翻頁的手,停住了。

  他怔怔地抬起頭,望向憑欄而立的陸炳背影,耳朵里全是那從未聽過的古怪曲調。

  初時不覺得什麼。

  可那調子,竟像帶著鉤子,直往他心裡鑽。

  不知不覺,竟勾起了無數心事。

  他想起了興王府。

  那時陛下還是世子,他是貼身小太監,日子簡單,無憂無慮。他們主僕幾人,在王府那片小天地里,何等快活。

  可後來呢?

  龍旗北上,入主這九重宮闕。

  一切都變了。

  雪夜裡策馬奔馳,只為傳遞一封密信。

  大雨中潛伏暗處,提防不知從何而來的冷箭。

  朝堂上,面對那些鬚髮皆白、笑裡藏刀的老臣,他得賠盡小心,那種如履薄冰的無力感……

  前路漫漫,身在宮闈,何嘗不是另一種江湖?

  身不由己,命若浮萍。

  這些深埋心底的酸楚、壓抑和滄桑,竟全被陸炳這看似隨意哼唱的小調,給唱了出來!

  黃錦只覺得鼻子一酸。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邊的狼毫筆,也顧不得墨跡未乾,就在那《氣血再造功》錄本的空白處,憑著記憶,飛快地將陸炳哼唱的曲句,一字一字地記了下來。

  筆跡潦草,卻透著一種急切。

  寫著寫著,他的嘴唇也開始輕輕嚅動,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調子,極小聲音地哼唱了起來。

  「嗯?」

  他這點細微的動靜,終於驚動了沉醉在自己世界裡的陸炳。

  陸炳回過頭,看到黃錦對著錄本寫寫畫畫,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由得失笑。

  「你完事兒了?參悟得倒快。」

  陸炳語氣輕鬆:「還有疑問麼?沒有的話,我可就先回去了。

  這妖鶴的內丹還需處理。功法上的事,下次再傳授你別的心得。」

  他說著,已提起那隻裝著仙鶴屍首的麻袋,作勢欲走。

  「嗯嗯…」

  黃錦胡亂應了兩聲,卻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急切追問道:

  「陸大哥,等等!你、你剛才唱的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啊?」

  他臉上滿是好奇與讚嘆:「是坊間最新流行的麼?

  我最近常和北鎮撫司的兄弟們去外城的花語樓聽曲兒,怎麼都沒聽人唱過這麼好的曲子?」

  他雖然身有殘缺,卻最喜熱鬧,尤其愛跟著那幫錦衣衛去勾欄瓦舍尋些樂子。

  京城裡有什麼新鮮詞曲,花語樓那兒總能最先聽到。

  可偏偏陸炳唱的這首,意境如此高遠蒼涼,他竟從未耳聞。

  陸炳腳步一頓,背對著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沒聽過就對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隨風傳來。

  「因為是我自己瞎編的,唱著玩的……」

  話音未落,他已提著麻袋,轉過長廊拐角。

  那挺拔的身影,連同那神秘的麻袋,一同消失在宮牆投下的陰影里。

  只留下黃錦一人。

  手裡還拎著那支滴著墨的狼毫筆,呆呆地站在原地,像個木雕。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向錄本上那潦草的新詞。

  嘴裡反覆地,低聲品味、哼唱著那首仿佛唱盡了他半生的小調。

  宮廊幽深,餘音裊裊,似乎還在輕輕迴蕩。

  ……

  ……

  「入的此門不回首,無需宣之於口……」

  陸炳那帶著幾分蒼涼不羈的調子,似乎還在黃錦耳邊縈繞。

  他兀自愣愣出神,下意識地又哼唱了一句。

  「吱呀——」

  身後暖閣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黃錦一個激靈,歌聲戛然而止。

  他急忙回頭,只見張璁正從房內躬身退出,動作恭敬無比。

  輕輕帶上門。

  轉身。

  張璁臉上還帶著面聖后的餘韻,眼神銳利,氣息未平。

  他剛邁開步子,目光便落在了廊下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的黃錦身上。

  剛才那若有若無的哼唱聲,似乎也是從此處傳來。

  張璁眉頭微皺,環顧四周。

  長廊空寂,除了黃錦,再無他人。

  「黃公公,」

  他走上前,帶著一絲疑惑脫口問道:

  「陸炳兄弟呢?方才我進去前,還與他相約,出來後再詳談一番,怎地不見蹤影了?」

  他心中確實有些急切,今日陸炳在殿內力挽狂瀾,又如此謙遜,他正想好好結交這位皇帝身邊的少年英傑。

  「哦哦……張大人……」黃錦恍若剛被驚醒,眼神還有些飄忽,忙回道:

  「陸炳……陸大哥他回去了,適才他說妖鶴內丹需及時處理,便先行一步了。」

  「噢……」

  張璁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憾意。

  他目光一掃,注意到黃錦手中緊緊攥著一本冊子,上面墨跡未乾,密密麻麻寫滿了嶄新的小字。

  看樣子並非皇家制式的公文格式,倒像是……隨手的記錄?

  張璁自幼酷愛讀書,雖然後來投身朝政,忙於正典禮這等國本之爭,但對詩詞歌賦的喜愛卻從未放下,見到文字便覺親切。

  「黃兄這是在抄錄什麼皇家聖言啊?」

  他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好奇,很自然地順手從黃錦那裡將冊子接了過來,語氣輕鬆:「與兄看看,莫非是陛下又有新的訓示?」

  他本是隨口一說,臉上還帶著方才未散的笑意。

  然而。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墨字上時,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

  「入的此門不回首……無需宣之於口……」

  「滿座衣冠皆老朽……」

  「誤闖天家……只道最是人間不能留……」

  一句句,一段段。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把無形的鈍刀,猛地剖開了他內心的層層掩飾。

  那些在朝堂上與人據理力爭的激昂……

  那些面對楊廷和一黨龐大壓力時的隱忍……

  那些孤身一人為新禮、為陛下衝鋒陷陣時,深藏心底的孤獨與決絕……

  剎那間,無數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張璁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詞句里踽踽獨行。

  他握著冊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整個人僵在原地,面目表情徹底凝固,化作了一尊泥塑。

  ……

  ……

  ps:哈哈,本章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作者菌自己都拍案叫絕。

  各位國慶多多注意安全,給我全須全尾的回來。

  圍爐讀書,共品佳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