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風起雲湧
金鑾殿內，氣氛凝重。
雖無沙場刀兵，但那無形的氣勢交鋒，卻比千軍萬馬對沖更為驚心動魄。
這片肅殺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兩根巨大的蟠龍金柱之後。
禮部尚書汪俊、毛澄二人，在嘉靖皇帝灼灼的目光注視下，終於畏畏縮縮地挪步而出。
兩位往日裡位高權重、儀態威嚴的部堂高官，此刻卻是形容枯槁，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們的官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走起路來一步三晃，虛弱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兩人眼神閃爍，眼角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側廊陰影處。
那裡，正靜立著南千戶所總旗陸炳。
每一次目光觸及那片陰影，兩人的身體便微不可察地一顫，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物，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首輔楊廷和看在眼裡，眉頭微皺。
不知道和兩人搞什麼鬼。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出，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擺，聲音洪亮如黃鐘大呂：
「汪尚書！毛大人！還愣著做什麼？如今朝廷上下，關於陛下如何尊奉興獻王之事，就差你們二位最關鍵的表態。
你二人的意見，關乎陛下聖明，更關乎天下百姓對我大明的信心，速速表明立場！」
他傲然站立，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汪俊和毛澄，等待著這兩位平日裡與他同氣連枝的老部下，做出一錘定音的最終表態。
面對楊廷和的催促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汪俊卻是臉色更白，他胡亂地點著頭，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是……是，楊大人，下官……下官已有決斷，只是……只是陛下天心獨運，英明神武，其實……其實也未必需要我等……」
他語無倫次，目光游移，始終不敢與楊廷和對視。
一旁的毛澄更是噤若寒蟬，將雙手死死地插在袖袍之中，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金磚地上有吸引他的圖案。
只有當他的眼角餘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掃向側廊那片陰影時，身體才會劇烈地一僵。
在他的感知里，側廊陰影中那道平靜的目光，如同魔神籠罩著他，讓他神魂顫慄，幾乎連動彈一下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
那是一種超越了世俗權勢、直抵生命本源的恐懼。
……
金鑾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神都繫於那形容枯槁的汪俊一人之身。
御座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下方腳步虛浮的汪俊。
忍不住心中疑竇叢生：「這汪俊，雖說稱病多日，但今日這般模樣，絕非尋常病態所能解釋。
看他眼神渙散，精氣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與往日那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禮部尚書判若兩人……」
然而，疑慮歸疑慮，現實卻冰冷刺骨。
嘉靖比誰都清楚，汪俊與毛澄二人，乃是首輔楊廷和最堅定的朋黨，是守舊派的中流砥柱。
平日朝議，此二人向來與楊廷和同進同退，堪稱左膀右臂。
今日這等決定正典禮勝負的關鍵時刻，他們豈有支持自己與張璁之理？
一想到此處，嘉靖便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墜入了冰窖之中，透體冰涼。
他幾乎已經預見到下一刻的場景。
汪俊用那沙啞的嗓音，說出支持楊廷和、尊奉孝宗為皇考的言論。
屆時，己方本就微弱的人數優勢將瞬間蕩然無存，被對方以絕對多數碾壓。
「完了……」
一個念頭在嘉靖腦中閃過。
「若是此番在滿朝文武面前失了顏面，朕這初登大寶的皇帝，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日後怕是真的要被楊廷和這群老臣架空，成為他們手中的傀儡了！」
嘉靖甚至感到一絲絕望，目光下意識地瞥向側廊陰影處的陸炳，心中苦笑：「縱使這殺千刀的平日足智多謀，此刻恐怕也……
唉，除非是玉皇大帝親臨，否則這等局面，如何還能逆轉？」
侍立在御座旁的太監黃錦，此刻更是汗濕重衣。
他伺候嘉靖從小一起長大，對這位年輕皇帝的心思摸得透徹。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嘉靖看似平靜的面容下，洶湧的深深不安。
黃錦心中焦急萬分，卻無能為力。
暗想：「主子爺此刻怕是心如火焚，若是此番被老臣們壓過一頭，折了銳氣，往後在這紫禁城中，怕是步履維艱了。」
黃錦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拳頭，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若是沙場征戰，或是捉對廝殺，主子爺一聲令下，我黃錦便是拼了這條賤命，也要為陛下斬將奪旗。
縱然是刀山火海，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眼中閃過一絲悍勇，但隨即又被現實的無奈取代：「可……可這是朝堂政爭，是口舌之爭，是規矩法度，
我一介閹人，就算加上陸炳，兩個武夫，也怕掀不起什麼波瀾。
在此等場合，武夫除了一身武功修為又能有何用處？
空有殺敵之力，卻無破局之策啊！」
想到這裡，黃錦只能屏住呼吸，和嘉靖一樣，眼睜睜看著汪俊一步步挪到殿中。
……
革新一派領頭的張璁，此刻更是心緒激盪，難以自持。
他呼吸粗重急促，一張因早年寒窗苦讀而略顯黑黝的面龐，此刻竟泛起一層黑紅之色。
那是極度的悔恨、焦急與氣血翻湧所致。
在他心裡，方才正是他一時的衝動，在楊廷和老辣的話語陷阱中，不假思索地應下了那「五品以上官員表決」的提議，才將陛下與己方逼入了眼下這等絕境。
一想到因自己的魯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讓支持陛下的革新力量遭受重挫，張璁便覺五內俱焚，羞愧難當。
「完了……大勢已去矣！」
張璁心中一片冰涼。
他仿佛已經聽到汪俊和毛澄那決定勝負的，支持楊廷和的聲音響起。
屆時，陛下威嚴掃地，新政抱負也將化為泡影。
一股決絕的死志，驟然湧上他的心頭。
張璁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倘若此番真的因我而敗，我還有何顏面立於這朝堂之上？還有何顏面面對陛下的信任？
唯有一死，以頭顱撞碎這金鑾殿的玉階，或可稍稍洗刷我的罪過，以明我志！」
他甚至能想像到鮮血濺在漢白玉台階上的場景。
縱然陛下寬厚，不予追究，他張璁也絕無法原諒自己今日之失。
忠臣死節，就在今日！
想到這裡，張璁萬念俱灰，他不願親眼目睹那註定失敗的結局，更不忍看到陛下失望的眼神。
他緩緩沉重地低下了頭，仿佛脖頸上壓著千鈞重擔，然後緊緊閉上了雙眼，等待最終審判來臨。
殿內令人窒息的寂靜，於他而言，更像是赴死前的喪鐘。
雖無沙場刀兵，但那無形的氣勢交鋒，卻比千軍萬馬對沖更為驚心動魄。
這片肅殺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兩根巨大的蟠龍金柱之後。
禮部尚書汪俊、毛澄二人，在嘉靖皇帝灼灼的目光注視下，終於畏畏縮縮地挪步而出。
兩位往日裡位高權重、儀態威嚴的部堂高官，此刻卻是形容枯槁，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
他們的官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走起路來一步三晃，虛弱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兩人眼神閃爍，眼角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側廊陰影處。
那裡，正靜立著南千戶所總旗陸炳。
每一次目光觸及那片陰影，兩人的身體便微不可察地一顫，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物，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首輔楊廷和看在眼裡，眉頭微皺。
不知道和兩人搞什麼鬼。
他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出，寬大的袖袍猛地一擺，聲音洪亮如黃鐘大呂：
「汪尚書！毛大人！還愣著做什麼？如今朝廷上下，關於陛下如何尊奉興獻王之事，就差你們二位最關鍵的表態。
你二人的意見，關乎陛下聖明，更關乎天下百姓對我大明的信心，速速表明立場！」
他傲然站立，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汪俊和毛澄，等待著這兩位平日裡與他同氣連枝的老部下，做出一錘定音的最終表態。
面對楊廷和的催促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汪俊卻是臉色更白，他胡亂地點著頭，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是……是，楊大人，下官……下官已有決斷，只是……只是陛下天心獨運，英明神武，其實……其實也未必需要我等……」
他語無倫次，目光游移，始終不敢與楊廷和對視。
一旁的毛澄更是噤若寒蟬，將雙手死死地插在袖袍之中，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金磚地上有吸引他的圖案。
只有當他的眼角餘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掃向側廊那片陰影時，身體才會劇烈地一僵。
在他的感知里，側廊陰影中那道平靜的目光，如同魔神籠罩著他，讓他神魂顫慄，幾乎連動彈一下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
那是一種超越了世俗權勢、直抵生命本源的恐懼。
……
金鑾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神都繫於那形容枯槁的汪俊一人之身。
御座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下方腳步虛浮的汪俊。
忍不住心中疑竇叢生：「這汪俊，雖說稱病多日，但今日這般模樣，絕非尋常病態所能解釋。
看他眼神渙散，精氣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與往日那個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禮部尚書判若兩人……」
然而，疑慮歸疑慮，現實卻冰冷刺骨。
嘉靖比誰都清楚，汪俊與毛澄二人，乃是首輔楊廷和最堅定的朋黨，是守舊派的中流砥柱。
平日朝議，此二人向來與楊廷和同進同退，堪稱左膀右臂。
今日這等決定正典禮勝負的關鍵時刻，他們豈有支持自己與張璁之理？
一想到此處，嘉靖便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墜入了冰窖之中，透體冰涼。
他幾乎已經預見到下一刻的場景。
汪俊用那沙啞的嗓音，說出支持楊廷和、尊奉孝宗為皇考的言論。
屆時，己方本就微弱的人數優勢將瞬間蕩然無存，被對方以絕對多數碾壓。
「完了……」
一個念頭在嘉靖腦中閃過。
「若是此番在滿朝文武面前失了顏面，朕這初登大寶的皇帝，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日後怕是真的要被楊廷和這群老臣架空，成為他們手中的傀儡了！」
嘉靖甚至感到一絲絕望，目光下意識地瞥向側廊陰影處的陸炳，心中苦笑：「縱使這殺千刀的平日足智多謀，此刻恐怕也……
唉，除非是玉皇大帝親臨，否則這等局面，如何還能逆轉？」
侍立在御座旁的太監黃錦，此刻更是汗濕重衣。
他伺候嘉靖從小一起長大，對這位年輕皇帝的心思摸得透徹。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嘉靖看似平靜的面容下，洶湧的深深不安。
黃錦心中焦急萬分，卻無能為力。
暗想：「主子爺此刻怕是心如火焚，若是此番被老臣們壓過一頭，折了銳氣，往後在這紫禁城中，怕是步履維艱了。」
黃錦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拳頭，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若是沙場征戰，或是捉對廝殺，主子爺一聲令下，我黃錦便是拼了這條賤命，也要為陛下斬將奪旗。
縱然是刀山火海，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眼中閃過一絲悍勇，但隨即又被現實的無奈取代：「可……可這是朝堂政爭，是口舌之爭，是規矩法度，
我一介閹人，就算加上陸炳，兩個武夫，也怕掀不起什麼波瀾。
在此等場合，武夫除了一身武功修為又能有何用處？
空有殺敵之力，卻無破局之策啊！」
想到這裡，黃錦只能屏住呼吸，和嘉靖一樣，眼睜睜看著汪俊一步步挪到殿中。
……
革新一派領頭的張璁，此刻更是心緒激盪，難以自持。
他呼吸粗重急促，一張因早年寒窗苦讀而略顯黑黝的面龐，此刻竟泛起一層黑紅之色。
那是極度的悔恨、焦急與氣血翻湧所致。
在他心裡，方才正是他一時的衝動，在楊廷和老辣的話語陷阱中，不假思索地應下了那「五品以上官員表決」的提議，才將陛下與己方逼入了眼下這等絕境。
一想到因自己的魯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讓支持陛下的革新力量遭受重挫，張璁便覺五內俱焚，羞愧難當。
「完了……大勢已去矣！」
張璁心中一片冰涼。
他仿佛已經聽到汪俊和毛澄那決定勝負的，支持楊廷和的聲音響起。
屆時，陛下威嚴掃地，新政抱負也將化為泡影。
一股決絕的死志，驟然湧上他的心頭。
張璁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倘若此番真的因我而敗，我還有何顏面立於這朝堂之上？還有何顏面面對陛下的信任？
唯有一死，以頭顱撞碎這金鑾殿的玉階，或可稍稍洗刷我的罪過，以明我志！」
他甚至能想像到鮮血濺在漢白玉台階上的場景。
縱然陛下寬厚，不予追究，他張璁也絕無法原諒自己今日之失。
忠臣死節，就在今日！
想到這裡，張璁萬念俱灰，他不願親眼目睹那註定失敗的結局，更不忍看到陛下失望的眼神。
他緩緩沉重地低下了頭，仿佛脖頸上壓著千鈞重擔，然後緊緊閉上了雙眼，等待最終審判來臨。
殿內令人窒息的寂靜，於他而言，更像是赴死前的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