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尚書見我盡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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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時分,毛府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毛澄端坐案前,就著燭火翻閱《禮記》,眉頭緊鎖。

  明日早朝,他需得引經據典,配合楊廷和楊大人再勸陛下。

  茶盞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吱呀」一聲,老夫人劉氏推門而入,端來新沏的熱茶,又為他披了件棉衣。

  「夜深了,早些歇息罷。」

  劉氏輕嘆一聲:「咱們家能有今日,兒女雙全,門楣光耀,全賴祖宗保佑啊。」

  毛澄聞言,老臉頓時一沉:「婦道人家懂得什麼?

  大明盛世,靠的是我等臣子竭心竭力,秉執朝綱!你倒好,將功勞全推給什麼祖宗庇佑、佛道點化,愚不可及!」

  他越說越氣,拂袖指向書房角落供奉的祖宗牌位:「整日供奉這些木牌,莫非真能保佑你我不成?」

  劉氏默然不語。

  毛家世代書香,雖不信鬼神,卻始終供奉著三位先祖牌位。

  三日一炷香,五牲祭祀,這是她持守了一生的規矩。

  毛澄卻覺此舉荒唐至極。

  他翻遍族譜,百年間就數他最有出息。

  明日若能助楊大人勸得陛下回心轉意,必當青史留名,何須倚仗虛無縹緲的祖宗庇佑?

  「你去歇著罷,莫要擾我。」

  毛澄不耐煩地揮揮手,又埋首經卷之中。

  劉氏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帶上門離去。

  燭火跳躍,將毛澄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他渾然不覺,窗外一縷幽綠霧氣正悄然滲入,順著地面游弋,緩緩纏上供奉牌位的香案。

  「哼,祖宗保佑?」毛澄冷笑自語:「若真有什麼鬼神,怎不見他們顯靈…」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毛澄猛地回頭,卻見供奉祖宗牌位的香案上,最中間那塊牌位竟自行裂開一道細縫。

  一股陰風不知從何而起,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毛澄站起身,心頭莫名一緊,等了好久這才平復心情,繼續伏案疾書。

  …………

  月色淒冷,毛府書房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地狼藉。

  毛澄伏案苦讀,狼毫在宣紙上划過,發出沙沙聲響。

  「唉,這小皇帝真是不孝啊……」

  他重新提筆,狼毫在宣紙上刷刷點點:「竟欲追封生父為皇考,將興獻王尊於武宗之上,實在不孝得很!」

  筆鋒一頓,他又添幾句註疏,準備明日朝堂上引經據典,駁斥皇帝。

  「是啊,不孝不孝,實在是不孝,這等連祖宗牌位都不認的人,要他幹啥?」

  一個冷峻的聲音陡然在背後響起,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不休。

  「是啊,夫人也明悟了。」

  毛澄順口應了兩句,筆尖又划過紙面。

  忽然他動作一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夜深人靜,府中下人早已歇息,便是老伴劉氏也半個時辰前就回房安歇了。

  方才那是誰在說話?

  「不孝啊,真是不孝。」

  那聲音再次響起,蒼老悠遠從腦後划過,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腥臭氣息,從後面慢慢靠近。

  毛澄後背一涼,冷汗瞬間浸濕了中衣。

  但畢竟是歷經風浪的吏部尚書,很快定下心神,沉聲喝道:「誰在屋裡?這麼晚不去休息,打擾老夫批閱文書,找死不成?」

  半晌無人應答,唯有冷笑聲越來越大,如砂紙摩擦,刺耳至極。

  毛澄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書房角落的祖宗牌位。

  這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但見三塊祖宗牌位上方,懸空飄著一個拄拐老嫗。

  那老嫗身子細長,彎彎扭扭,仿佛沒有骨頭般在空中搖曳。

  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豎起,泛著幽綠光芒,分明是巨蛇修成了人形!


  「你、你是何方妖物?」毛澄強自鎮定,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老嫗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獠牙:「毛尚書方才不是還在談論孝道?怎的見了老祖宗,反倒不認得了?」

  「胡……胡說……」毛澄爭辯道:「我毛家世代書香,豈容妖物玷辱!」

  「書香?」老嫗嗤笑一聲,蛇信吞吐。

  「你毛家祖上三代,不過是山野樵夫。若不是得了我蛇仙一脈庇佑,哪有今日風光?」

  她身形一晃,倏忽間逼近毛澄面前,腥風撲面:

  「如今你官至尚書,就忘了根本?連祖宗牌位都要砸了?」

  毛澄嚇得連連後退,撞在書案上,震落一地文書:

  「你、你休要胡說!我毛家清白傳家,豈會與妖物有染!」

  老嫗也不惱,拐杖輕點,三塊牌位無風自動,懸浮空中:「你可看仔細了,這牌位上刻的是什麼?」

  毛澄定睛看去,頓時臉色慘白。

  但見牌位背面,不知何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蛇鱗紋路,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不、不可能...」毛澄喃喃自語,信念在這一刻有些恍惚。

  老嫗陰陰一笑,身形漸淡:

  「毛尚書,好自為之,若是再敢對陛下不敬,休怪老祖宗不念血脈之情...」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只剩三塊牌位「啪嗒」落地,裂痕斑駁。

  毛澄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淋漓。

  窗外,一縷幽綠霧氣悄然散去,向著陸府方向飄去。

  ……

  小屋燭影搖曳,陸炳倏然睜眼。

  兩縷淡薄的赤蟒真靈蜿蜒而歸,沒入掌心,繼續被他的氣血溫養。

  他輕嘆一聲,眸中掠過幾分惋惜。

  這般好用的手段,五日便耗盡了。

  不過兩個老頭的那副風年殘燭,有個四五天鬧騰,足夠了。

  想來此刻毛澄與汪俊那兩個老頑固,該是被嚇得去了半條命。

  明日早朝,不知還能不能站穩身形。

  陸炳唇角微揚,想起嘉靖登基時與他的約定。

  一月之內,如無特殊,需得半月鎮守千戶所、半月護衛朝堂,如此輪替,以壯帝膽。

  再有十日恰逢當值,不知道汪俊和毛澄兩個老頭見了首輔楊廷和會說什麼?

  到時候,他該隱於簾後,靜觀這場好戲。

  陸炳閉目凝神,《氣血再造功》運轉兩個周天,周身氣血頓時奔涌如潮,疲憊一掃而空。

  這才舒展筋骨,沉入夢鄉。

  恍惚間,竟見莊妙與齊玉環母女化作兩隻雪白羊兒,親昵地蹭到他身旁,朱唇輕啟,嬌聲嚷著要吃草…

  陸炳在夢中啞然失笑,這夢倒是荒唐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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