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美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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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那也不算是陸炳的家。

  這處宅院還是當年隨今上入宮時,朝廷循例賞賜的。

  城南陋巷深處,統共不過八十來方,南北兩間矮屋夾著個六十見方的院落,荒草早已蔓生過膝,平日裡除了野貓竄逃,再無半點生氣。

  陸炳平素里寧可擠在千戶所那汗臭熏天的通鋪上,或是外出辦差時隨意尋個客棧打坐,也不願踏進這方寸之地。

  不是他薄情,實是屋內臟亂得不堪入目。

  那些換下的貼身褻衣東一件西一件,在榻前案頭堆得如同小山也似,自己又懶於拾掇。

  前些時日,同僚柳青那雙明眸屢次透出想來探望的意思,都被他板著臉以「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嚴詞推拒。

  若教人瞧見這邋遢形跡,不說他這錦衣衛總旗的顏面,就是飛魚服的威風也要掃地了。

  吳鵬這酒肉朋友真是害人不淺!

  陸炳暗自苦笑,估計是吳鵬在那日自己酒酣耳熱之際,把自家鑰匙就藏在門前第五塊青磚之下的消息無意透漏,被其記住了。

  誰知這吏部堂官竟當真把堂妹往這陋室里塞,也不管人家姑娘受不受得住這腌臢氣。

  銀錢倒是不妨事。

  懷裡嘉靖賞賜的五十兩雪花官銀尚在,添個人吃飯穿衣盡夠使了。

  只是他那《氣血再造功》正修到緊要關頭,最忌外人攪擾,更要緊的是須得嚴守三年童身以斂氣藏精。

  更何況,今日又得了老邢祖傳的一本《三陽伏魔刀法》。

  更要仔細研究。

  此刻家中憑空多出個陌生女子,叫他如何靜心修煉?

  眼看著街道走完,小院子越來越近,陸炳心下暗忖:若來個怯生生清秀點的姑娘,給碗飯食便能安生縮在屋角,倒還罷了;

  倘是個虎背熊腰的健婦,聲若洪鐘、步履生風……

  想到此處,他不禁嘆息一聲。

  要是那樣,還不如就此轉身回衛所去,那破落家門,不進也罷!

  ……

  陸炳腳步迅疾如風,不過三盞茶的功夫,便已從千戶所趕至自家院門前。

  他身為錦衣衛總旗,又修行《氣血再造功》略有小成,身形步法自是遠勝常人。

  此刻站在那扇再熟悉不過的斑駁木門前,卻罕見地遲疑了片刻。

  院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

  裡面傳來一陣陣「咄、咄」的悶響,似是石塊碰撞之聲,間或夾雜著草木被割斷的窸窣動靜。

  陸炳眉頭微蹙,深吸一口氣,刻意加重腳步,清了清嗓子:「咳咳...」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飛魚服,擺出幾分一家之主的架勢,略作停頓,給裡面的人準備時間,這才伸手推門而入。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午後的陽光傾瀉進院落,將院中的景象照得分明。

  但見一個年約二八的少女正在院中忙碌,身子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偏生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少女常服。

  上身是淺碧色的交領短襖,下身繫著月白色的百褶馬面裙,腰間束著一條藕荷色的汗巾,更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

  少女烏黑的髮髻有些鬆散地挽在腦後,幾縷枯黃的髮絲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頸側。

  看上去是一副病弱之軀,捲起了袖管和褲腿,露出一截伶仃的腕子和纖細的腳踝,正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鐮刀,費力地割著院中半人高的雜草。

  聽得推門聲,少女惶然抬頭,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那雙眼睛,大而明亮,宛若秋夜寒星,此刻正帶著幾分不安與期待,怯生生地望過來。

  見陸炳一身飛魚服,似是明白了什麼,慌忙放下鐮刀,想要行禮卻又不知該如何動作,只侷促地攥住了衣角。

  「你...你是陸大人嗎?」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些微喘:「我...我便是吏部...吏部吳大人的...」

  說到這裡,她似是氣力不濟,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頓時飛上兩抹病態的紅暈,瘦弱的身子隨著咳嗽聲輕輕顫抖。

  「我,我叫齊玉環,我幫你割蒿草,咳咳...」

  陸炳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下稍安。

  這姑娘雖然病弱,但眉目清秀,舉止也還算得體,更難得的是竟在幫他清理院子。

  陸炳覺得少女這般品貌,若是放在前世,怎麼也能評個七分半。

  如今雖是抱病之身,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豆蔻少女的風致。

  若是好好將養,全愈之後,只怕比那個叫楊超越的明星還要標緻幾分。

  思及此,他心情這才開朗起來,朗聲笑道:「哈哈,我和吏部吳大人前不久開了個玩笑,誰知道吳大人竟信以為真了。

  不必不必,姑娘已然幫我做了這許多活計,實在過意不去。

  這般,我差人送姑娘回去,再備一份薄禮向吳大人致歉。」

  齊玉環聞言,倏地睜大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長長的睫毛撲閃著,臉上寫滿了無措:

  「啊...回,回哪裡去?」她

  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哽咽:「娘不是說,從今以後就把這裡當家麼?」

  「你娘說?」

  陸炳一怔,心下頓覺不對:「不是吳大人送你來的麼?你娘又是怎麼回事?」

  齊玉環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怯生生地捋了捋散亂的鬢髮,低聲道:

  「我娘不放心,也跟來了……

  她...她在屋裡洗衣服呢...」

  說到此處,她似是想到什麼,轉頭朝著北屋方向,提高聲音喊道:「娘,娘!陸大人回來了!」

  陸炳還在錯愕之中,只聽「吱呀」一聲,那扇他平日裡懶得多看的破舊屋門被人從內推開。

  一個年約三十三四的美婦人端著一個碩大的木盆,一步一頓地從屋裡走出來。

  這婦人生得極是端麗,雲鬢高挽,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雖是一身粗布衣裳,卻難掩其豐腴有致的身段。

  見她端著那滿盆水的木盆頗為吃力,陸炳下意識就要上前相助,看到那婦人的容貌後又頓住腳步。

  婦人眉如遠黛,目若秋水,雖是年過三旬,卻風韻不減,反而添了幾分成熟女子的溫婉。

  此刻見了陸炳,她似是有些侷促,忙將木盆放下,盈盈一拜。

  「罪婦莊妙,見過陸大人。」

  她聲音溫軟,帶著幾分江南口音,下拜時眼角已然濕潤。

  「我是吏部吳鵬大人的嬸子,這是小女玉環。經吳大人引薦,今日冒昧進到陸大人家中,幫大人做了些粗活,還望大人莫要怪罪。」

  她抬眼看著陸炳,眼中淚光盈盈,更添幾分淒楚:「只求大人慈悲,救我母女性命。」

  陸炳被這幾下弄得暈頭轉向,正要細問,目光卻不經意間瞥見地上那個木盆。

  這一看之下,頓時如遭雷擊。

  那盆中浸泡揉搓的,不是別的,正是他這些時日換下後隨手亂丟、遲遲未洗的貼身衣物。

  其中幾件尤為私密的褻衣褲,此刻正濕淋淋地堆在盆中,甚至還能看清上面斑駁的污漬...

  陸炳只覺「轟」的一聲,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去。

  饒是他平日裡在詔獄審問犯人都面不改色,此刻卻也漲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用腳趾在這院子裡再摳出三進三出的宅邸來。

  他暗罵一聲,只覺得今日真是不宜歸家,恨不得立時轉身逃回千戶所去,心裡只有一句話在迴蕩不停。

  「家人們,叫我這輩子還怎麼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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