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泥菩薩廟
今夜夜色漆黑異常，星月皆無，濃重的墨色仿佛將整個京城都吞沒。
陸炳剛出營房，夜風掠過轅門上的旗幟，發出獵獵聲響，卻掩不住一絲極輕微的、不屬於風的動靜。
他耳朵微動，身形在剎那間凝定，右手已按上腰間的繡春刀柄。
下一瞬。
「鏗鏘」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劃破死寂！
刀已出鞘，明晃晃的刀身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撕出一道慘白的亮閃。
冰冷刀鋒精準地架在了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幾步遠的黑影的脖頸上。
「誰？！」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錦衣衛不容置疑的厲殺之氣。
那黑影顯然被這電光火石間的反應駭住了，身體一僵，連忙壓低聲音回應。
語氣裡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訕然：「我……我，陸兄，是我啊，黃錦！」
刀鋒並未立刻撤離。
陸炳借著極微弱的光線打量來人，只見此人年紀確實與自己相仿，約莫十七八歲，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但輪廓依稀是熟悉的。
這人並未穿著顯眼的官服，而是一身近乎夜行的深色裋褐，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直身。
只是料子普通，便於行動，毫不起眼，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腰間懸掛的一枚牙牌，在動作間偶爾反射出一點微不可查的幽光，暗示著其官身。
「皇上命我和你今夜一同前去，探究城南那泥菩薩廟，看看那泥菩薩流血的傳聞是怎麼回事？」
黃錦語速略快，帶著任務在身的緊迫，也似乎想儘快解釋這略顯尷尬的現身。
陸炳緩緩收刀歸鞘，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黃錦，同樣是錦衣衛的舊人，幾乎和自己同一時期開始和嘉靖為伴。
雖然關係沒有自己和嘉靖那麼好，但是也可以稱為皇帝面前罕見的紅人。
嘉靖派他來，名為協同，實為監視。
倒並嘉靖非信不過自己查案的能力或忠誠，而是那位深居西內、一心修玄的陛下。
既極度渴望這世間真有神異仙怪，佐證其修道之功。
可陛下是怕自己，或是畏懼天威，或是秉持儒家正道，即便真見到了什麼，也會選擇隱瞞不報，壞了他尋求「真相」的執念。
派來個黃錦，便是多一雙天子的眼睛。
陸炳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嘆息一聲，淡淡應道：
「既是聖意，那便同往吧，城南路遠，鬼祟之事寧信其有，黃公公當心些。」
「陸兄所言極是……」黃錦點頭，表情凝重。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轉身，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沒入沉沉的黑暗，出了宮門。
京師內街巷空寂，唯有更夫提著昏黃的燈籠，敲著梆子走過。
驟然見到這兩位氣勢沉凝、疾行如風的黑衣官爺，那更夫臉上的睡意瞬間驚飛，趕忙側身讓到牆根。
行不多時，兩人又遇上一隊提燈巡夜的五城兵馬司兵丁，對方剛欲上前盤查，為首者借著晃動火光瞥見錦衣衛腰牌，頓時臉色一變。
「兩位官爺請……」
目送著兩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長街盡頭，仿佛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
……
兩人疾行至南郊，四周沉寂，只有寥寥幾戶人家，也早已吹熄煤油燈休息，房舍曠野之間，唯有風聲穿過枯草，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不遠處，一座廟宇的輪廓在濃重的夜色中顯現，像一頭匍匐在地的沉默巨獸，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死寂。
陸炳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那黑洞洞的廟門，朝後揮了下手，兩人在一塊避風的巨石後停住了腳步。
他微微側頭，低聲問身旁的黃錦：「黃公公，你可知這泥菩薩廟的具體來歷？」
要說這黃錦博聞強記，那些民間傳說大多還是他告訴嘉靖的。
看上去人畜無害，其實比自己還狗腿子，是百分百純狗腿，唯嘉靖的命令是從，一點自己的思想都沒。
黃錦也凝望著那廟宇，略一沉吟，壓低聲音回道：「據卷宗記載和些老人口耳相傳，這廟怕是已有兩百多年的香火了……
非是本朝所建，而是前朝大元之時，大約是至正年間修起來的。」
「前朝所建廟宇？」
陸炳皺眉，這大元很多東西邪性得很，自從驅除韃虜，溯本清源後，的確少見這種事。
黃錦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繼續道：「陸兄也知，元末亂世，戰禍連連，此地乃前朝戰場之一，死者無算，怨氣深重……
當時本地鄉紳百姓集資修了這廟，塑了這尊泥菩薩，初衷便是為了超度、普渡那些橫死的亡靈，求個安寧。」
「後來我大明鼎定天下，這前朝修的廟，香火自然就漸漸斷了。
一來是避嫌，二來……終究是供奉著枉死之魂的地方，常人覺得晦氣不祥，久而久之，便再無人敢明目張胆來祭拜，徹底荒廢了。」
「至於那泥菩薩像會眨眼流血的邪門傳聞……」
黃錦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風中，「也就是近幾年才莫名流傳開的，說法玄乎，卻無人能證實真假。不過……」
「不過什麼？我大明皇帝真龍降世，鎮壓一切邪靈，莫非還有妖孽敢在皇城根下造次不成？」
陸炳看他猶豫，搶先一步以天子之名反問，想要套出真話。
夜光下，黃錦的臉色一僵。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陸兄所言極是，我主英明，自然不會有妖邪作亂。
可話說回來，這裡傳聞可怖，但這荒郊野嶺的，總有些實在無處容身的窮苦人、或是為了省些銀錢夜宿野地的行腳商人、趕考書生，迫不得已，還是會硬著頭皮鑽進這破廟裡躲避風寒……
時間久了隔三差五會有人在這裡失蹤，所以聖上的意思是……」
話音落下，兩人面前那座孤零零的破廟在夜風中更顯詭譎，那洞開的廟門，仿佛一張等待著吞噬的漆黑大口，被風吹的呼嘯連連。
「嗯？好像有火光……」
黃錦臉色一驚，陸炳循聲看去，剛才看黑漆漆的廟宇，不知何時閃爍起了一道若隱若現的火光，似乎還在緩緩移動。
「走，過去看看！」
兩人壓低身形，一前一後迅速靠近。
陸炳剛出營房，夜風掠過轅門上的旗幟，發出獵獵聲響，卻掩不住一絲極輕微的、不屬於風的動靜。
他耳朵微動，身形在剎那間凝定，右手已按上腰間的繡春刀柄。
下一瞬。
「鏗鏘」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劃破死寂！
刀已出鞘，明晃晃的刀身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撕出一道慘白的亮閃。
冰冷刀鋒精準地架在了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幾步遠的黑影的脖頸上。
「誰？！」陸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錦衣衛不容置疑的厲殺之氣。
那黑影顯然被這電光火石間的反應駭住了，身體一僵，連忙壓低聲音回應。
語氣裡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訕然：「我……我，陸兄，是我啊，黃錦！」
刀鋒並未立刻撤離。
陸炳借著極微弱的光線打量來人，只見此人年紀確實與自己相仿，約莫十七八歲，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但輪廓依稀是熟悉的。
這人並未穿著顯眼的官服，而是一身近乎夜行的深色裋褐，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直身。
只是料子普通，便於行動，毫不起眼，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腰間懸掛的一枚牙牌，在動作間偶爾反射出一點微不可查的幽光，暗示著其官身。
「皇上命我和你今夜一同前去，探究城南那泥菩薩廟，看看那泥菩薩流血的傳聞是怎麼回事？」
黃錦語速略快，帶著任務在身的緊迫，也似乎想儘快解釋這略顯尷尬的現身。
陸炳緩緩收刀歸鞘，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黃錦，同樣是錦衣衛的舊人，幾乎和自己同一時期開始和嘉靖為伴。
雖然關係沒有自己和嘉靖那麼好，但是也可以稱為皇帝面前罕見的紅人。
嘉靖派他來，名為協同，實為監視。
倒並嘉靖非信不過自己查案的能力或忠誠，而是那位深居西內、一心修玄的陛下。
既極度渴望這世間真有神異仙怪，佐證其修道之功。
可陛下是怕自己，或是畏懼天威，或是秉持儒家正道，即便真見到了什麼，也會選擇隱瞞不報，壞了他尋求「真相」的執念。
派來個黃錦，便是多一雙天子的眼睛。
陸炳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嘆息一聲，淡淡應道：
「既是聖意，那便同往吧，城南路遠，鬼祟之事寧信其有，黃公公當心些。」
「陸兄所言極是……」黃錦點頭，表情凝重。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轉身，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沒入沉沉的黑暗，出了宮門。
京師內街巷空寂，唯有更夫提著昏黃的燈籠，敲著梆子走過。
驟然見到這兩位氣勢沉凝、疾行如風的黑衣官爺，那更夫臉上的睡意瞬間驚飛，趕忙側身讓到牆根。
行不多時，兩人又遇上一隊提燈巡夜的五城兵馬司兵丁，對方剛欲上前盤查，為首者借著晃動火光瞥見錦衣衛腰牌，頓時臉色一變。
「兩位官爺請……」
目送著兩人身影迅速消失在長街盡頭，仿佛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
……
兩人疾行至南郊，四周沉寂，只有寥寥幾戶人家，也早已吹熄煤油燈休息，房舍曠野之間，唯有風聲穿過枯草，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不遠處，一座廟宇的輪廓在濃重的夜色中顯現，像一頭匍匐在地的沉默巨獸，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死寂。
陸炳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那黑洞洞的廟門，朝後揮了下手，兩人在一塊避風的巨石後停住了腳步。
他微微側頭，低聲問身旁的黃錦：「黃公公，你可知這泥菩薩廟的具體來歷？」
要說這黃錦博聞強記，那些民間傳說大多還是他告訴嘉靖的。
看上去人畜無害，其實比自己還狗腿子，是百分百純狗腿，唯嘉靖的命令是從，一點自己的思想都沒。
黃錦也凝望著那廟宇，略一沉吟，壓低聲音回道：「據卷宗記載和些老人口耳相傳，這廟怕是已有兩百多年的香火了……
非是本朝所建，而是前朝大元之時，大約是至正年間修起來的。」
「前朝所建廟宇？」
陸炳皺眉，這大元很多東西邪性得很，自從驅除韃虜，溯本清源後，的確少見這種事。
黃錦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繼續道：「陸兄也知，元末亂世，戰禍連連，此地乃前朝戰場之一，死者無算，怨氣深重……
當時本地鄉紳百姓集資修了這廟，塑了這尊泥菩薩，初衷便是為了超度、普渡那些橫死的亡靈，求個安寧。」
「後來我大明鼎定天下，這前朝修的廟，香火自然就漸漸斷了。
一來是避嫌，二來……終究是供奉著枉死之魂的地方，常人覺得晦氣不祥，久而久之，便再無人敢明目張胆來祭拜，徹底荒廢了。」
「至於那泥菩薩像會眨眼流血的邪門傳聞……」
黃錦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風中，「也就是近幾年才莫名流傳開的，說法玄乎，卻無人能證實真假。不過……」
「不過什麼？我大明皇帝真龍降世，鎮壓一切邪靈，莫非還有妖孽敢在皇城根下造次不成？」
陸炳看他猶豫，搶先一步以天子之名反問，想要套出真話。
夜光下，黃錦的臉色一僵。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陸兄所言極是，我主英明，自然不會有妖邪作亂。
可話說回來，這裡傳聞可怖，但這荒郊野嶺的，總有些實在無處容身的窮苦人、或是為了省些銀錢夜宿野地的行腳商人、趕考書生，迫不得已，還是會硬著頭皮鑽進這破廟裡躲避風寒……
時間久了隔三差五會有人在這裡失蹤，所以聖上的意思是……」
話音落下，兩人面前那座孤零零的破廟在夜風中更顯詭譎，那洞開的廟門，仿佛一張等待著吞噬的漆黑大口，被風吹的呼嘯連連。
「嗯？好像有火光……」
黃錦臉色一驚，陸炳循聲看去，剛才看黑漆漆的廟宇，不知何時閃爍起了一道若隱若現的火光，似乎還在緩緩移動。
「走，過去看看！」
兩人壓低身形，一前一後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