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阿芬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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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地走過去,沒有扶她,只是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屬於她的那些廉價衣物,放在她身邊。

  「穿上。」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阿芬像是被驚醒,木然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顫抖著抓起衣服,背過他,默默地、快速地穿好。

  過程中,她單薄的肩膀一直在輕微發抖。

  關祖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看著樓下阿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清晨的日光落在唐樓斑駁的外牆上,樓下到處都是貧窮和頹敗的清晰輪廓。

  這是他從未真正接觸過的香港。

  阿芬穿好了衣服,將那件價格不菲的外套仔細疊好,雙手捧著,遞還給關祖,聲音低啞:

  「謝…謝謝您…衣服…還給您…」

  關祖回頭,看了一眼那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又看向她努力維持鎮定卻依舊難掩卑微和惶恐的臉。

  他沒有接。

  「拿著吧。」他移開目光,「今天有什麼打算?」

  阿芬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地回答:

  「去…去市場買點菜…然後…然後下午再去看看有沒有零工…」

  她的生活軌跡,簡單蒼白得令人窒息。

  關祖掐滅菸蒂,做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決定。

  「走吧。」

  「啊?」阿芬徹底懵了。

  「去買菜。」關祖語氣平淡,「我還沒吃早餐。」

  他率先向門外走去。

  阿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著那個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挺拔背影,猶豫了幾秒,還是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清晨的街市人聲鼎沸,充斥著魚腥、肉臊和蔬菜泥土的氣息。

  攤販的吆喝聲、主婦的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關祖從未踏足過這種地方。

  他穿著價格堪比這裡攤販一個月收入的手工皮鞋,踩在濕漉漉、滿是菜葉污水的地面上,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阿芬顯然對這裡很熟悉。

  她熟門熟路地穿梭在各個攤位間,小心地挑選著最便宜的減價菜葉,偶爾因為一兩毛錢和攤主細聲商量。

  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身邊的關祖,仿佛他的存在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關祖只是沉默地跟在後面,看著她用幾塊錢仔細盤算著一天的生計。

  看著她因為買到一條打折的死魚而微微亮起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

  這種為了最基本生存而掙扎的日常,對他而言陌生而刺眼。

  在一個賣調味料的雜貨鋪前,阿芬停下腳步,看著貨架上的一瓶蚝油,眼神渴望,手指捏著口袋裡那幾張可憐的零錢,猶豫不決。

  關祖直接伸手拿過那瓶蚝油,又隨手撿了幾樣看起來常用的調料,走到攤主前,遞過去一張百元鈔票。

  「不用找了。」他淡淡道。

  阿芬驚愕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卻被關祖一個眼神制止。

  攤主眉開眼笑地連聲道謝。

  回去的路上,兩人手裡都拎著東西。

  一時沉默無言。

  快到樓下時,阿芬忽然輕聲說:

  「其…其實不用買那麼好的…普通的就行…」

  關祖沒有回應。

  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阿芬便開始忙碌。

  洗菜、淘米、處理那條小小的死魚。

  她的動作麻利而專注,只有在這些日常勞作中,才能暫時忘記那些不堪和痛苦。

  關祖就坐在那張唯一的、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看著她。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忙碌的背影上,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與周遭環境不符的寧靜感。

  他的手機響了。

  是周蘇。

  關祖看了一眼正在灶台前忙碌的阿芬,走到窗邊才接通。

  「阿祖,你在哪?昨晚怎麼沒回來?打電話也不接,我們都很擔心你。」


  周蘇的聲音帶著清晰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關祖沉默了一下,目光掠過窗外灰撲撲的樓房,語氣自然地放緩,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敷衍:

  「昨晚喝多了,在酒店睡了。剛醒,有點頭疼,在外面隨便逛逛,醒醒酒。」

  「沒事吧?要不要我過去找你?」

  「不用。」關祖立刻拒絕,語氣隨即放柔和些許,

  「沒什麼事,就是有點煩我爸昨天那出。我自己待會兒就好,晚點就回公司。」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周蘇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鬆了口氣,但依舊有些將信將疑。

  「嗯,知道了。」關祖掛了電話,臉上那點刻意營造的柔和瞬間消失,恢復一貫的淡漠。

  阿芬似乎並沒有注意他的電話,依舊專注地盯著鍋里滋滋作響的煎魚。

  狹小的空間裡漸漸瀰漫開簡單的飯菜香氣。

  午餐很簡單:一碟煎得金黃的小魚,一盤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湯,兩碗白米飯。

  阿芬將飯菜端上那張兼做飯桌的矮茶几,顯得有些侷促:

  「沒什麼好吃的…您…您將就一下…」

  關祖沒說什麼,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有種家常的溫暖味道。

  他默默地吃著。

  阿芬則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幾乎不敢夾菜。

  吃完飯,阿芬搶著收拾洗碗。

  關祖沒有阻止。

  下午,阿芬真的出去找零工了。

  關祖鬼使神差地依舊跟著。

  她去了附近的製衣廠拿了些剪線頭的活回家做,又去茶餐廳問了問是否需要臨時幫工。

  被拒絕後,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去幫一家雜貨店搬了一會兒貨,換來幾十塊錢。

  關祖始終像個沉默的影子跟在後面,看著她在生活的泥沼里艱難地掙扎。

  每一次被拒絕,每一次拿到微薄的報酬,她都只是默默接受,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可能的機會。

  傍晚,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再次回到那棟唐樓下,阿芬停住腳步,轉過身,對著關祖,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關先生…」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多了幾分真誠,

  「謝謝您今天…陪我…」

  對於這個男人來說,今天這一天是多麼的荒謬和不可思議。

  他也根本不屬於這裡。

  關祖看著她帶著疲憊卻異常柔和的側臉,忽然開口:

  「那種人,那種地方,離開吧。」

  阿芬身體微微一顫,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沒有回答。

  關祖不再多說。

  有些泥潭,不是外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掙脫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他體驗了整整一天的、另一個維度的香港。

  「關先生!」阿芬忽然在他身後叫住他。

  關祖回頭。

  阿芬鼓起勇氣看著他,眼神複雜,輕聲道:

  「您…您是個好人。」

  關祖聞言,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別的什麼。

  好人?

  他可不是。

  他沒再回應,轉身大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阿芬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他留下的、與這貧民窟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

  這一天,對於她來說光怪陸離得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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