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牢房共贏學,嘴皮子換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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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地方」仨字像冰錐子扎進喬生耳朵里。

  還沒等反應過來,兩條壯漢已經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腳不沾地就給拖出了小屋。

  走廊比剛才更暗,只有盡頭一盞瓦數低得可憐的燈泡,勉強照出腳下坑窪不平的水泥地。

  空氣里那股子霉味混著消毒水味兒更濃了,還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尿騷味。

  被拖拽著踉蹌前行,兩邊鐵門緊閉,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幾聲含糊不清的呻吟,或是壓抑的哭泣,聽得人汗毛倒豎。

  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

  看守嘩啦啦掏出鑰匙開門,一股更難聞的酸臭汗味撲面而來,熏得喬生差點背過氣。

  裡頭黑咕隆咚,只隱約看到個大概輪廓,像個牲口棚,地上鋪著點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稻草。

  門開的動靜驚動了裡面的人,幾聲窸窣,幾道目光警惕地掃過來。

  「進去!」背後一股大力傳來,喬生直接被摜了進去,踉蹌好幾步才沒摔個狗吃屎。

  手銬倒是被解開了,手腕上一圈深紅的勒痕。

  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腳步聲漸遠。

  喬生扶著冰冷的牆壁喘氣,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這牢房不大,擠了起碼五六個人,或坐或躺,都縮在牆角,像一群受驚的老鼠。

  光線太暗,看不清臉,只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一個離得近的漢子啐了一口:「媽的,又塞進來一個?這屋快成豬圈了!」

  沒人接話。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喬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往牆角挪,想找個空地兒。

  剛動一下,就被人伸腳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一個公鴨嗓響起,帶著明顯的挑釁。

  喬生穩住身形,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歪戴著帽子的瘦猴,蹲在靠牆的位置,正斜眼瞅他,嘴角掛著絲痞笑。

  「什麼規矩?」喬生低聲問,心裡提醒自己冷靜。

  這地方,露怯就完了。

  「地盤兒,懂嗎?」瘦猴指了指腳下:「這兒,爺占了!你想落腳,得交孝敬。」

  旁邊幾個人發出幾聲低低的嗤笑,顯然是看熱鬧。

  喬生胃裡餓得火燒火燎,身上又冷又痛,這會兒還被勒索,火氣蹭地往上冒。

  但硬碰硬肯定吃虧。

  他深吸一口氣,脫口秀演員的本能占了上風。

  越是緊張,越得靠嘴皮子找補。

  「這位大哥?」喬生擠出個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討好又不至於太慫:「您看我這剛進來,渾身溜光,比臉還乾淨,哪來的孝敬?要不……我先欠著?」

  「欠著?」瘦猴樂了,站起身,他比喬生矮半個頭,但氣勢挺足:「你當這是酒樓賒帳呢?」

  說著伸手就來推喬生肩膀:「滾遠點,別礙爺的眼!」

  喬生被推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冷硬的牆壁。

  那幾個看熱鬧的笑聲更大了點。

  不能再退了。

  喬生心一橫,臉上那點討好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非但沒躲,反而往前湊了半步,幾乎和那瘦猴臉對臉,眼睛直勾勾盯著對方。

  瘦猴被他這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

  「大哥,」喬生壓低了聲音,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點冷颼颼的味兒:「我剛從隔壁提審過來。那兒的官長,脾氣可不太好。」

  瘦猴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吭聲。

  喬生繼續瞎掰,表情嚴肅,跟真事兒似的:「問了我半天話,關於一個叫……上杉什麼野的日本特務。說我長得像,非逼我認。」

  他頓了頓,目光在瘦猴和周圍那幾個豎起耳朵的人臉上掃了一圈,「幾位大哥,你們說,我這倒霉催的,像日本人嗎?」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日本特務這名頭,在這地方太敏感,也太嚇人。


  瘦猴臉上的痞笑有點掛不住,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喬生趁熱打鐵,嘆了口氣,顯得特別無奈又委屈:「官長不信啊,說我嘴硬。給我換了這兒,說是讓我好好『想想』。」

  他把「想想」倆字咬得特別重,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暗示。

  「我呢,是啥也不知道,就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活條命。」喬生看著瘦猴,語氣放緩,甚至帶了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大哥,我看您是個明白人。這地方,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互相難為?指不定明天誰就先出去了,或者誰就再也出不去了。多個朋友,總比多個仇人強,您說是不是?」

  一套組合拳下來,半真半假,連嚇唬帶忽悠。

  瘦猴明顯被鎮住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喬生臉上逡巡。

  旁邊那幾個看熱鬧的也收斂了笑聲,默默往後縮了縮。

  僵持了幾秒鐘。

  瘦猴突然嗤了一聲,像是給自己找台階下:「媽的,算你小子會說話。」

  他悻悻地收回手,重新蹲回牆角,但沒再趕喬生。

  喬生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知道暫時過關了。

  他趕緊在離瘦猴稍遠點的牆角找了個空地,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縮著坐下。

  冰冷的地面透過薄薄的破褲子直往骨頭縫裡鑽。

  沒人再說話。牢房裡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爬行,又冷又餓,喬生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開始模糊。

  半夢半醒間,好像聽到旁邊有極輕微的咀嚼聲。

  喬生勉強睜開眼。

  是斜對面一個一直低著頭沒動靜的老頭,正偷偷從懷裡摸出半個黑乎乎的窩頭,小口小口地啃,動作快得像偷油的老鼠。

  餓!

  胃裡像有隻手在狠狠抓撓。

  喬生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那老頭很快吃完,咂咂嘴,把手上的渣子都舔乾淨,又恢復了一動不動的姿勢。

  喬生咽了口唾沫,目光轉向旁邊的瘦猴。

  這傢伙似乎也有點存貨,手時不時下意識地捂一下胸口的位置。

  怎麼搞到點吃的?

  硬搶?

  找死。

  求?

  這幫人自己都餓得眼冒綠光。

  腦子又開始轉。

  脫口秀演員最擅長什麼?

  觀察人性,找切入點,調動情緒,達成目的。

  現在這場合,不就是個地獄難度的即興互動場?

  喬生立刻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牢房裡格外清晰:「幾位大哥,閒著也是閒著,聽我嘮幾句?」

  沒人理他。

  只有瘦猴撩起眼皮瞥了他一下。

  喬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語氣輕鬆,像在拉家常:「說起來,我進來前,在街上要飯那會兒,見過一稀奇事兒。就前兩天,碼頭上,倆扛大包的為了一銅板打起來了,打得頭破血流。」

  還是沒人接話,但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要我說,何苦呢?」喬生嘆了口氣:「一個銅板,買不了米買不了面,頂多買個燒餅,還吃不飽。為這玩命,不值當。」

  瘦猴哼了一聲:「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他媽餓三天試試?一個銅板也能跟你拼命!」

  「大哥說的是。」喬生立刻接話,表示認同:「所以我當時就想啊,這人哪,有時候就得換個路子。比如那倆扛大包的,力氣都不小,幹嘛非死磕碼頭那點活兒?倆人搭個伙,去給人搬個家、抬個轎子,掙得不比那多?還省得打架。」

  「說得輕巧。」另一個角落裡傳來悶悶的聲音:「這年頭,哪那麼多活計?」

  「活計是人找的嘛。」喬生來了精神:「我老家有句話,叫共贏。啥意思呢?就是別老想著你死我活,琢磨琢磨怎麼一起把餅做大,大家都能分一口。」

  「共贏?」瘦猴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詞,嚼了兩下,嗤笑。

  「扯淡!餅就那麼大,你多吃一口,我就得餓著!」


  「不對不對。」喬生搖頭,身體稍稍坐直了點:「大哥,您想啊。比如現在,這屋裡,咱們六七個人。要是還跟剛才似的,你防著我,我盯著你,為口吃的恨不得掐死對方,最後誰能落著好?指不定全餓死在這臭烘烘的牢里。」

  他停頓一下,讓這話滲進去幾秒。

  「但要是……咱們稍微搭把手呢?」喬生壓低聲音,帶著點蠱惑的意味。

  「比如,誰要是有點門路,能多弄口吃的,分大家一點點,墊墊肚子。這點恩情,大家記心裡。以後要是誰先出去了,或者有啥機會,是不是也能拉其他人一把?哪怕遞句消息出去呢?總比全都爛在這裡強吧?」

  「再不濟,」喬生看向瘦猴和那個剛才啃窩頭的老頭:「就算眼下,大家互相照應點,別背後下黑手,晚上睡覺也能踏實點不是?這鬼地方,凍死、餓死、被人掐死,誰知道明天輪到誰?」

  一番話說完,牢房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沒人立刻響應,但喬生能感覺到,那種緊繃的、互相提防的惡意氛圍,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過了好一會兒,那瘦猴突然罵了句髒話,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小半個同樣黑硬的窩頭,掰了一小塊,扔給喬生。

  「媽的,算你小子說得有點道理。」瘦猴罵罵咧咧:「老子就剩這點存貨了。便宜你了!」

  那小塊窩頭滾到喬生腳邊,沾著灰。

  喬生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抓起來,也顧不上髒,直接塞進嘴裡。

  粗糙剌嗓子,還有點霉味,但此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他狼吞虎咽地咽下去,感覺那點東西根本沒到胃裡就沒了,但心理上的慰藉巨大。

  「謝……謝謝大哥!」喬生啞著嗓子道謝,聲音有點發顫。

  瘦猴沒理他,扭過頭去。

  但緊接著,對面那個一直沉默的老頭,也慢吞吞地挪過來,從袖口裡抖出一點點碎屑,示意喬生伸手。

  是最低級的那種糖塊融化後又凝固的渣子,甜得發苦,但能快速補充點糖分。

  喬生趕緊接了,再次道謝。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食物,但意味著他這套共贏理論初步起了作用。

  在這個絕望的環境裡,用語言和一點點對未來的虛幻承諾,暫時撬開了一條縫隙。

  喬生靠著牆,慢慢咀嚼那點甜得發苦的糖渣,身體因為那點可憐的能量攝入而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胃裡依然餓得灼痛,但心裡卻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暫時不會被這些人欺負了。

  角落裡,瘦猴似乎嘀咕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聽不清。

  喬生閉上眼,疲憊和寒冷再次襲來。

  他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醒,耳朵卻捕捉到鐵門外極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的異響。

  不像尋常看守巡邏的腳步聲。

  那聲音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牢房裡,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黑暗中無數雙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睛。

  喬生縮在牆角,把那點糖渣抿得一絲味道都不剩,心裡那根弦卻悄悄又繃緊了些。

  剛才那聲響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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