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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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晏府的書房內卻只點了一盞孤燈。

  晏幾道坐在燈下,手中筆走龍蛇。

  近來他雖然在登聞鼓院做了不少事情,但每日在經義上的功夫卻沒有放下。

  這段時間,他集中在《大學》一書上,打算將四書章句集注之中的《大學章句》先給寫出來。

  之所以先寫《大學章句》,是因為《大學》為整個理學體系提供了方法論基礎和修學次第。

  他效仿朱熹,通過重新詮釋《大學》,尤其是補寫「格物致知」傳,為這個新哲學找到了一個堅實的起點。

  先立其大,綱舉目張,然後再用《中庸》闡發心性本體,用《論語》《孟子》來充實和驗證學說。

  這個工作對於晏幾道來說是頗為艱難的,雖然他的經義積累頗為深厚,亦是有朱熹的成果在前可以借鑑,但自己要寫出來,依然十分艱難。

  晏幾道必須深刻理解四書裡面的邏輯,將其掰開了,揉碎了,將裡面所有的內容以及發散思維全都吃透,才能夠有所抒發。

  而且晏幾道的野心不僅如此,他不僅要效仿朱熹,還要將後世所學融入進去,讓四書章句集注真正擁有傳承千年而不斷絕。

  如此一來,這個工作變得更加艱難起來。

  不過晏幾道並不著急。

  對他如今的他來說,有了文壇宗師的美譽在身,已經足以讓他走得很遠了,所以也並不必急在一時。

  實際上也急不來,這是水磨的功夫,須得慢慢打磨,等得他將四書徹底吃透,他的學問便也到了圓融境界,到時候才是真正的無懈可擊!

  不過雖然是水磨功夫,他的工作依然頗快,不過一會工夫,便寫了數張紙,正在他奮筆疾書之時,老管家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七郎,安定先生來了。」

  胡瑗來了。

  晏幾道聞言立即起身,道:「快請胡先生。」

  晏幾道快步來到大廳,便見到胡瑗笑眯眯地看著他。

  晏幾道拱手笑道:「安定先生,您來了,學生最近實在是忙,沒有去國子監,還勞您親自過來。」

  胡瑗笑了笑道:「知道你是大忙人,這不,我不得來你家裡找你。」

  晏幾道一笑,道:「胡先生前來是因為授課之事麼,我忙完了這一陣,便抽時間去太學講詞章,此事重要,必不能再荒廢。」

  胡瑗笑道:「你知道就好。不過,今日過來倒也不全是此事。」

  胡瑗神色有些許沉重,道:「登聞鼓院那份文書的事情老夫今日聽說了,也看了手抄本,寫的很好,不過,有些話我想跟你說說。」

  晏幾道聞言神色沉凝,點頭道:「還請先生指教。」

  胡瑗笑道:「你的學問哪裡需要指點,我來是告訴你,如今汴京朝野,暗流涌動,皆因你一紙文書,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晏幾道有些羞愧,道:「學生知道其利害,乃是故意為之,倒是害得先生擔憂。」

  胡瑗笑道:「你既然知道,那倒是老夫白擔心一場了。

  不過,老夫有些想法還是想要跟你溝通一下,你且聽聽便是。」

  晏幾道趕緊道:「請先生指點。」

  胡瑗道:「你父親外放,雖然聖眷未衰,但遠離中樞,終究勢弱。

  你初入仕途,便行此雷霆之舉,鋒芒太露,恐成眾矢之的。

  韓稚圭將此文直送政事堂,看似看重,實則將你置於爐火之上炙烤。

  富弼、文彥博乃至官家,目光皆聚於你身,福禍難料啊!」

  晏幾道點點頭。

  胡瑗的擔心晏幾道自然是思考過的。

  自己以一己之力,攪動整個官僚體系的敏感神經,打破原有的平衡與默契。

  那些利益受損者,乃至於僅僅覺得被冒犯的守舊派,都會將矛頭指向他這個始作俑者。

  晏幾道點點頭道:「先生教誨,幾道明白。

  然時不可待。

  學生在登聞鼓院這些時日,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啊!

  胥吏之奸猾,豪強之跋扈,小民之冤屈,比比皆是啊!

  學生也想明哲保身,但人人都如此,坐視膿瘡潰爛,則國勢日頹,終至不可收拾。


  學生非不知此舉冒險,然以學生之出身,若也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則天下尚有誰敢言實事?」

  胡瑗有些震撼看著晏幾道,他來之前還想著多多勸慰晏幾道,還以為晏幾道只是年輕不知道輕重,沒想到晏幾道所思所慮竟是這般深謀遠慮,其中大智大勇之處,竟是不遜色先賢!

  胡瑗默然,良久方嘆道:「不想叔原已思慮至此。

  只是,刀鋒易折,波瀾易覆,你當真不怕?」

  「怕。」

  晏幾道回答得乾脆。

  「然,相較於庸碌無為,老死於閒散之位,我寧願行此險招。

  父親昔年作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其中蘊含對時光流轉、世事變遷的感慨。

  幾道不才,卻不願只是『似曾相識』地看這積弊循環。

  總需有人,去試著改變那『無可奈何』的局面。」

  他拿起案上那份文書的草稿,指尖拂過墨跡:「此文所載,非為博名,乃為證道。

  證經世濟用之道,證實事求是之道。

  即便最終折戟,亦能讓後來者知,此路可行,此志可繼。」

  胡瑗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晚輩,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他不再勸說,只是舉起茶杯,鄭重道:「既如此,老夫唯有以茶代酒,預祝叔原,劈波斬浪,得償所願。」

  晏幾道亦舉杯相敬:「多謝先生。」

  兩人相視一笑。

  晏幾道送胡瑗出門去,站在大門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良久之後,晏幾道微微笑了笑。

  重生一次,既要謀身,亦要謀國。

  否則數十年後,那場大災難將會禍及所有大宋人。

  自己若是不知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就不能坐視不管。

  大宋痼疾之深,晏幾道思之亦是毛骨悚然,覺得已經是無可救藥,但有些事情該做還是得做,否則總歸意難平。

  何況事情雖難,總不至於全然沒有希望。

  畢竟,這大宋已經不是原本的大宋。

  現在的大宋,可是有了一個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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