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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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臚大典的榮耀與喧囂漸次散去,按照大宋沿襲已久的成例,新科進士們的授官事宜便被提上了日程。

  吏部與中書門下依據舊制,開始草擬這批「天子門生」的初任官職。

  依宋制,狀元郎雖榮耀無匹,但仕途起點仍大抵遵循一定之規。

  多授從八品的將作監丞,此職隸屬將作監,掌宮室、城郭、橋樑、舟車營繕之事,品級不高,卻因貼近實務而視為清要之起點。

  或授簽書某軍/州節度判官廳公事(簡稱簽判),此為幕職官,需離京赴任,佐助州府長官處理政務,是外放歷練、熟悉地方民情的典型路徑。

  吏部有司循例,為晏幾道擬定的初授官職,亦在此框架之內,傾向於讓其外放簽判,以示遵循祖制,磨礪新人。

  然而,當這份名單在中書門下省的堂議中被提出時,卻立刻引發了激烈的爭論。

  以太尉、同平章軍國重事文彥博為首的一批老成持重之臣,率先表明了態度。

  文彥博鬚髮皆白,面容肅穆,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老夫以為,晏幾道雖才學出眾,連中三元,然終究是初入仕途,年未及冠。

  國家自有法度,取士授官,皆有成憲。

  狀元外放,歷練州郡,熟悉民情,乃是培植棟樑之正途。

  若因其名望便驟授清要京職,恐開幸進之門,壞祖宗規矩,非朝廷之福也。

  宜授簽書判官,外放歷練數年,觀其政績,再行擢拔。」

  此言一出,立時得到不少保守官員的附和。

  他們認為,晏幾道名聲太盛,若再留京重用,難免助長其驕矜之氣,且破壞了官員循序漸進的升遷秩序,弊大於利。

  此時,已經從外地被拔擢回來當參知政事的韓琦出列反駁。

  他歷經邊事,作風務實,聲若洪鐘:「文公之言,固是持重之論。

  然則,事有經亦有權。晏幾道之才,諸位有目共睹,其省試、殿試策論,所慮者乃國家財政之大計,邊防軍政之根本,此豈一州一郡之瑣務所能盡展其長?

  非常之時,當待非常之才。將其留於京師,置於館閣,使其廣覽典籍,參議朝章。

  同時兼判實務如登聞鼓院,使其洞悉民瘼,如此『養才於朝,練事於近』,豈不勝於遠放州縣,或使其才幹湮沒於將作監之土木工程?」

  緊接著,翰林學士歐陽修也慨然陳詞:「陛下,臣嘗聞『用人如積木,規矩之外,亦有棟樑』。

  晏幾道便是這等規矩之外的棟樑之材!

  其年雖少,見識卓絕,若拘泥於常例,使其才能不得及時施展,乃是國家之損失。

  且陛下親點為狀元,天下士子皆視為風向,若對如此大才仍循資按格,恐令天下賢士疑朝廷求才若渴之心。

  子授其館職,留京觀察培養,正顯陛下破格用人之明,亦合『英雄入彀』之古義!」

  歐陽修以其在文壇和政壇的崇高聲望,力主破格,其言切中肯綮,引得不少中間派官員暗自點頭。

  朝堂之上,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下,於是這事情鬧到了趙禎面前。

  文彥博等人堅持「祖制不可輕廢,驟貴恐生弊端」,而韓琦、歐陽修等人則力主「量才授職,不可因循貽誤人才」。

  龍椅上的趙禎,靜靜聆聽著雙方的辯論,心中天平早已傾斜。

  他本就傾向於將晏幾道留在身邊,韓琦、歐陽修等人的主張,正合他意。

  文彥博等人的顧慮,他雖理解,但認為可以通過職務安排來平衡。

  既給予高位和機會,又不使其掌握過於核心的實權,同時用登聞鼓院這類接觸基層的差遣來彌補其缺乏地方經驗的短板。

  待到雙方爭論稍息,趙禎溫聲笑道:「諸卿所言,皆是為國籌謀,朕心甚慰。

  文卿等慮及祖制與長遠,老成謀國;

  韓卿、歐陽卿等愛惜人才,主張變通,亦是在理。」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群臣,最終定論。

  「晏幾道之才,確非常格可限。

  然驟登顯要,亦非良策。

  朕意已決:授其將作監丞寄祿,不厘實務;

  特旨,直集賢院,同判登聞鼓院,賜紫金魚袋。


  如此,既不違寄祿之制,亦可使其於館閣深造,兼習京畿實務,以待將來大用。

  文卿所慮,朕已知之,必當善加引導,使其戒驕戒躁,穩步成長。」

  皇帝一錘定音,既照顧了文彥博等人強調製度的面子,保留了外放官員常授的寄祿官銜,且未授予過高實權,又採納了韓琦、歐陽修等人破格用人的建議,授予清要館職和京畿差遣。

  朝野再次為之震動。

  明眼人都看得出,在這場博弈中,官家對這位新科狀元的栽培與保護之意已然明朗。

  將作監丞是寄祿官,確定其品級和俸祿,但無需去將作監上班,是個虛銜。

  直集賢院,乃是館職之一種,雖非最高等的「修撰」、「直學士」,但能出入皇家藏書之所,參與編校典籍,地位清貴,是儲才養望的絕佳位置,非文學高選、皇帝親擢不可得。

  此職能讓晏幾道繼續博覽群書,接觸帝國最核心的文獻檔案。

  同判登聞鼓院,則是一個具有實際事務的差遣。

  登聞鼓院是受理民間直訴的機構,同判是其副職之一。

  此職品級不高,卻能直面民間疾苦、了解吏治得失,於實踐中洞悉時弊,正可補其年輕缺乏地方閱歷之短,卻又無需遠離政治中心。

  賜紫金魚袋,更是超品的榮耀,象徵其聖眷正隆。

  這一套組合任命,既照顧了制度的臉面(有寄祿官),又給予了清要的文學職位(館職)和貼近實務的京畿差遣,還加賜殊榮,可謂面面俱到,用心良苦。

  既將晏幾道留在了京城,置於可控的視野之內,又為他提供了繼續深造和初步接觸核心事務的機會,為其未來的發展鋪平了道路。

  晏幾道接旨時,神色平靜,叩謝天恩。

  「集賢院、登聞鼓院……」他默念著這兩個新的職務,眼中閃過喜色。

  集賢院可縱覽古今得失,於登聞鼓院可體察世間民情。

  這京師,本就是天下最大的『州縣』。

  在此歷練,自然大大勝過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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