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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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千份墨卷被胥吏們恭敬地收攏、謄錄、彌封,送入戒備森嚴的閱卷之所。

  以翰林學士承旨王拱辰為首,權同知貢舉曾公亮、胡宿、知制誥蔡襄、王珪等飽學重臣齊聚,開始了繁重的閱卷工作。

  初始幾日,波瀾不驚。試卷大多中規中矩,引經據典,言必稱三代,法必效《周禮》,雖不乏辭藻華美、論述嚴謹之作,卻總覺隔靴搔癢,難觸根本。

  直至那份被謄錄後隱去姓名、筆力卻難掩鋒芒的試卷,被分送到各位考官案頭。

  首先閱卷的知制誥蔡襄,素以文辭典雅、見識明通著稱。他初覽前幾題,已覺此子經義根基紮實,詩賦亦見才情,微微頷首。

  但當他的目光落到那篇洋洋灑灑的策論時,持卷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一頓,隨即越看越驚,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口中低吟出聲。

  「……理財之要,不在錙銖求取於民,而在通變生財之道……節用之方,不在刻削百官之俸,而在明定經制之法……」

  「妙啊!」他忍不住擊節讚嘆,旋即又蹙眉深思。

  「這『商情匯集』、『特長之產』、『效能評估』、『預算審計』……聞所未聞,然細思之下,竟似直指肯綮!」

  他尤其對那「以國家之信,破豪強之局」的青苗法構想感到震撼,此論比朝廷以往任何關於借貸的討論都更系統、更注重防弊。

  「王承旨,曾副主,諸位請看此卷!」蔡襄難掩激動,將試卷傳遞給身旁的王珪和曾公亮。

  王珪接過,細讀之下,亦是面露驚容。

  他長於典章制度,立刻看出文中「清丈田畝」、「均平稅負」以及改革「科配」之議,直指當下稅制與基層行政的積弊,其膽識與條陳之細,遠超尋常舉子。

  他沉吟道:「此子……所圖非小。其論非止於策問,幾近於構建一套全新之理財體系。

  『道、理、法、信』,層層遞進,格局宏大。」

  試卷最終傳至主考官王拱辰與副主考曾公亮、胡宿手中。

  曾公亮乃朝中務實派重臣,深知國事艱難。

  他越看眼神越亮,讀到精兵簡政的具體方略和擴展海貿、規範關稅之議時,幾乎要拍案叫絕。

  「生財有道,節用有方,均平有法,流通有信!

  此四維若能行之二三,國用何愁不充?

  此乃經世濟國之才!非徒知紙上空談者可比!」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然而,翰林侍讀學士胡宿,性情更為持重保守。他捻須良久,方緩緩道:「文章見識,確乎卓絕。

  然其言多涉更張,如『青苗』、『清丈』等事,牽涉甚廣,易啟紛擾。

  且將商事提到如此高度,是否與本朝重農之策有所偏離?

  其論雖高,恐……過於激進,施行不易。」

  一時間,閱卷室內意見紛紜,有激賞其才識者,亦有憂其操切者。

  目光都集中到了主考官王拱辰身上。

  王拱辰面色凝重,將試卷反覆看了三遍。

  他位高權重,歷經風波,深知此策論的分量。

  這已不僅僅是一篇優秀的考場文章,而是一份足以在朝堂掀起巨浪的變法綱領雛形。

  他仿佛從中看到了當年范仲淹、富弼等人「慶曆新政」那股銳氣的影子,卻又覺得此論更為系統、更注重機制建設,少了幾分理想化的色彩,多了幾分務實的考量。

  「諸公之論,皆有道理。」

  王拱辰終於開口,聲音沉穩。

  「此文,鋒芒畢露,洞見時弊,所提方略雖未必盡善,然其思路之新穎,體系之完備,對『理財』本質認知之深刻,實乃本官閱卷以來僅見。

  其才……不可掩,亦不能掩。若因懼其『激進』而黜落,非但是國家失一良才,更是我等考官失職。

  依制,依才,此文當為魁首。」

  他最終一錘定音。儘管胡宿仍有保留意見。

  但在蔡襄、曾公亮、王珪等人的強烈支持下,這份被謄錄編號的試卷,被定為了此次省試的會元之作。

  當拆開彌封,看到「晏幾道」三字時,眾人雖略有驚訝於其年輕,但更多是「果然名門出才子」的感慨。


  只是這晏幾道之「才」,顯然已超出了他們對於晏殊那位以詞章聞名的公子哥的固有印象。

  ---

  皇城大內,垂拱殿。

  官家趙禎仔細閱讀著王拱辰呈上的前十名試卷,尤其是被考官們極力推崇的會元晏幾道之策論。

  他看得很慢,時而停頓,時而用硃筆在紙邊輕輕點劃。

  殿內檀香裊裊,寂靜無聲。

  王拱辰垂手侍立,心中亦有些忐忑,不知官家對此等「離經叛道」卻又鞭辟入裡的宏文,最終會作何評判。

  良久,趙禎緩緩放下試卷,靠在御椅背上,閉上雙眼,手指輕輕揉著眉心。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絲深深的疲憊與複雜難言的情緒。

  「王卿,」趙禎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此子之論,……讓朕想起一個人。」

  王拱辰心下一動,躬身道:「陛下是指……」

  「范希文。」

  趙禎睜開眼,目光望向殿外虛空,仿佛穿透了歲月。

  「當年他們上《答手詔條陳十事》,亦是何等慷慨激昂,志在革除積弊。然則……」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無盡的遺憾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其所言所行,或失之於急,或阻之於人,終是……天不假年,人亦不予啊。」

  他重新拿起晏幾道的試卷,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墨字:「晏幾道此文,與范希文當年所謀,有異曲同工之妙,皆直指『三冗』之弊。

  然其論更細,其法更巧,尤重『生財』與『機制』……這『國家之信』,這『通變生財之道』……

  若,若當年范希文等人,能如此子般,不僅指出弊端,更能提出這般周詳且注重『道、理、法、信』的漸進之策,或許……慶曆之新政,未必不能成吧?」

  這番話,如同一聲悠長的嘆息,在殿中迴蕩。

  其中蘊含的對往昔革故鼎新未竟事業的惋惜,以及對眼前這篇策論所展現出的另一種可能性的期許,讓王拱辰都為之動容。

  趙禎沉默片刻,最終,提起硃筆,在晏幾道的名字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便依卿等所議,晏幾道,定為今科省試會元。」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很想親眼看看,這晏幾道,在接下來的殿試上,又能給朕,給這天下,帶來何等驚喜。」

  詔書下達,「玄字玖號」晏幾道高中省試會元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汴京。

  一時間,晏府門前車馬絡繹,賀喜之聲不絕。

  而在喧鬧之外,晏幾道獨立小院,負手望天。

  省試魁首,在他意料之外,他的目標實際上只是一個參加殿試的資格而已,沒想到竟被點為會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文章不僅打動了考官,更在官家趙禎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對慶曆未竟事業的追憶與反思。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范仲淹……慶曆新政……」他低聲自語,「舊時代的遺憾,正好為新時代的藍圖,鋪就道路。」

  他的目光,已然越過眼前的榮光,投向了那不久之後,必將到來的、由新一代帝王主導的、更為波瀾壯闊的變革洪流。

  省試會元,只是他晏幾道,邁向治國平天下舞台的,第一個台階。

  真正的風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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