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汝南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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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傍晚,一輛裝飾著郡王儀制的馬車停在了相府門前。

  下來的是汝南郡王趙允讓府上的長史。

  趙允讓是商王趙元份之子,在宗室中地位尊隆,其子趙宗實此時已被養在宮中。

  郡王府長史舉止雍容,言語間帶著天家特有的矜持:「晏解元,王爺素聞解元才名,近日得讀御前策論,更是讚賞有加。

  王爺言,宗室之中,亦有向學之輩,惜乎難得名師切磋。

  王爺膝下有一女,性情淑均,雅好文墨。

  王爺之意,非為倉促議親,乃是欣賞解元才學,盼能時常過府,與王府子弟講論詩文。

  若能因此成就一段『以文會友』的佳話,亦是美事。」

  這番話,將提親之意包裹在「以文會友」的雅名下,極為含蓄,但背後的聯姻意圖昭然若揭。

  與郡王府結親,意味著半隻腳踏入了皇族圈子。

  晏幾道心知肚明,應對愈發謹慎。

  他深深一揖:「王爺厚愛,小子何幸!

  王爺府上乃天潢貴胄,文採風流,小子心嚮往之。

  只是眼下殿試期近,需閉門潛心向學,恐怠慢了王府雅意。

  待殿試之後,若王爺不棄,小子定當登門求教。」

  他將「議親」完全轉化為「求教」,既全了王府顏面,也為自己贏得了時間。

  送走郡王府長史,天色已晚。

  晏幾道回到書房,看著桌上登記得密密麻麻的名帖冊子。

  上面赫然列著文彥博、曹佾、趙允讓等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背後牽扯著宰相、外戚勛貴、皇室宗親等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

  他輕輕合上冊子,揉了揉太陽穴。

  這些重磅人物的紛紛出手,印證了他的價值,也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

  「韓琦……」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相較於這些急切拋來橄欖枝的勢力,遠在定州、只是通過子侄和信件表達欣賞的韓琦,其沉穩務實的作風,似乎更符合他內心的選擇。

  但此刻,他絕不能表露分毫。

  他提起筆,開始給遠方的父親晏殊寫信,詳細稟報近日情形,尤其是這幾家最重要的提親者,請父親示下。

  在信中,他客觀描述了各方情況,未加入個人傾向,完全是一副聽從父命的恭順姿態。

  雖然晏幾道知道未來的大勢,但這種頂級權勢博弈,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父親。

  畢竟這位『太平宰相』可不僅僅說的是太平世代的宰相,亦是在他擔任宰相期間,他在平衡朝局上展現出來的能力!

  所以,在自己真正從容應對朝政之前,信任自己這個父親才是最為謹慎的做法。

  前腳剛送走郡王府那位氣度雍容的長史,門房便又來稟報,道:「公子,大娘子……過府來了,說是聽聞公子高中,特來道賀。」

  晏幾道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大姐晏氏此時前來,絕不僅僅是道賀那麼簡單。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親自迎至二門。

  只見晏氏乘坐的富府馬車已停穩,她在侍女攙扶下款款下車,臉上帶著由衷的喜悅與自豪,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阿姐。」晏幾道上前行禮。

  「快讓阿姐看看!」晏氏拉著他的手,上下端詳,眼中滿是疼愛。

  「瘦了些,定是備考辛苦。不過精神頭極好!解元!

  這可是開封府的解元!父親若在京中,不知該有多高興!」

  她話語間滿是姐弟親情,拉著晏幾道一路走入內堂。

  晏幾道臉上帶著親切,但心下卻不如臉上那般。

  他跟這個大姐並非一個母親所生,兩人年紀相差也很大,他出生的時候,大姐早就嫁出去了,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感情。

  而且在他第一世的時候,在他落魄的時候,大姐夫官運亨通,但對自己卻沒有怎麼提攜,想來自己這個大姐大約也沒有怎麼說過話。

  不過晏幾道也算是看得開,人情冷暖大約如此,第一世的自己終究還是過於清高了,別人不管自己也是自然。


  但是你要是說讓晏幾道發自內心的跟著大姐有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

  敘過家常,飲過茶後,晏氏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花廳內只剩下姐弟二人。

  她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語氣變得柔和卻認真起來:「幾道,你如今名聲大噪,前來提親的幾乎踏破門檻,阿姐在府中都聽說了。

  文相公、曹國舅,連郡王府都派人來了,是不是?」

  晏幾道點頭,平靜地將那本登記冊子遞給晏氏過目:「阿姐請看,皆是權貴高門,小弟實在……難以抉擇,亦不敢抉擇。」

  晏氏快速掃過冊子上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放下冊子,握住晏幾道的手,語重心長道:「幾道,外人終究是外人,他們看中你的,是你的前程,是你的名聲。

  但阿姐和你姐夫,是自家人,看中的是你這個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勸說道:「你姐夫的意思,如今也更明確了。

  他覺得,與其將你放到那些盤根錯節、心思難測的府上,不如親上加親,咱們自家人幫襯自家人。

  你姐夫在朝中多年,門生故舊不少,有他為你鋪路,總好過你獨自在那些虎狼窩裡周旋。

  你姐姐我,也能時常看顧你。」

  她看著晏幾道的眼睛,終於說出了核心意圖:「上次也跟你說了,你姐夫有位堂侄女,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品貌端莊,性情溫順,最是知書達理,與你年歲也相當。

  你姐夫的意思是,若你能點頭,這便是一樁美事。

  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富家和晏家兩重關係在,你在朝中也能更快站穩腳跟。

  這比選擇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豈不穩妥得多?」

  這番話,情理兼備,既有親情牌,又有現實利益的考量。

  富弼作為當朝樞密使,地位顯赫,他的庇護無疑是巨大的政治資本。

  親上加親,看似是最穩妥、最順理成章的選擇。

  晏幾道沉默了片刻,臉上適時地露出感激和為難交織的神情。

  他反手輕輕握住大姐的手,語氣誠摯:「阿姐和姐夫的關愛,幾道銘感五內。

  自家人自然比外人親近,這道理幾道明白。

  有姐夫和阿姐照拂,幾道求之不得。」

  他話鋒一轉,依舊祭出了那兩面堅固的盾牌。

  「只是……阿姐也知,父親雖外放,但最重禮數。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親未曾發話,幾道身為人子,實在不敢擅作主張,此其一。

  其二,禮部試試迫在眉睫,官家親自頒示策論,天下矚目。

  若此時議定親事,恐分心他顧,若殿試有所閃失,不僅辜負聖恩,亦讓姐夫與阿姐面上無光。

  幾道想著,不如待殿試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再稟明父親,由父親與姐夫商議,屆時再定,方為萬全之策。阿姐以為如何?」

  他再次將決定權推給遠方的父親,並用殿試的重要性作為無可指摘的理由。

  既沒有直接拒絕大姐和富弼的提議,給足了親人面子,又為自己贏得了至關重要的緩衝時間。

  晏氏看著弟弟沉穩鎮定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有些無奈。

  她深知這個弟弟極有主見,話已至此,再逼反而不美。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晏幾道的手:「你說得也有理,殿試確是當前第一要務。

  也罷,此事待你殿試後再說。

  不過幾道,阿姐還是要提醒你,外人終究隔了一層,你心裡要有個分寸。」

  「阿姐教誨,幾道謹記。」晏幾道恭敬應道。

  送走大姐,晏幾道獨立庭中,月色如水。

  親緣的紐帶最為牢固,也最為難卻。

  富弼的橄欖枝帶著家族的溫情與政治的算計,比之外人更加難以應付。

  但他知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輕易答應。

  一旦與富弼綁定過深,他未來在許多事情上的迴旋餘地將大大縮小,尤其是在可能涉及政見分歧時。

  「韓琦的路徑,或許更為開闊……」他心中默念。

  但眼下,他仍需在這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繼續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直到他擁有足夠的力量,能夠自主選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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