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韓稚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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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是快速瀏覽了《論國是書》,開篇對時局「積薪厝火」的比喻,以及其後對邊患、吏治的犀利剖析,讓他這個身處邊防一線、深知朝廷弊病的統帥,不由得正襟危坐。

  這絕非尋常書生紙上談兵的空論,其洞察力與憂患意識,直指要害。

  「咦?」

  韓琦輕咦一聲,放下《論國是書》,又拿起《留侯論》。

  讀至「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及通篇對「忍」與「韌」的闡發,他眼中精光一閃。

  這哪裡是少年人常見的銳氣文章?

  這分明是深諳世事滄桑、洞明權力博弈的老成之見!

  尤其對於身處政治漩渦中心、幾經起伏的韓琦而言,此文中的智慧,更讓他心有戚戚。

  他一篇篇讀下去,越讀越是驚訝。

  文章體裁各異,史論、政論、雜文皆備,但篇篇結構嚴謹,思想深刻,文采與義理兼備,絕非急就章所能為,更非僅靠天賦靈性所能達至。

  「好一個晏叔原!」韓琦終於放下文稿,長長吐出一口氣。

  「昔日座師府上那個靈秀童子,竟已成長至斯?

  這……這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他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

  以他的見識和眼光,自然能分辨出這些文章的分量。

  這絕非浪得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經世之學、文章巨擘的手筆。

  韓琦一生見過才子無數,但如晏幾道這般,年少而有如此老成氣魄、才華橫溢卻又法度森嚴者,實屬罕見。

  「怪不得汴京為之瘋狂,歐陽永叔等人亦不吝『文宗』之譽。」

  韓琦踱步至窗前,望著北地蒼茫的天空,心中思緒翻湧。

  他想到了自己的座師晏殊,那位以詞章雅致、富貴風流著稱的太平宰相,其幼子卻在文章氣骨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而且似乎走得更遠、更堅實。

  「此子之才,恐不止於文苑。」

  韓琦的政治嗅覺讓他想得更深。

  能寫出這等文章的人,其見識、格局、心性,都已遠超一般文人。

  若假以時日,得其機遇,未必不能成為國之棟樑。

  更何況,晏幾道是座師之後,又與富弼有姻親之誼,這層關係也讓韓琦更多了一份關注。

  他回到書案前,提筆沉吟片刻,並未立即給汴京友人回信,而是先修書一封,寄往東京家中,囑咐在京的子侄或門人,多加留意這位晏叔原的動向,若有其新作或消息,及時抄送定州。

  同時,他也暗自決定,下次回京述職或書信往來時,或可對這位異軍突起的故人之子,表達一些適當的關注和勉勵。

  ……

  定州的書信快馬加鞭送至汴京韓府。

  韓忠彥展開父親韓琦的親筆信,仔細閱讀。

  當看到信中韓琦對晏幾道那毫不吝嗇的讚譽——「經世之學、文章巨擘」、「此子之才,恐不止於文苑」。

  甚至將其與歐陽修相提並論時,韓忠彥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臉上流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並非嫉妒,而是出於一種務實的謹慎。

  父親遠在邊關,或許是被那十篇接連不斷的雄文氣勢所震撼,加之對座師晏殊的舊情,評價難免帶上了一些濾鏡。

  韓忠彥久在京師,見過太多曇花一現的「天才」,也深知文名與真實才幹之間往往存在差距。

  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即便再天賦異稟,心性能否匹配其才華?

  是否會有少年得志的輕狂?

  這些都是未知數。

  「父親對此子評價竟如此之高……」

  韓忠彥放下信箋,沉吟片刻。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需親自見上一見。

  看看這位晏叔原,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當得起父親如此讚譽,又是否……真如父親所言,是可造之材。」

  韓忠彥遞帖拜訪相府。

  當他在花廳中見到親自出迎的晏幾道時,第一印象是驚訝於對方的沉靜。

  韓忠彥的父親韓琦乃是晏殊的弟子,自然也是來過晏府的,而韓忠彥作為韓琦的長子,也曾見過晏幾道。

  不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韓忠彥都有些不記得了,但印象中那個晏幾道自小便是一副清高模樣,除了長輩詢問,其餘同齡人是從不與交談的。

  然而這會兒的晏幾道沒有想像中的意氣風發,也沒有刻意表現的謙卑,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氣度。

  茶香裊裊中,兩人的對話開始了。

  韓忠彥起初還帶著幾分考察的心態,言語間不乏試探。他先從文章談起,稱讚其《留侯論》見解獨到。

  晏幾道聞言,並未沾沾自喜,只是溫和一笑,道:「師朴兄過譽了。

  不過是讀史時有些許感觸,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家塊壘罷了。

  論及經世致用,還需向韓公這般砥柱之臣多多請教。」

  他將話題巧妙引向韓琦,語氣中的敬重自然流露。

  韓忠彥心中微微點頭,又轉而問及對當前科舉的看法,這既是寒暄,也是考察其志趣。

  韓忠彥曾聽說晏幾道對科舉有不屑之言語,今日卻是想要探聽一二。

  在韓忠彥看來,雖說官宦子弟可以蔭官,但科舉才是正途。

  實際上後來的韓忠彥的確是先蔭官,後來又中了進士。

  晏幾道的回答更是讓韓忠彥暗自驚訝。

  晏幾道說道:「科舉乃士子正途,亦是檢驗所學之鏡。

  幾道不敢懈怠,正閉門苦讀,只望能窺得經義之堂奧。

  他日若能有幸登第,亦盼能如韓公般,為朝廷做些實事,而非僅止於文字之間。」

  韓忠彥聞言有些受寵若驚。

  這番話,晏幾道既表明了專心學業的態度,又透露出超越科名本身的志向,且再次自然地表露了對韓琦的景仰。

  韓忠彥之所以覺得受寵若驚,是因為晏幾道的態度放得頗低,晏幾道畢竟是宰相子。

  雖說晏殊外放,但大家都知道,官家對其依然恩寵,假以時日,回來再入宰執也不是不可能呢。

  而晏幾道卻對父親如此景仰,自是令韓忠彥覺得十分高興。

  而隨著交談深入,從經史子集到時政利弊,晏幾道皆能應對得體。

  他思路清晰,引證恰當,卻不咄咄逼人。

  尤其在談及北方邊患時,雖未親歷,卻能結合史實和地理,提出一些頗具見地的看法。

  這些看法或許有些稚嫩,但那份關切與思考,遠非尋常只知死讀詩書的學子可比。

  更難得的是,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不疾不徐、沉穩內斂的談吐風度。

  韓忠彥仔細觀察著晏幾道的言談舉止,見他眼神澄澈,舉止有度,待人接物周到而得體,毫無少年成名的浮躁之氣,反而有一種洞察世情的通透感。

  這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老練,讓韓忠彥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衷的欣賞。

  「父親果然沒有看錯人。」

  韓忠彥離開晏府時,心中已有了定論。

  「此子才華橫溢,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見識明達,知進退,懂分寸。

  假以時日,必非池中之物。與其結交,於公於私,皆有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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