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留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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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還未大亮,一名起早溫書的太學生習慣性地走向布告欄,想再瞻仰一下昨日那篇令他心潮澎湃的《論國是書》。

  然則他卻愕然發現,在那張貼《論國是書》的位置旁邊,赫然又多了一張嶄新的文稿!

  紙張依舊挺括,墨香似乎還未散盡。

  「難道又有新通知?」

  他嘀咕著湊上前去,目光落在標題上。

  「咦?」

  《留侯論》

  落款依然是:國子監直講晏幾道!

  「又…又是一篇?!」

  這太學生猛地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心臟狂跳,急忙撲到文章前,貪婪地閱讀起來。

  文章開篇便不同凡響:「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旋即,文章便以留侯張良受書於圯上老人的故事為核心,另闢蹊徑,提出「忍」乃成就大事之關鍵的核心論點。

  全文圍繞一個「忍」字,縱橫捭闔,曲折論證,將張良輔佐劉邦建立漢朝的偉業,歸因於其能「忍」的過人修養和深遠謀略。

  其立意之新穎奇崛,見解之深刻超卓,絕非尋常史論可比。

  文章邏輯縝密,層層推進,如抽絲剝繭,最後得出「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的結論,氣勢磅礴,收束有力,令人拍案叫絕!

  與《論國是書》那撲面而來的忠憤浩然之氣相比,這篇《留侯論》更顯出一種冷靜深邃的歷史洞察力和人生智慧,一種站在更高處的俯瞰與剖析。

  其思想的銳利和說理的透徹,仿佛能穿透紙背,直指人心!

  這太學生讀完,只覺得渾身戰慄,不是因激昂,而是因那種被深邃智慧擊中的震撼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驚嘆:「這…這篇…論立意之奇,論說理之精,似乎比昨日的《論國是書》…還要強上三分啊!」

  他猛地轉身,朝著齋舍的方向全力呼喊:「快來人啊!

  快來看!晏直講!晏直講他又寫出來了!

  是新的!新的雄文!《留侯論》!」

  他的呼喊聲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更加狂暴的巨浪!

  更多的人被驚動,瘋狂湧來。

  「什麼?!又一篇?」

  「《留侯論》?快讓我看看!」

  「天哪!『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這是何等境界!」

  「以『忍』字立論,解讀張良,解讀楚漢相爭…奇思妙想,前所未有!」

  「一夜!又是一夜!這已經不是才思敏捷,這是鬼神之能啊!」

  「快抄!快抄!此文必將名垂青史!」

  陳洙昨日受《論國是書》衝擊,心神不寧,在齋舍中自閉了一整日,又是羞愧又是佩服,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再次被一陣更加喧鬧、更加瘋狂的呼喊聲和腳步聲驚醒。

  「又來了!晏直講又出新文章了!」

  「《留侯論》!快去看《留侯論》!」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窗外的聲浪比昨日更加洶湧。

  陳洙猛地從床榻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夾雜著強烈的好奇攫住了他。

  「又…又寫了一篇?」他聲音乾澀地自言自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篇《論國是書》已然是耗盡心血方能得的傳世之作,怎麼可能隔了一夜,又有一篇?!

  他幾乎是手腳發軟地爬下床,胡亂披上外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著,踉踉蹌蹌地再次走向那已成為風暴中心的布告欄。

  這一次,他遠遠就看到了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比昨日更甚。他費力地擠進人群,目光死死盯在那篇嶄新的《留侯論》上。


  開篇論「豪傑之士」、「過人之節」,論「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的「大勇」,便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隨著文章展開,看到晏幾道以「忍」字為核心,重新詮釋張良,將圯上授書解讀為「其意不在書」,而在於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能忍」,最終成就大事時,陳洙的臉色開始發白。

  文章字字珠璣,理路清晰,無可辯駁。

  但讀在陳洙眼裡,卻感覺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在他心上。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

  ——這不正是在說他昨日那「匹夫見辱」、憤而拔劍(質問)的衝動行為嗎?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晏幾道面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尖銳質疑,可不就是「卒然臨之而不驚」?而自己呢?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

  ——這結論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洙的腦海!

  楚漢成敗的關鍵,竟在於「忍」?

  那他陳洙昨日的不能忍而發的挑釁,與那敗亡的項羽何異?

  而晏幾道的從容應對、乃至今日以此文回應,豈不是深諳「忍」道、最終必勝的劉邦?

  這哪裡是在論張良?

  這分明是借古喻今,字字句句都在抽打他陳洙的臉!

  是在用一種極高明、極優雅的方式,告訴他:你前日的行為,是匹夫之勇,是無智無謀,是失敗者的行徑。

  真正的豪傑,當如張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不世之功!

  「噗——」

  陳洙只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血氣上涌,差點當場吐出血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握著抄錄文稿的手抖得厲害。

  殺人誅心!

  這是殺人誅心!

  晏幾道甚至沒有在文章里提他陳洙一個字,更沒有一句直接的駁斥或辱罵,卻用這樣一篇光芒萬丈、立意奇絕的雄文,將他釘死在了「不能忍」的恥辱柱上,對比得他昨日的行為是如此幼稚、可笑、不堪入目!

  這種精神層面、智慧層面的絕對碾壓,比當面罵他一百句、打他一百拳還要讓他難受千百倍!

  他再也支撐不住,在周圍學子們狂熱的讚嘆和議論聲中,只覺得天旋地轉,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再次逃回了自己的齋舍,這一次,他連門都關死了,徹底縮在了角落裡,渾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都無法走出這篇《留侯論》所帶來的心理陰影了。

  晏幾道這個名字,連同「忍」這個字,將如同夢魘般,伴隨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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