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古文運動！
胡瑗此言一出，公廨內先是靜默一瞬，隨即諸位教授眼中紛紛一亮！
他們瞬間明白了胡瑗話中的重量！
當今文壇，歐陽修等人大力倡導「古文運動」，極力反對五代以來直至「西崑體」的浮華駢儷文風，主張恢復先秦兩漢散文的質樸流暢，強調「文以載道」、「言之有物」。
此舉無疑具有廓清文壇積弊、振興士風的巨大意義。
然而，古文雖好，卻也帶來一個問題：
過於追求「自然」、「古意」，有時不免失之於散漫或粗疏！
尤其在策論這種需要嚴密邏輯和強大說服力的實用文體中，如何既能體現古文的精神，又能做到論證有力、結構嚴謹，一直是許多學者苦苦探索的難題。
而此刻，晏幾道的這篇策論，宛如一道劃破迷霧的閃電！
它並非駢文，卻吸收了駢文對仗工穩、結構精緻的特點。
它秉承了古文「載道」的精神，言之有物，絕無虛言。
且其論證之嚴密、結構之精巧、邏輯之力量，卻遠非許多空有情懷卻疏於組織的古文所能比擬！
這簡直是為當下的古文運動，尤其是策論寫作，提供了一份完美的解決方案！
一位老教授激動地拍案道：「胡先生所言極是！
歐陽公等倡古文，乃是革除內容之弊，重在『道』與『氣』。而此子之文，卻是補上了『法』與『技』！
有此法度，古文方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既保有內容之真醇，又兼具形式之力量！」
「正是此理！」
另一人接口，聲音都因興奮而顫抖。
「以往策論，或流於空疏，或失之瑣碎。
而觀此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猶如精兵布陣，法度森嚴卻又靈動自如！
將如此複雜的義理，闡述得如此清晰透徹，這等技法，實乃…實乃開百代之新法！」
一番討論，他們終於意識到，晏幾道所貢獻的，遠不止是一篇優秀的範文。
他幾乎是構建了一套極其高效、極具操作性的議論文寫作方法論。
這套方法，不僅適用於科舉策論，將來用於撰寫奏章、論述政見、學術辯難，都將無往而不利！
胡瑗重重頷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教授，語氣無比鄭重：「永叔他們破而後立，掃清了浮華。
而今，上天假叔原之手，為我等立起了新的典範！
此非一人一時之文，此乃足以規範文體、垂範後世之法！
若能將此法鑽研透徹，推廣於太學，乃至天下士林，則我大宋文章，必將迎來一個既有秦漢風骨、又具嚴謹法度的全盛時代！
其功甚偉，豈是區區科場多幾個進士可比？」
這一刻，所有教授的心中都湧起一股強烈的歷史參與感。
他們不再僅僅是在評判一份試卷，而是在見證並參與一場可能改變天下文風的重大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發起者，竟然是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他們對晏幾道的觀感，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前是驚艷於其詞學天才，此刻則是震撼並折服於其深不可測的、足以開宗立派的全面學術能力。
「快！將叔原其餘試卷也取來！」
胡瑗立即吩咐道，「經義、詩賦，一併細細看來！老夫要看看，他在這兩方面，是否亦有超越常人的『法』！」
很快，晏幾道的經義、詩賦試卷也被取來，最近晏幾道在準備秋闈，這些習作可是不少。
眾人傳閱之下，果然又發現了諸多精妙之處：
經義解答不僅準確，更能發前人所未發，且闡述極有條理。
詩賦不僅詞采華美，其章法布局、意象營造，亦暗合某種極高明的規律。
至此，再無一人對晏幾道的秋闈前景有任何懷疑。
……
且說晏幾道離了太學，是回了已然冷清不少的晏府老宅一趟。
雖父親外放，但老宅仍需有人偶爾照看，他也需去取些舊日書籍和用具。
在空蕩的府邸中徘徊片刻，感受著物是人非的寂寥，他便匆匆趕回太學。
剛踏進學舍區，卻見一人正在他房門外焦急地踱步，定睛一看，竟是呂公著。
「晦叔兄？」晏幾道訝然出聲。
呂公著聞聲猛地回頭，一見是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極大的驚喜。
呂公著幾步搶上前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叔原！你可算回來了！叫我一番好等！快！快隨我來！」
說罷，也不等晏幾道回應，拉著他就走。
晏幾道被他扯得一個趔趄，一頭霧水，邊跟著疾走邊問道：「晦叔兄，何事如此急切？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去哪？自然是去胡先生那兒！」
呂公著腳步不停，語氣興奮。
「你呀你！你昨日到底做了何等驚世駭俗的文章？
胡先生、張子厚，還有諸位教授，從早上到現在，都聚在公廨里，對著你的試卷如同參詳天書一般！
個個如痴如醉，又是驚嘆又是爭論，連午飯都忘了吃！
我是好不容易才抽身出來堵你的！」
晏幾道聞言，心中已然明了，必是自己那份運用了後世八股精義的策論試卷引發了震動。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反響如此巨大，竟讓一貫沉穩的呂公著都失態至此。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胡瑗平日與核心弟子論學的精舍外。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討論聲。
呂公著也顧不上通報，直接推門而入，高聲喊道：「先生！子厚！叔原回來了！」
屋內聲音戛然而止。
霎時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剛被拉進來的晏幾道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灼熱、探究、難以置信以及純粹的欣賞，幾乎要將人融化。
晏幾道掃了一眼，發現胡瑗、張載、程顥、程頤等人都在，還有幾位資深教授。
晏幾道與他們拱手行禮。
胡瑗率先起身，手中緊緊攥著一疊寫滿字的紙，快步走到晏幾道面前，將其鄭重遞出。
胡瑗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叔原，你回來得正好！
你快看看，這是我等研讀你那篇策論一日的些許心得，你看看，我等理解可對？可還有疏漏之處？」
晏幾道接過那厚厚一疊「心得體會」，略一翻閱，心中不禁肅然起敬。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不僅將他文章的結構層次，包括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等等分析得清清楚楚。
更是對他文中運用的正反、虛實、古今、深淺等論證技巧進行了極有見地的歸納和提煉。
雖然許多後世成熟的術語如「八股」、「股法」等尚未出現，但其核心精髓，竟已被這群頂尖的學者窺得了七八分！
這份洞察力和總結能力，讓晏幾道不得不佩服這個時代頂尖學者的學術敏感度。
然而，佩服歸佩服，以晏幾道超越時代的眼光來看，這些總結固然精闢。
但相較於明清數百年間無數聰明才智之士將八股文技法推演到的極致精細與系統，胡瑗等人的心得，終究還是顯得粗疏了些。
在許多微妙的技法處理上，如語氣轉換、虛字運用、釣挽渡結等，以及更深層的義理駕馭上，尚有極大的補充和完善空間。
他正細細看著，胡瑗在一旁難掩興奮地繼續說道：「叔原，你這套作文之法，縝密嚴謹，力透紙背，於闡明義理、說服他人有奇效！
若能將此法推行開來，正可彌補古文運動有時過於追求氣韻而略欠章法的不足！
使我輩文章既得秦漢之真髓，又有驚人之說服力！此乃功在千秋之事啊！」
胡瑗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晏幾道的手臂，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如此精妙之法，豈可獨享？
叔原，你既有此能，何不就在太學再開一門『策論技法』課？
將此法的根底、關竅、要訣，系統講授於諸生。
以期能助我太學同仁，乃至天下有志於斯文者，能更清晰地明理，更有力地為文！
此乃澤被天下士林之盛舉！」
他們瞬間明白了胡瑗話中的重量！
當今文壇，歐陽修等人大力倡導「古文運動」，極力反對五代以來直至「西崑體」的浮華駢儷文風，主張恢復先秦兩漢散文的質樸流暢，強調「文以載道」、「言之有物」。
此舉無疑具有廓清文壇積弊、振興士風的巨大意義。
然而，古文雖好，卻也帶來一個問題：
過於追求「自然」、「古意」，有時不免失之於散漫或粗疏！
尤其在策論這種需要嚴密邏輯和強大說服力的實用文體中，如何既能體現古文的精神，又能做到論證有力、結構嚴謹，一直是許多學者苦苦探索的難題。
而此刻，晏幾道的這篇策論，宛如一道劃破迷霧的閃電！
它並非駢文，卻吸收了駢文對仗工穩、結構精緻的特點。
它秉承了古文「載道」的精神，言之有物，絕無虛言。
且其論證之嚴密、結構之精巧、邏輯之力量，卻遠非許多空有情懷卻疏於組織的古文所能比擬！
這簡直是為當下的古文運動，尤其是策論寫作，提供了一份完美的解決方案！
一位老教授激動地拍案道：「胡先生所言極是！
歐陽公等倡古文，乃是革除內容之弊，重在『道』與『氣』。而此子之文，卻是補上了『法』與『技』！
有此法度，古文方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既保有內容之真醇，又兼具形式之力量！」
「正是此理！」
另一人接口，聲音都因興奮而顫抖。
「以往策論，或流於空疏，或失之瑣碎。
而觀此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猶如精兵布陣，法度森嚴卻又靈動自如！
將如此複雜的義理，闡述得如此清晰透徹，這等技法，實乃…實乃開百代之新法！」
一番討論，他們終於意識到，晏幾道所貢獻的，遠不止是一篇優秀的範文。
他幾乎是構建了一套極其高效、極具操作性的議論文寫作方法論。
這套方法，不僅適用於科舉策論，將來用於撰寫奏章、論述政見、學術辯難，都將無往而不利！
胡瑗重重頷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教授，語氣無比鄭重：「永叔他們破而後立，掃清了浮華。
而今，上天假叔原之手，為我等立起了新的典範！
此非一人一時之文，此乃足以規範文體、垂範後世之法！
若能將此法鑽研透徹，推廣於太學，乃至天下士林，則我大宋文章，必將迎來一個既有秦漢風骨、又具嚴謹法度的全盛時代！
其功甚偉，豈是區區科場多幾個進士可比？」
這一刻，所有教授的心中都湧起一股強烈的歷史參與感。
他們不再僅僅是在評判一份試卷，而是在見證並參與一場可能改變天下文風的重大變革。
而這場變革的發起者，竟然是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他們對晏幾道的觀感，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前是驚艷於其詞學天才，此刻則是震撼並折服於其深不可測的、足以開宗立派的全面學術能力。
「快！將叔原其餘試卷也取來！」
胡瑗立即吩咐道，「經義、詩賦，一併細細看來！老夫要看看，他在這兩方面，是否亦有超越常人的『法』！」
很快，晏幾道的經義、詩賦試卷也被取來，最近晏幾道在準備秋闈，這些習作可是不少。
眾人傳閱之下，果然又發現了諸多精妙之處：
經義解答不僅準確，更能發前人所未發，且闡述極有條理。
詩賦不僅詞采華美，其章法布局、意象營造，亦暗合某種極高明的規律。
至此，再無一人對晏幾道的秋闈前景有任何懷疑。
……
且說晏幾道離了太學，是回了已然冷清不少的晏府老宅一趟。
雖父親外放，但老宅仍需有人偶爾照看，他也需去取些舊日書籍和用具。
在空蕩的府邸中徘徊片刻，感受著物是人非的寂寥，他便匆匆趕回太學。
剛踏進學舍區，卻見一人正在他房門外焦急地踱步，定睛一看，竟是呂公著。
「晦叔兄？」晏幾道訝然出聲。
呂公著聞聲猛地回頭，一見是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極大的驚喜。
呂公著幾步搶上前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叔原！你可算回來了！叫我一番好等！快！快隨我來！」
說罷，也不等晏幾道回應，拉著他就走。
晏幾道被他扯得一個趔趄，一頭霧水，邊跟著疾走邊問道：「晦叔兄，何事如此急切？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去哪？自然是去胡先生那兒！」
呂公著腳步不停，語氣興奮。
「你呀你！你昨日到底做了何等驚世駭俗的文章？
胡先生、張子厚，還有諸位教授，從早上到現在，都聚在公廨里，對著你的試卷如同參詳天書一般！
個個如痴如醉，又是驚嘆又是爭論，連午飯都忘了吃！
我是好不容易才抽身出來堵你的！」
晏幾道聞言，心中已然明了，必是自己那份運用了後世八股精義的策論試卷引發了震動。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反響如此巨大，竟讓一貫沉穩的呂公著都失態至此。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胡瑗平日與核心弟子論學的精舍外。還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討論聲。
呂公著也顧不上通報，直接推門而入，高聲喊道：「先生！子厚！叔原回來了！」
屋內聲音戛然而止。
霎時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剛被拉進來的晏幾道身上。
那目光中蘊含的灼熱、探究、難以置信以及純粹的欣賞，幾乎要將人融化。
晏幾道掃了一眼，發現胡瑗、張載、程顥、程頤等人都在，還有幾位資深教授。
晏幾道與他們拱手行禮。
胡瑗率先起身，手中緊緊攥著一疊寫滿字的紙，快步走到晏幾道面前，將其鄭重遞出。
胡瑗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叔原，你回來得正好！
你快看看，這是我等研讀你那篇策論一日的些許心得，你看看，我等理解可對？可還有疏漏之處？」
晏幾道接過那厚厚一疊「心得體會」，略一翻閱，心中不禁肅然起敬。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不僅將他文章的結構層次，包括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等等分析得清清楚楚。
更是對他文中運用的正反、虛實、古今、深淺等論證技巧進行了極有見地的歸納和提煉。
雖然許多後世成熟的術語如「八股」、「股法」等尚未出現，但其核心精髓，竟已被這群頂尖的學者窺得了七八分！
這份洞察力和總結能力，讓晏幾道不得不佩服這個時代頂尖學者的學術敏感度。
然而，佩服歸佩服，以晏幾道超越時代的眼光來看，這些總結固然精闢。
但相較於明清數百年間無數聰明才智之士將八股文技法推演到的極致精細與系統，胡瑗等人的心得，終究還是顯得粗疏了些。
在許多微妙的技法處理上，如語氣轉換、虛字運用、釣挽渡結等，以及更深層的義理駕馭上，尚有極大的補充和完善空間。
他正細細看著，胡瑗在一旁難掩興奮地繼續說道：「叔原，你這套作文之法，縝密嚴謹，力透紙背，於闡明義理、說服他人有奇效！
若能將此法推行開來，正可彌補古文運動有時過於追求氣韻而略欠章法的不足！
使我輩文章既得秦漢之真髓，又有驚人之說服力！此乃功在千秋之事啊！」
胡瑗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晏幾道的手臂，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如此精妙之法，豈可獨享？
叔原，你既有此能，何不就在太學再開一門『策論技法』課？
將此法的根底、關竅、要訣，系統講授於諸生。
以期能助我太學同仁，乃至天下有志於斯文者，能更清晰地明理，更有力地為文！
此乃澤被天下士林之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