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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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弼更是聽得全神貫注。

  他雖更側重經世致用之學,但文學修養亦是極高。

  此刻聞聽這番前所未聞的詞學新論,只覺思路大開,仿佛窺見了一個全新的學術天地。

  他忍不住追問了許多細節:詞之「理」與詩文之「理」區別何在?慢詞長調與小令意境營造有何不同?如何評判詞之高下?

  晏幾道一一應對,不疾不徐,引證豐富卻又絕不賣弄,態度誠懇至極。

  他既能引用父親、柳永等當代大家的詞作分析,又能從詩歌的《詩經》《楚辭》源頭談起,比較二者異同。

  更時時強調「情真」為詞之根本,其見解之深刻、視野之開闊、邏輯之清晰,徹底顛覆了富弼對他以往「偏才」、「狷介」的印象。

  更讓富弼暗自驚異的是晏幾道這個人的變化!

  眼前的少年,言談舉止間那份落落大方,那份未語先笑的溫潤親和,那種傾聽時專注的神情、回答時誠懇的眼神,都讓人如沐春風,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與信任。

  這哪裡還是記憶中那個敏感孤僻、有時甚至顯得乖張彆扭的小舅子?

  這分明是一位溫潤如玉、胸有丘壑的謙謙君子!

  富弼看著侃侃而談、光芒內蘊的晏幾道,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久經官場,看人極准,深知一個人學識或可突飛猛進,但心性氣度的蛻變卻非一朝一夕之功。

  這小舅子,怕是經歷了某種不為人知的「頓悟」,確實是脫胎換骨了!

  富弼在觀察晏幾道,晏幾道亦是在觀察自己這個大姐夫。

  見得富弼神情,晏幾道心下暗暗歡喜,看來今夜自己的表現不錯,已經初步得到姐夫的認可了。

  前世姐夫沒有怎麼提攜自己,不是因為忘恩負義,而是因為當時的自己實在是不可造就。

  現在自己展現出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才能以及利於官場的心性氣度,富弼自然願意提攜!

  不過,還不夠!

  酒過三巡,晏幾道才仿佛不經意間提及:「今日胡先生厚愛,竟欲在太學增設『詞理論』一課,命幾道暫代主講,以期拋磚引玉。

  幾道年少學淺,實在惶恐,已懇請先生容我多準備些時日。」

  「噗——」

  晏殊剛入口的一杯酒險些噴出來,猛地咳嗽起來。

  富弼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輕落在碟上,眼睛瞬間睜大。

  就連一直微笑著聽弟弟說話的富弼夫人,也驚得掩住了口。

  主講太學?!

  胡瑗先生竟然做出了如此驚世駭俗的決定!

  而更驚世駭俗的是,晏幾道竟然應下了!

  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富弼率先長長吸了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著晏幾道,語氣無比鄭重:「叔原,你……可知這其中分量?」

  「幾道明白。」

  晏幾道起身,恭敬答道:「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然胡先生以為詞道亦乃大道,幾道所學若能於太學諸生有所啟發,於詞學發展有所推動,則雖千萬人吾往矣。

  且先生允我從長計議,並非立時開講。」

  晏殊看著兒子,看著他眼中那不屬於十四歲少年的沉穩、堅定與清澈。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聲帶著無比驕傲與絲絲擔憂的嘆息:「好……好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晏家,或真要出一位開宗立派的人物了……只是,前路艱險,你……」

  「父親放心,」晏幾道微笑,語氣溫和卻充滿力量,「兒非稚童,懂得分寸。

  必當謹言慎行,厚積薄發,絕不墮父親與家門清譽。」

  這一晚,晏府的家宴主題,徹底變成了晏幾道和他的詞學。

  富弼離去時,特意拍了拍晏幾道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激賞與期待:「叔原,今日方知你真顏色。

  好好做,姐夫……拭目以待!」

  這一晚賓主盡歡。

  晏殊喝醉了,他醉得很是高興,接連寫了好幾首詞,以抒發心中喜悅。


  至於去國的哀傷,卻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

  幾日時光,倏忽而過。

  離別的車馬終究備好,停在了晏府門前。

  這幾日,晏殊縱有萬般不舍與擔憂,也知皇命難違,洛陽之任不容耽擱。

  他細細叮囑了晏幾道許多話,從學業功課到日常起居,從人情往來至持身立品,事無巨細,反覆叮嚀,仿佛要將未來數年未能說上的話一併傾吐。

  晏幾道始終垂首恭聽,一一應下,神色平靜,唯有在父親最後拍了拍他肩膀,轉身登車的那一刻,眼圈才微微泛紅。

  車輪轆轆,揚起細微的塵土。

  晏殊終究還是帶著家眷,踏上了前往洛陽的旅程。

  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汴京繁華的街角。

  方才還顯得有些擁擠喧鬧的府門,瞬間空蕩下來。

  晏幾道獨自站在石階上,望著空無一人的街口,良久沒有動彈。

  初夏的風帶著暖意拂過,卻吹不散驟然籠罩下來的冷清。

  他轉身回府,朱紅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重而悠長的「吱呀」聲,仿佛隔絕了外界的全部熱鬧。

  府內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庭院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衣袖摩擦的細微響動,甚至能聽見心跳在空闊院落里的迴響。

  往日裡,雖父親公務繁忙,但姐姐妹妹們偶爾的說笑、僕婦穿梭往來的腳步聲、廚房飄出的煙火氣……總能將這偌大的府邸填充得滿滿當當。

  如今,父親他們一走,只留下一些看守宅院的老僕,整座晏府仿佛被抽走了魂靈,只剩下一個巨大而精美的軀殼。

  他信步走過父親常去的書房,窗明几淨,案上卻已無筆墨紙硯,只剩一層薄薄的灰塵開始在光影中飛舞。

  穿過姐姐妹妹們昔日嬉戲的後花園,鞦韆靜懸,花自開落,卻再無賞花之人。

  飯廳里那張巨大的花梨木餐桌,如今也只在他一人用飯時,會擺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孤獨感,悄然包裹了他。

  他重生歸來,一心想要改變命運,近日更是在太學掀起波瀾,看似意氣風發,前途無限。

  可當親人驟然離去,他才恍然驚覺,自己靈魂深處對家和親人的依賴,從未改變。

  這冷清,不只是環境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仿佛一夜之間,他必須真正開始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榮耀、質疑、挑戰,以及這深宅大院裡的漫漫長夜。

  他走到自己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仰頭望去,枝葉亭亭如蓋。

  以往覺得安心愜意的角落,此刻也顯得過分幽靜了。

  有些不習慣。

  晏幾道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他緩步走回書房,點亮一盞孤燈。

  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案前一隅,反而更襯得四周黑暗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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