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記帳法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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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都知王忠奉上茶湯,小心觀察著官家神色,輕聲道:「大家似乎心緒不佳,可是為晏相公之事?」

  趙禎嘆了口氣,將王贄的彈章擲於案上,「樹欲靜而風不止。晏殊……怕是留不住了。」

  王忠沉默片刻,似在猶豫,隨即仿佛想起什麼,從一旁整理好的文書中取出一份奏摺,恭敬呈上。

  「大家,昨日晏相公府上呈來一份奏疏,因非緊急軍國大事,奴婢便未及時呈報。

  或許……或許大家可以看看,暫緩心緒。」

  趙禎本無心再看,但瞥見是晏殊所上,便隨手接過展開。

  起初只是隨意瀏覽,但越看,他的神色越是專注,腰背也不自覺地挺直了。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份關於「複式記帳法」的說明和那一串奇特的「阿拉伯數字」上。

  作為皇帝,他太清楚「三冗」問題,尤其是「冗費」帶來的巨大壓力了。

  三司衙門龐大如怪獸,效率卻極其低下,帳目混亂,貪墨叢生,幾任三司使都束手無策,只能修修補補。

  而眼前這薄薄的幾頁紙,條分縷析,邏輯嚴密,竟似一把無比鋒利的快刀,直刺問題的核心!

  「妙!妙啊!」趙禎猛地一拍御案,嚇了王忠一跳,「借貸平衡,往來清晰,收支一目了然!

  若以此法行於三司,天下財賦帳目皆可洞若觀火,那些魑魅魍魎之輩,何處藏身?!」

  他眼中放出光來,興奮地在殿內踱步。

  「晏殊!晏同叔!真乃朕之蕭何也!竟能獻此良策!

  朕正愁國用維艱,他便送來了劈開荊棘的利刃!」

  他瞬間想到,若論對財政的熟悉和掌控能力,滿朝文武,還有誰比曾任三司使的晏殊更合適用此法來整頓三司?

  一個念頭強烈地冒出來:不能讓他走!應當讓他去執掌三司!

  然而,這股衝動很快被現實的考量壓下。

  王贄等人的彈劾言猶在耳,文彥博、富弼的態度尚未明確,此刻強行留下晏殊,無疑是與整個烏台和新任宰相們正面衝突,於朝局穩定大為不利。

  趙禎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臉上的興奮逐漸被帝王的深沉所取代。

  他沉吟良久,心中已有了決斷。

  次日,內殿小規模的御前會議如期舉行。

  文彥博、富弼、王贄等重臣均在。

  議題自然是晏殊的處理方案。

  王贄再次慷慨陳詞,堅持外放之議。

  文彥博沉吟不語,姿態超然,但去意已顯。

  富弼則面露尷尬,全程目光低垂,不發一言。

  他乃是晏殊女婿,這等事情自該避嫌,不過他不發一言,也自是表達了他的態度。

  就在眾人以為皇帝將依議下旨時,趙禎緩緩開口,道:「諸卿所奏,皆為公心,朕已知之。

  晏殊之事,就依卿等所議,出知外郡吧。」

  眾人心中一松,正欲領命。

  卻聽趙禎話鋒一轉,將晏殊那本關於記帳法的奏疏輕輕推至御案前方,道:「不過,晏殊昨日呈上一物,諸卿不妨一觀。

  此乃其鑽研多年所成之『複式記帳法』,於理清帳目、稽查貪墨大有裨益。

  朕觀之,或可解我朝三司積年之弊。」

  文彥博等人聞言一怔,依次傳閱,他們都是識貨之人,稍加琢磨便明白其中蘊含的巨大價值,臉上不禁都露出驚異之色。

  趙禎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晏殊雖有失察之過,然獻此強國富民之策,功亦不小。

  功過相抵,出知河南府,以示懲戒,亦算是持平之論。河南府乃西京重地,非同小可,讓他去鎮守,朕也放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似不經意地添了一句,聲音不高,卻重重地落在每個人心上。

  「待其在外歷練一番,熟悉地方庶務後,朕還盼著他能回來,用此法好好整飭一下三司呢。

  屆時,還需諸卿同心協力。」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寂靜。

  王贄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皇帝已同意外放,他不能再咄咄逼人。


  文彥博目光閃爍,立刻領會了皇帝的深意:這既是給晏殊懲罰,也是給他鋪好了重返中樞的台階,甚至指明了未來的去向——三司使。

  陛下這是明貶暗保之意已決!

  眾人齊聲應道:「陛下聖明!」

  於是,一道旨意從中書門下發出:樞密使晏殊,加觀文殿大學士、工部尚書銜,出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

  而在當天晏殊命人去國子監溝通,將晏幾道的事情給定了下來。

  這種並不占編制的行為,是無需通過審官院的,晏殊作為朝廷頂尖大佬,安排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

  但是晏幾道還來不及高興,晏殊被外放的旨意便傳到了家中,頓時晏府上下氣氛十分凝重。

  晏幾道雖然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但這個情景在他往後的日子裡,不斷的被回想,因為他不幸的開始便源於今日。

  然則到了下午的時候,府上卻是忙碌了起來,因為有皇帝特使過來傳旨,晏府被提前通知,需要準備香案等等。

  旨意傳到晏府,雖早有預料,但闔府上下仍不免籠罩在一片壓抑惶恐之中。

  樞密使與知河南府,雖皆是要職,然一在中央執掌機要,一在地方鎮守一方,其間輕重,人人心中有數。

  僕從們行走間都放輕了腳步,生怕觸了主家的霉頭。

  正當府內氣氛凝重之際,忽聞門外馬蹄聲疾,旋即有門吏飛奔來報:「阿郎!宮中王都知親至,已到府門!」

  晏殊神色一凜,旋即整了整衣冠,沉聲道:「開中門,設香案,迎天使!」

  片刻之後,內侍省都知王忠在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面白無須,神色端凝,手中並未持有聖旨黃卷,顯是來傳口諭的。

  晏殊率領家眷於香案前躬身迎候,晏幾道便站在晏殊身後。

  王忠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平和,道:「官家口諭。」

  晏府上下齊齊躬身:「臣(草民)恭聆聖諭。」

  王忠目光落在晏殊身上,語氣放緩了些,溫和道:「官家說:晏相公勞苦功高,於國於朕,皆乃股肱之臣。

  此次出守西京,非為貶謫,實乃借重老成,鎮撫陪都。

  河南府乃天下要衝,非卿這等閱歷深厚、持重穩妥之臣不能勝任。」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官家還特意囑咐,讓相公善自保重,勿以朝中瑣事為念。

  西京風光不同於汴梁,閒暇時亦可多走走看看,調養身心。

  朝廷……日後尚有倚重相公之處。」

  口諭傳完,王忠臉上嚴肅的神情褪去,換上了笑容,親自上前一步虛扶起晏殊,道:「晏相公,快快請起。官家的心意,您可都明白了?」

  晏殊是何等聰明之人,這番話里的回護、安撫與暗示,他聽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最後那句「朝廷日後尚有倚重相公之處」,讓他心中的陰霾頓時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與熨帖。

  他連忙拱手,對皇宮方向深深一揖:「臣晏殊,叩謝陛下天恩!

  陛下體恤之情,臣感激涕零,銘感五內。

  請王都知回稟陛下,臣必當竭盡駑鈍,鎮守西京,不負陛下重託!」

  王忠笑著點頭:「相公的話,咱家一定帶到。」

  接著,他側身一讓,示意身後的小黃門捧上幾個朱漆托盤,上面蓋著黃綾。

  「官家知相公不日即將啟程,特賜下黃金百兩、帛五十匹,以供路上用度,另賜御酒十壇,珍玩若干,聊表心意。」

  這份賞賜遠超尋常外任官員的例賞,其優厚程度再次印證了皇帝的態度。

  晏殊有些吃驚,湊近了王忠,低聲問道:「王都知,這是何意?」

  王忠一笑,道:「晏相公,官家對您交上來複式記帳法十分滿意,還想著一年半載之後請你回來主持呢。」

  晏殊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王忠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回宮復命去了。

  送走王忠,晏府內的氣氛已然大變。

  之前的惶恐不安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隱隱的興奮所取代。

  僕人們抬頭挺胸,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官家如此厚賞安撫,分明是聖眷未衰,自家阿郎只是暫離汴京,將來必定是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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