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利劍與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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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晏殊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化作了窗外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微微顫抖的、負在身後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悲慟。

  范希文…竟就這麼去了。

  那個聲音洪亮、性情剛直、總是在朝堂上與他爭得面紅耳赤,卻又讓他從心底里欣賞、甚至依賴的國之棟樑,竟先他而去了。

  一種物傷其類的巨大悲涼,混合著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追憶,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哀傷中,幾乎忘了周遭的一切。

  直到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端案几上的茶盞平復心緒,指尖卻碰了個空。

  他這才恍惚記起,幼子七郎似乎還在身旁。

  晏殊緩緩轉過身,臉上倦容更深,眼中的神采仿佛也黯淡了幾分。

  他看見晏幾道跪在原地,沒有像尋常孩子那般被嚇退或覺得無趣自行離開。

  少年抬起頭,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眸正望著他,裡面沒有孩童應有的懵懂和畏懼,反而盛著一種…一種深沉的平靜。

  晏殊心中微微一動,那股無處傾瀉的悲鬱似乎找到了一個細微的出口。

  他並非想教誨什麼,只是在這沉重的時刻,渴望與人說上幾句,哪怕對象是個孩子。

  「七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可知…范公是何等樣人?」

  話一出口,他便自覺失言,對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又能期待什麼回應呢?

  無非是些書本上的溢美之詞罷了。

  然而,晏幾道卻並未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舉止間竟無半分平日的跳脫,反而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沉穩。

  他走到父親身旁,並未看父親,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在與父親共享同一份沉重的思緒。

  「父親,」

  少年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范公是利劍,是驚雷。

  劍之所指,迷霧頓開;

  雷之所響,萬物蘇萌。

  大宋…需要這樣的利劍和驚雷。」

  晏殊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幼子。

  這絕不是一個尋常少年能說出的比喻,精準、深刻,直指范仲淹的政治靈魂。

  不待他發問,晏幾道繼續說道:「父親此刻之痛,兒或能體會一二。

  非僅痛失摯友同僚,更是痛惜國之重器崩折。

  亦或…亦有幾分自責與無奈,憾己身為宰相,亦不能全其志,護其周?」

  晏殊瞳孔微縮,晏幾道的話像一枚細針,精準地刺入了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那份因「奏論事件」而產生的微妙隔閡,那份在新政受阻時的無力感,竟被這孩子一眼看穿?

  晏幾道轉過身,目光懇切而堅定地看向父親:「父親,您錯了。」

  「嗯?」晏殊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

  「您無需自責。慶曆新政雖如星火短暫,但其光已耀千古。

  父親當年在朝中,力排眾議,鼎力支持范公、富公他們推行新政,此乃為國儲火種之大義!

  若無父親居中持穩,范公之劍,或未出鞘已遭折損。

  您所做的,並非不全其志,而是在當下時勢中,為他爭得了所能爭得的最大空間。」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新政雖敗,然『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等十事綱要,已如巨石投湖,其漣漪豈會輕易平息?

  它喚醒的,是一整個時代士大夫憂患進取之心。

  今日之敗,焉知不是來日大變革之序章?」

  晏幾道的眼中閃爍著超越年齡的智慧光芒,他仿佛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

  「范公這把劍,不會就此湮沒。

  他的精神,他的《岳陽樓記》,他『先憂後樂』之志,必將激勵後來者。

  父親,您看著吧,不出二十年,必有新的銳意之士,擎起變革之旗。


  而那時,天下人皆會銘記,范公與父親您,便是這一切的源頭與先聲。」

  一番話,如春風化雨,又似驚濤拍岸。

  晏殊徹底怔在原地,心中的悲意竟奇蹟般地被這番宏大而充滿希望的論述撫平了許多。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幼子。

  只是,這…這真是他那個只知吟風弄月、不諳世事的七郎嗎?

  這眼光、這格局、這對朝局變幻深邃的洞察力…分明是浸淫政壇數十年的老成謀國之士方能有的見識!

  巨大的悲痛被更大的震驚所取代。

  晏殊第一次發現,自己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最寵愛的幼子。

  窗外春光正好,書房內卻仿佛經歷了半世輪迴。

  晏殊久久無言,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充滿了複雜情緒地,拍了拍晏幾道的肩膀。

  所有的話語,都凝聚在了這一拍之中。

  有驚異,有欣慰,有探尋,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在喪友之痛後悄然萌生的新希望。

  「幾道!你,很好!很好!」

  晏殊終於是忍不住誇讚道。

  晏幾道笑道:「阿爹,孩兒也只是胡亂說說而已。」

  晏殊聞言亦是笑了笑,看了看兒子與自己少年時候幾乎一樣的相貌…嗯,還有遺傳他母親的清秀,心裡極為欣慰。

  晏殊本是神童,小時候便極為聰慧,對於其他較為平庸的兒子雖然談不上厭惡,但終究是難以說得上喜愛。

  唯有自己這個第七子晏幾道,在完美繼承了自己「神童」的基因,且在詞的創作上展現出了超越自己、無與倫比的天賦。

  晏殊自己已是詞壇巨擘,但小七小小年紀寫出的詞,其情感之深摯、語言之精妙、意境之優美,常常讓自己和其座上賓都感到震驚。

  要知道,自家府上的座上賓是何等人,那是歐陽修、宋祁、張先等文壇巨擘!

  而且他並非模仿自己,而是早早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仿佛天生就是為了寫詞而生!

  無論是樣貌還是才華,都與自己極為相似,而且有青出於藍之趨勢,這讓晏殊如何不寵愛?

  而今日之欣慰卻與之前不同,之前的晏殊只是欣賞晏幾道在詞上的才華,也接受晏幾道對官場上的事情不感興趣。

  但今日范仲淹的突然逝世,給晏殊敲響了警鐘,自己若是撒手西去,自己膝下這些兒子們,誰能夠撐起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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