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論猴子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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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空臉上的嬉笑微微一滯,隨即坐起身,盤著腿,反問道:

  「嘿,你這老頭,瞎猜什麼?俺老孫如今逍遙自在,心裡能有什麼事?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

  他刻意避開了龜仙人那仿佛能灼人的目光,望向遠處墨色的大海。

  「哼!」龜仙人嗤笑一聲,嘬了一口茶,語氣篤定。

  「我活了多久?三百多年不敢說看盡滄海桑田,但人心這點彎彎繞繞,還是看得清的。你那點心事,騙不了我。」

  悟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弧度。

  這老頭,不過三百餘歲,而他本身的年紀,在被壓五指山之前就已遠超此數。

  歲月輪轉,滄海桑田,他經歷的遠比龜仙人想像的要多得多。但他沒有說出來,有些東西,說了也無益。

  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拂過屋頂,海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龜仙人偶爾啜飲茶水的細微聲響。

  良久之後,悟空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追憶的飄渺:

  「老頭,俺之前……看到過一個話本故事,雖說是挺有意思的,但俺看了後,心裡始終不得勁。你來給俺評評理兒?」

  「哦?說來聽聽。」龜仙人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悟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落在那遙遠的的花果山水簾洞:

  「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仙石一日迸裂,產一石卵……」

  他緩緩地講述著。他將自己驚天動地的猴生,編做了一篇傳奇故事,如同一個旁觀者,平靜地敘述給身旁這位異世界的老人聽。

  從石破天驚、稱王花果山,到感生死、渡海求仙;

  從人間遊歷、紅塵煉心,到靈台拜師、得授真傳;

  從被逐出師門、重返花果山,到意氣風發、威震四方,成為名動天下的齊天大聖;

  從初登天庭、受封弼馬溫,到反下天宮、自豎旌旗;

  從二次招安、名號得正,到攪亂蟠桃、偷丹竊酒、大鬧天宮……

  直至最後,那驚天動地的賭鬥,與那覆壓一切的巨掌……

  「……那猴子自以為一個筋斗便是十萬八千里,跳出天外,卻不知仍在如來掌中。五根手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轟然壓下!將他死死鎮壓在山底,只露一個頭,動彈不得。從此,天光晦暗,日月輪轉,不知已過了多少甲子輪迴……」

  悟空的聲音平靜,沒有激昂,沒有憤怒,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那份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沉澱下來的沉重。

  當他講完最後一字,那壓在心頭的沉重山影,似乎也隨著這講述,再次清晰地浮現。

  龜仙人聽得入了神,隨著故事的跌宕起伏,時而眉頭緊鎖,仿佛為那猴子的桀驁而擔憂;

  時而眉頭舒展,似乎為他的逍遙自在而嚮往;

  聽到大鬧天宮時,墨鏡後的眼神也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而當那五行山轟然落下時,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怎麼樣,老頭?」悟空轉過頭,看向龜仙人,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講述沉重過往的並非是他。

  「這故事,可還入得耳?」

  龜仙人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是個不錯的故事,驚心動魄,盪氣迴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不完整。」

  「不完整?」悟空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和好奇,「那你說說,哪裡不完整了?」

  「這個故事,肯定會有後續的。」

  龜仙人說得異常肯定,他摘下墨鏡,用衣角擦了擦,那雙不再年輕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銳利。

  「雖然這猴子前面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天真爛漫,率性而為,讓人看了歡喜。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從他得道歸來,自封『齊天大聖』開始,他太狂傲了,也太目中無人了。這份狂傲,不是自信,而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是他後來一切禍事的根由。」


  「狂傲?目中無人?」悟空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這老頭,竟然敢當面貶低他齊天大聖?

  「那你說說,這猴子哪裡狂了?哪裡目中無人了?他憑本事學藝,靠本事打天下,難道錯了?」

  龜仙人沒理會他的反駁,自顧自地分析起來,像在拆解一套精妙的拳法:

  「其一,這猴子被他師父趕下山,起因是什麼?不就是因為在師兄弟面前顯擺神通,暴露了師父傳法嗎?」

  「這本該是個深刻的教訓,告誡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要懂得藏拙、守禮。」

  「可你看他呢?下山後非但沒吸取教訓,反倒變本加厲!仗著神通,目空一切,攪亂龍宮,強奪定海神針,大鬧幽冥地府,強行勾銷生死簿!這哪裡是求道?分明是恃強凌弱,無法無天!這狂傲的種子,那時就已種下,且越長越瘋!」

  悟空張了張嘴,想反駁說那是龍王和閻羅王先不講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仔細回想,當時自己得了金箍棒,確實是得意忘形;闖地府時,也帶著一股「天下第一」的蠻橫。他哼了一聲,沒再出聲。

  龜仙人見他不語,繼續道:

  「其二,就是這猴子心比天高,卻不知腳踏實地。天庭第一次詔安於他,找他上去當天官,封他做『弼馬溫』。這官職名頭是不大,聽起來像個養馬的。但你想啊,那是給誰養馬?是玉帝!是整個天庭中樞的御馬!掌管著天庭最高統治者的出行儀仗和安全。」

  「這差事,沒有品級,但職權和信任能小嗎?換作任何有見識的,都該明白這是天庭給的一個融入體制、積累資歷、證明自己的機會。」

  「一步登天?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可這猴子呢?一聽官小,立刻覺得受了天大侮辱,反下天庭!他根本不懂『在其位,謀其政』的道理,更不懂權力和責任是並行的。他只看到了名號的大小,卻看不到職權的輕重和背後的信任。」

  「心比天高,卻連弼馬溫的職責都做不好,這狂傲,是虛的!」

  悟空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熱。弼馬溫…這個他視為奇恥大辱的名號,被龜仙人這麼一說,竟真有了幾分道理。

  當時天河牧監那些仙官下屬,對他確實畢恭畢敬,御馬監的職權範圍也確實不小。是自己…太在意那個虛名了?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其三嘛,」

  龜仙人喝了口不知何時變出來的茶,潤了潤嗓子。

  「後來玉帝或許是聽了太白金星的勸諫,也或許是暫時安撫,竟真的依他所求,封了他『齊天大聖』的空銜。」

  「這名號聽著嚇人,但老頭我看啊,除了一個唬人的名頭,真正的實權恐怕還不如弼馬溫時管著御馬監呢!這猴子得了這名號後幹了什麼?按你故事裡說的,整天遊手好閒,東遊西逛,到處去勾搭各路神仙星宿。」

  「那叫結交!」

  悟空忍不住反駁,但聲音卻比之前弱了幾分。

  他想起自己在天宮那段日子,確實是今天去東天門找增長天王喝酒,明天去西天門找廣目天王下棋,後天又跑到鬥牛宮去攪擾二十八宿…

  自在是自在,但細想起來,確實沒幹幾件正事。

  「好,就算結交。」

  龜仙人擺擺手,沒跟他爭。

  「後來玉帝大概也是看他閒得發慌,給他派了個正經差事——看守蟠桃園。這差事夠重要了吧?王母娘娘的命根子!結果呢?這猴子監守自盜,把滿園的蟠桃偷吃了個精光!這已經不是狂傲,是徹底的無視規則,踐踏信任了!」

  悟空撇撇嘴,沒說話。偷桃這事兒,他當時只覺得是天庭虧欠他在先,吃得理直氣壯。

  龜仙人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一絲惋惜:

  「最後,蟠桃盛會沒邀請他,這一點,確實是天庭的不對,是他們的傲慢和輕視,是導火索。換誰,心裡都會不痛快。」

  悟空眼睛一亮,總算聽到句順耳的了。

  「但是!」

  龜仙人語氣陡然加重,「不痛快,就有無數種反應的方式!他可以去找玉帝理論,可以去找王母申訴,甚至可以再次反下天庭以示抗議!」

  「但他選擇了什麼?他選擇了最極端、最不計後果、也最不可饒恕的做法——先是變作赤腳大仙模樣混入瑤池,偷喝仙酒,假傳玉帝旨意支開造酒的仙官;」

  「接著趁著酒勁大鬧蟠桃會,掀翻桌案,打壞奇珍;」

  「然後借著酒瘋闖入兜率宮,偷吃了老君辛苦煉製的九轉金丹,如同嚼豆子一般!」

  「最後,還膽大包天地把老君推了個倒栽蔥!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彌天大罪?哪一件不是將天庭的顏面和規則踩在腳下反覆摩擦?」

  龜仙人盯著悟空,墨鏡反射著月光,顯得格外嚴肅:

  「悟空,你想想,到了這一步,那猴子犯下的,是偷盜、是欺詐、是破壞公物、是襲擊重臣、是藐視天威!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影響極其惡劣!」

  「就算玉帝再如何欣賞這猴子的本領,再如何『偏愛』於他,面對如此滔天罪行,面對滿天神佛的憤怒和壓力,他還能如何?他還能怎麼從輕發落?」

  「這已經不是給不給機會的問題了,這是天庭的統治根基和顏面,都被這猴子徹底捅穿了!他必須被鎮壓,必須付出代價。」

  「五行山被鎮壓多年,對他那無法無天的狂傲和犯下的累累罪行來說,已經是網開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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