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19新電影立項
十月六日，港島。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中環街頭已是車水馬龍。報攤老闆老陳像往常一樣，將剛送到的各色報紙一份份擺上攤位。
他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頭版標題，突然，手停在了半空。
《港島經濟報》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
「亞視易主！內地神秘富豪十六億港幣收購邱氏六成七股權！」
老陳瞪大了眼睛，連忙拿起報紙細看。
副標題寫道：「啟明資本陽弘文入主，港島電視格局或生變？」
報導正文詳細披露了收購細節：啟明資本正式與邱德根家族簽署協議，以十六點三億港幣的價格，收購亞洲電視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權，成為亞視控股股東。
此交易，已於昨日完成法律手續。
報導中提及，買家陽弘文系內地人士，此前並無傳媒業經驗，但在內地擁有多家企業，實力雄厚。此次收購現金支付，過程乾脆利落，擊敗了包括麗新集團林百欣在內的多位本地富豪。
「這下熱鬧了。」老陳喃喃自語，連忙將這份報紙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幾乎在同一時間，港島多家主流媒體的早間新聞節目都播報了這則消息。
無線電視台的晨間新聞中，主播以專業的口吻說道：「本台獲悉，亞洲電視控股權已正式易手。內地資本啟明投資以超過十六億港幣的價格，從邱德根家族手中購入百分之六十七的亞視股份……」
鏡頭切換，出現了亞視大樓的外景，以及一些資料畫面。
「據悉，新股東陽弘文先生為內地企業家，旗下業務涵蓋教育、出版、投資等多個領域。此次收購完成後，他將成為亞視新任董事會主席。業界關注，內地資本的入主，會否為亞視帶來新的發展思路和資源……」
港島電台的財經頻道，特邀評論員正在分析：「這次收購有幾個值得關注的點。第一，現金交易，說明買家資金充裕；第二，買家是內地背景，這在港島傳媒業尚屬首例……」
街頭巷尾，茶餐廳里，這則新聞成了人們早餐時熱議的話題。
「內地人買下了亞視？真的假的？」
「報紙上都登了，還能有假。十六點三億，大手筆啊！」
「陽弘文……沒聽過這個名字，內地隱形富豪？」
「亞視這幾年收視一直不行，不知道新老闆能不能搞起來。」
「內地資本進來，會不會把亞視變成內地電視台？」
議論聲中，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期待。
港島的傳媒圈更是震動不小。
各大報社的記者們紛紛出動，試圖聯繫啟明資本或陽弘文本人，希望能獲得獨家採訪。
但啟明資本方面僅發布了一份簡短的書面聲明，確認收購事實，並表示「亞視將保持現有運營團隊基本穩定，未來會適時公布發展計劃」，對於採訪請求則婉拒了。
這種低調神秘的態度，反而更激起了媒體的興趣。
接下來幾天，關於陽弘文和啟明資本的報導越來越多，記者們各顯神通，挖掘出不少信息碎片。
有報導稱，陽弘文原為內地某大學教授，下海經商後涉足教輔出版、藝術培訓等領域，近年來開始進行多元化投資，實力深不可測。
有財經記者調查發現，啟明資本在港島註冊時間不長，但資金實力雄厚，近半年在港股市場已有數次低調但精準的操作。
還有娛樂記者扒出，陽弘文的兒子陽光明，正是不久前在威尼斯電影節奪得影帝的那位少年演員，目前就讀於北京電影學院。
這些信息拼湊在一起，一個「內地教授轉型商界大亨，其子為威尼斯影帝」的家族形象逐漸清晰，更增添了故事的傳奇色彩。
港島的電視行業內部，反應則更為複雜。
無線電視台高層緊急開會，研究這一變化可能帶來的影響。亞視作為無線幾十年的老對手，雖然近年式微，但畢竟仍是港島唯二的免費電視台。新老闆的入主，是否會改變競爭格局，誰也說不好。
亞視內部，從管理層到普通員工，都有些忐忑不安。
收購消息正式公布前，公司內部已有風聲，但直到新聞見報，大家才真正感受到變化來臨。新老闆會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嗎？會裁員嗎？節目方向會調整嗎？這些問題懸在每個人心頭。
好在，收購完成後的第一周，陽弘文通過管理層傳達了「保持穩定，逐步優化」的思路，並承諾現有員工的職位和待遇暫時不變，讓不少人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在這片喧囂中，內地的主流媒體卻異常安靜。
此時的國內，雖然改革開放已深入，但傳媒領域的跨地域資本運作，尤其是涉及港島重要媒體的收購，仍然是一個敏感話題。官方媒體選擇了審慎觀望，並未進行大規模報導。
不過，不報導不代表不關注。
在相關部門內部，這份來自港島的收購案報告，已經被擺上了不少領導的案頭。
一個內地背景的商人，收購了港島第二大電視台，這背後是否有更深層次的意圖？收購資金的來源是否合規？未來亞視的節目內容導向如何？這些都需要密切觀察。
當然，這些層面的關注和考量，遠在京都的陽光明暫時感受不到。
……
十月的京都，秋意已濃。
陽光明的生活已經步入正軌，每天往返於學校和家中，規律而充實。
表演系的課程，他大多按時參加，聲樂、台詞、形體、表演理論，每門課都認真對待。雖然已經有了威尼斯影帝的光環，但在課堂上，他從不擺架子，練習時全力以赴，對老師謙恭有禮。
同學們最初的那點距離感，在朝夕相處中漸漸消融。
大家發現，這位「天才影帝」其實很好相處，有問題請教他，他總是耐心解答；小組排練時，他配合默契，從不搶風頭；偶爾一起吃飯聊天，幽默風趣，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
蔣勤勤、金巧巧、陳莎莎等幾個女生，和陽光明的關係也自然了許多。課間休息時，常會聚在一起討論表演片段，或者聊聊最近的電影。
男生們則更隨意些，富大龍、初星一幾個，偶爾會和陽光明一起打球，或者約著去校外看場電影。
導演系那邊的課程相對靈活。謝非切實履行了承諾，為陽光明量身定製了學習計劃。
每周有兩次固定的專業課，就在謝非的辦公室或學校的小放映室里進行。師徒二人對坐，從電影史到導演理論，從經典拉片到創作實踐，謝非傾囊相授，陽光明如饑似渴。
從電影美學到行業現狀，從創作心得到人生感悟，陽光明在這樣高質量的交流中獲益匪淺。
除了課堂學習，謝非還給陽光明布置了大量的觀影和閱片任務，並要求他定期提交拉片筆記和觀影報告。陽光明完成得一絲不苟，筆記細緻深入，常有獨到見解，讓謝非十分欣慰。
「你這學習能力和悟性，比我帶過的任何研究生都強。」一次課後，謝非忍不住感慨，「看來當初決定特招你，是我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陽光明謙遜地笑笑：「是老師教得好。」
忙碌的學習之餘，陽光明的生活中多了一個新角色——助理黃博。
國慶假期結束後，黃博處理完家裡的事情，正式上崗。
段雲峰帶著他熟悉了幾天工作流程，從日程安排到事務協調，從對外聯絡到生活細節，一一交代清楚。
黃博學得很快，他本就機靈，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察言觀色、處理雜事的能力很強，加上段雲峰的悉心指點，很快便進入了狀態。
十月十號，周一。
早晨七點半，黃博準時出現在別墅門口。
陽光明下樓時，看到黃博已經等在客廳，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光明，早。」黃博笑著打招呼，態度恭敬但不諂媚。
「早。」陽光明點點頭，「吃過了嗎？」
「吃過了。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您看看。」黃博遞上文件夾。
陽光明接過，一邊走向餐廳一邊翻閱。上午有兩節表演系的台詞課，下午謝非老師約了在小放映室拉片分析，晚上原本空閒，但姜紋打電話來說有個飯局，問他要不要參加。
「姜導那個飯局，都有誰？」陽光明在餐桌前坐下。
「姜導沒說具體，只說是幾個圈內的朋友，聊聊天。」黃博站在一旁，「您要去的話，我這邊需要準備什麼？」
陽光明想了想：「去吧。姜導的局，應該都是有意思的人。不用特別準備，正常安排車就行。」
「好的。那晚上七點，段哥開車，我陪同。」黃博迅速記下。
「你今天第一天正式跟我，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陽光明喝了口牛奶，問道。
「適應，挺適應的。」黃博語氣誠懇，「段哥教得很細，您這邊的事情也不算複雜。就是有些圈內的人脈關係，我還需要時間熟悉。」
「不著急，慢慢來。」陽光明笑笑，「你以前在歌舞廳、酒吧幹過，待人接物有經驗，這就很好。我這邊事情不多，主要是上學，偶爾有些社交。你幫我安排好時間，處理好雜事就行。」
「明白，您放心。」黃博點頭。
早餐後，黃博已經將車準備好。黑色的虎頭奔駛出別墅區，朝著北電方向開去。
車上，黃博將一份報紙摘要遞給陽光明：「今天的港島經濟報，有亞視收購的後續報導。」
陽光明接過摘要，翻開看了看。報導主要分析了亞視未來的可能走向，以及新股東陽弘文面臨的挑戰，內容還算客觀。
「港島那邊，反應挺大吧？」陽光明隨口問道。
「挺大的。」黃博很感慨，「我昨天跟段哥聊了聊，他說港島的報紙、電視這幾天都在報這個事。董事長那邊壓力不小，好多媒體想採訪。」
「正常。」陽光明合上報紙，「收購亞視這麼大的事，肯定引人關注。我爸能應付。」
車子駛入北電校園。
今天上午的台詞課在表演樓三樓的排練廳。陽光明到的時候，大部分同學已經在了，正在做開聲練習。
「光明，早！」金巧巧揮手打招呼。
「早。」陽光明笑著回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台詞老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姓周，以嚴格著稱。上課鈴響，周老師準時走進排練廳，環視一圈，目光在陽光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
「今天繼續練習話劇《雷雨》的選段。」周老師開門見山，「上次我們分析了周朴園這個角色的台詞特點，今天兩人一組，現場對詞。我要聽你們對台詞節奏、重音、情感的處理。」
同學們迅速分組。陽光明和蔣勤勤一組，練習周朴園和繁漪的對話片段。
兩人走到排練廳中央，相對而立。
蔣勤勤有些緊張，她專業功底紮實，但在陽光明面前對戲，還是難免有壓力。
陽光明看出了她的緊張，低聲說：「放鬆，就當平時練習。」
蔣勤勤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進入了狀態。
「開始吧。」周老師說。
陽光明瞬間變了氣質。他微微挺直脊背，下巴微抬，眼神變得複雜而壓抑，他此時已經化身周朴園——一個封建大家庭的家長，威嚴、固執、內心充滿矛盾。
「你這幾天，氣色不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關切，卻又隱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蔣勤勤飾演的繁漪，眼神倔強中帶著哀怨：「我很好。」
「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
簡單的對話，在兩人的演繹下，卻充滿了張力。
陽光明的台詞處理極其精準，每一個停頓、每一個重音都恰到好處，既展現了周朴園的關切，又透露出他試圖控制一切的家長作風。
蔣勤勤漸入佳境，將繁漪那種被壓抑的叛逆和痛苦表現得層次分明。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同學們都認真看著。
周老師抱著手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片段結束，陽光明和蔣勤勤恢復常態，走回原位。
「不錯。」周老師難得地給出了肯定，「陽光明，你的台詞功底很紮實，對角色理解也深。蔣勤勤，你今天的狀態比上次好，但還可以更大膽些，繁漪內心的火焰要再外露一點。」
兩人點頭受教。
接著，其他組依次上前練習。周老師一一點評，言辭犀利，直指要害，但大家都習慣了。
兩節台詞課下來，不少同學都覺得受益匪淺。
課間休息時，金巧巧湊到陽光明身邊，好奇地問道：「光明，你台詞怎麼練的？感覺你一說台詞，整個人就變成角色了。」
「多練吧。」陽光明笑笑，「我習慣把台詞抄下來，反覆讀，分析每句話背後的潛台詞和人物心理。還有就是多觀察生活中的人，不同性格、不同處境的人，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
「怪不得。」金巧巧若有所思，「我得多向你學習。」
「互相學習。」
下午的拉片課在導演系的小放映室。
陽光明到的時候，謝非已經在了，正在調試放映設備。
「老師，我來吧。」陽光明走過去。
「不用，馬上好。」謝非擺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今天咱們看《偷自行車的人》。」
《偷自行車的人》是義大利新現實主義的代表作，陽光明前世看過多次，但這一世還是第一次完整觀看。
放映開始，師徒二人安靜地看著。
影片講述二戰後的羅馬，一個失業工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貼海報的工作，但工作需要自行車，他的自行車卻被偷了。他和兒子走遍羅馬尋找自行車，最後在絕望中起了偷車的念頭。
黑白影像，紀實風格，樸素而深刻。
影片放完，謝非關了放映機，打開燈。
「說說感受。」謝非點了支煙，靠在椅背上。
陽光明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新現實主義的精髓，在這部電影裡體現得很充分。非職業演員，實景拍攝，關注普通人的生存困境。故事簡單，但情感力量巨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最受觸動的是父子關係的變化。從一開始父親在兒子面前的權威形象，到後來在現實面前一步步崩潰，兒子眼中的父親從英雄變成凡人，最後又變回父親——那種複雜的情感，非常真實。」
謝非點點頭：「分析得不錯。那你覺得，導演德·西卡是怎麼做到讓這麼簡單的故事有如此強大的感染力的？」
「細節。」陽光明毫不猶豫，「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父親丟車後的焦慮，找車過程中的希望與失望，那些同樣困苦的底層人物的群像，還有羅馬城市空間的呈現——這些細節累積起來，構成了影片厚重的現實質感。」
「還有鏡頭語言。」他補充道，「大量跟拍、長鏡頭，讓觀眾仿佛親身跟隨父子倆走在羅馬街頭，感同身受。」
謝非滿意地笑了：「看來你這段時間的拉片沒白費。能看出這些，說明你已經入門了。」
他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理論學得再多，最終還是要落到實踐上。光明，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開始拍自己的東西？」
陽光明心中一動，知道時機到了。
「老師，其實我已經在準備了。」他說。
「哦？」謝非挑眉，「說說看。」
陽光明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遞給謝非。
「這是我打磨了一段時間的劇本，還有分鏡頭腳本。我想把它拍出來，作為我的第一部長片。」
謝非接過文件夾，封面上寫著四個字：《一次別離》。
他沒有立即翻開，而是看著陽光明，表情嚴肅：「你想好了？拍長片可不是鬧著玩的，需要大量的精力、時間，還有資金。」
「我想好了。」陽光明目光堅定，「劇本我反覆修改了很多遍，自覺已經很成熟。資金方面，我有準備，預算四百萬人民幣，應該足夠了。至於時間和精力，我會合理安排，保證不影響學業。」
謝非這才翻開劇本，認真看了起來。
小放映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陽光明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個劇本的分量——原版電影曾獲柏林金熊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其對人性的深刻剖析、對道德困境的細膩呈現，具有超越文化和時代的力量。
他花了很多心思進行漢化改編，將故事背景移植到九十年代的中國城市，人物、細節都做了本土化處理，但核心矛盾和精神內核保持不變。
半小時後，謝非抬起頭，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訝和讚賞。
「這個劇本……是你自己寫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的。老師您多提意見。」
謝非深吸一口氣，放下劇本，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陽光明。
「光明，你知道嗎，我帶過很多學生，也看過很多劇本。但你這個本子……很有深度，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劇本封面上敲了敲：「故事結構嚴謹，人物塑造立體，矛盾設置巧妙，尤其是對道德困境的探討，非常深刻。這個本子，就算拿給成熟的編劇看，也是上乘之作。」
陽光明心中鬆了口氣，知道謝非這一關過了。
「老師過獎了。我就是覺得這個故事有力量，想把它拍出來。」
謝非重新拿起劇本，又翻看了幾頁，問道：「你說預算四百萬，資金沒問題？」
「沒問題，我家裡支持。」陽光明語氣篤定。
謝非點點頭，沉吟片刻：「既然資金不是問題，劇本又這麼好，我沒理由不支持。不過，你作為在校學生，要獨立拍攝長片，還是需要掛靠電影廠，走正規立項流程。這方面，我可以幫你牽線。」
他想了想，說道：「北影廠那邊，韓三評剛調過來當廠長，正是想做點事的時候。你這個本子，他應該會感興趣。」
「那就麻煩老師引薦了。」陽光明誠懇地說道。
「什麼麻煩不麻煩，學生有好作品，老師當然要支持。」謝非擺擺手，「這樣，我這兩天就聯繫韓廠長，約個時間見面。你把劇本再完善一下，準備好相關資料。」
「好的，謝謝老師。」
從學校出來，已是傍晚。
黃博等在門口，見陽光明出來，迎了上去。
「光明，姜導那邊來電話，飯局定在七點半，王府飯店。」
「好，直接過去吧。」陽光明上了車。
車子駛向市區。夕陽西下，京都的街道籠罩在一片金黃的光暈中。
陽光明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今天和謝非的談話很順利，電影項目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要見韓三評了。
對於這位未來中國電影的「掌門人」，陽光明有自己的判斷。韓三評有眼光，有魄力，懂藝術也懂市場，如果能獲得他的支持，項目推進會順利很多。
在當下這個時期，民營資本拍攝電影的資質還沒有放開，必須掛靠電影廠，程序上麻煩一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過，他不用完全依賴電影廠，雙方合作的難度不大。四百萬的預算，他自己完全可以獨立承擔，尋求電影廠合作，主要是為了立項的合法性和後續的發行渠道。
……
接下來的幾天，陽光明一邊上課，一邊進一步完善劇本。
謝非那邊很快有了消息。十月十五號，周五下午，謝非打電話給陽光明，說已經約好了韓三評，下周一上午在北影廠見面。
「韓廠長看了劇本，很感興趣，答應抽時間見你。」謝非的話語中透露著喜悅，「好好準備，這是個好機會。」
「明白，謝謝老師。」
周末兩天，陽光明幾乎沒出門，就在書房裡準備材料。劇本、分鏡頭腳本、預算表、拍攝計劃、主創團隊構想……他準備了一份詳盡的方案。
黃博也忙前忙後，幫忙列印、整理、裝訂。
周一上午，陽光明特意穿了一身比較正式的衣服——淺灰色襯衫，深色西褲，外面套一件休閒西裝，既不失學生氣，又顯得鄭重。
九點半，陽光明和老師謝非會合。
「緊張嗎？」車上，謝非問道。
陽光明當然不緊張，但還是說道：「有點，但更多的是期待。」
謝非笑了：「不用緊張。韓廠長雖然是領導，但本質上是懂電影的電影人。你的劇本紮實，方案完善，他很看好這個項目。」
北影廠位於北太平莊，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車子駛入廠區，陽光明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裡曾產出過無數經典影片，是中國電影的重要陣地之一。
韓三評的辦公室在二樓。
秘書通報後，謝非帶著陽光明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簡樸。書架上堆滿了書籍和錄像帶，牆上掛著一些電影海報。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氣質幹練。
正是韓三評。
「韓廠長，我把陽光明給你帶過來了。」謝非介紹道。
「韓廠長好。」陽光明主動打招呼。
韓三評站起身，和兩人握手，目光在陽光明身上停留了幾秒，笑道：「早就聽說你的名字了，高考狀元，威尼斯影帝，現在又要當導演。年輕人，了不得啊。」
「韓廠長過獎了。」陽光明態度謙遜。
「坐，都坐。」韓三評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端上茶水。
寒暄幾句後，韓三評切入正題：「謝主任把劇本給我看了，我連夜看完的。光明，很難想像，你這麼年輕就能寫出這麼有深度的本子來。天才果然是不一樣的！」
「不敢當，您過獎了，主要是老師教的好。」陽光明很滿意自己的天才人設，很多事情都可以推到天才上，別人不會深究。
韓三評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劇本確實很好。結構嚴謹，人物鮮活，矛盾深刻。尤其是對道德困境的探討，不迴避，不簡化，很有力量。」
他看向陽光明：「你想拍這個片子，預算多少？拍攝周期多長？」
陽光明將準備好的方案遞過去：「預算四百萬人民幣，拍攝周期預計兩個月，後期兩個月，總周期四五個月。」
韓三評接過方案，仔細翻閱。
陽光明安靜地等待著。他能感覺到，韓三評看得很認真，不時在一些細節處停頓。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謝非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表情平靜，但眼中有一絲期待。
良久，韓三評放下方案。
「方案做得很專業，不像新手。」他看著陽光明，「四百萬預算，對這樣一部現實題材的片子來說，已經很充裕了。資金是你自己解決？」
「是的，家裡支持，資金不是問題。」陽光明說的很有底氣。
韓三評沉吟片刻，說道：「光明，我很看好你這個本子，你是天才，全國高考狀元，我也相信你能拍好。按理說，你是北電的學生，第一次拍長片，電影廠應該大力支持。但你也知道，現在廠里資金也不寬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這個項目確實有潛力。這樣吧，北影廠可以以出品方的身份參與，投資四十萬，占百分之十的份額，同時提供設備、人員等方面的支持。立項、報審、發行的流程，廠里全程協助。你看怎麼樣？」
陽光明原本只是希望電影廠能掛名出品，協助立項，沒想到韓三評直接承諾投資四十萬，雖然比例不高，但表明了態度。
「謝謝韓廠長！」陽光明站起身，誠懇地說道，「有北影廠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坐下說。」韓三評擺擺手，「我也是惜才。中國電影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有好作品。你這個本子，有沖獎的潛力，好好拍，說不定能走出國門。」
他看向謝非：「謝主任，你這個學生，了不得啊。十七歲就有這樣的視野和深度，未來不可限量。」
謝非笑了：「是啊，所以我這個當老師的，得全力支持。」
「立項手續，我讓廠里儘快辦。」韓三評對陽光明說道，「你這邊，可以開始組建團隊了。副導演、攝影、美術這些核心主創，要慎重選擇。有什麼需要廠里協調的，隨時來找我。」
「好的，謝謝韓廠長。」陽光明再次道謝。
從北影廠出來，已是中午。
陽光明和謝非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吃飯。
謝非心情很好，「韓廠長這人，有眼光，也有魄力。他能這麼快拍板，還願意給一部分投資，說明真的很看好你的項目。」
「多虧老師引薦。」
「我只是牽個線，關鍵還是你的本子好。」謝非正色道，「光明，現在立項基本沒問題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拍電影是個系統工程，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你是導演，又是第一次指導，壓力肯定小不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陽光明點頭，「我會一步步來。」
「主創團隊，有想法了嗎？」謝非詢問。
「有些初步想法。」陽光明早有打算，「攝影我想找顧長衛老師，他的影像風格細膩，適合這個片子。美術方面，我想請霍廷霄老師，他對現實題材的美術把控很到位。」
「他們兩個確實挺合適。」謝非點點頭，「需要我幫忙的話，就說。」
「有需要的話，我肯定不會和老師客氣。」
吃完飯，謝非回學校，陽光明則讓黃博開車送他回家。(本章完)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中環街頭已是車水馬龍。報攤老闆老陳像往常一樣，將剛送到的各色報紙一份份擺上攤位。
他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頭版標題，突然，手停在了半空。
《港島經濟報》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
「亞視易主！內地神秘富豪十六億港幣收購邱氏六成七股權！」
老陳瞪大了眼睛，連忙拿起報紙細看。
副標題寫道：「啟明資本陽弘文入主，港島電視格局或生變？」
報導正文詳細披露了收購細節：啟明資本正式與邱德根家族簽署協議，以十六點三億港幣的價格，收購亞洲電視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權，成為亞視控股股東。
此交易，已於昨日完成法律手續。
報導中提及，買家陽弘文系內地人士，此前並無傳媒業經驗，但在內地擁有多家企業，實力雄厚。此次收購現金支付，過程乾脆利落，擊敗了包括麗新集團林百欣在內的多位本地富豪。
「這下熱鬧了。」老陳喃喃自語，連忙將這份報紙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幾乎在同一時間，港島多家主流媒體的早間新聞節目都播報了這則消息。
無線電視台的晨間新聞中，主播以專業的口吻說道：「本台獲悉，亞洲電視控股權已正式易手。內地資本啟明投資以超過十六億港幣的價格，從邱德根家族手中購入百分之六十七的亞視股份……」
鏡頭切換，出現了亞視大樓的外景，以及一些資料畫面。
「據悉，新股東陽弘文先生為內地企業家，旗下業務涵蓋教育、出版、投資等多個領域。此次收購完成後，他將成為亞視新任董事會主席。業界關注，內地資本的入主，會否為亞視帶來新的發展思路和資源……」
港島電台的財經頻道，特邀評論員正在分析：「這次收購有幾個值得關注的點。第一，現金交易，說明買家資金充裕；第二，買家是內地背景，這在港島傳媒業尚屬首例……」
街頭巷尾，茶餐廳里，這則新聞成了人們早餐時熱議的話題。
「內地人買下了亞視？真的假的？」
「報紙上都登了，還能有假。十六點三億，大手筆啊！」
「陽弘文……沒聽過這個名字，內地隱形富豪？」
「亞視這幾年收視一直不行，不知道新老闆能不能搞起來。」
「內地資本進來，會不會把亞視變成內地電視台？」
議論聲中，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期待。
港島的傳媒圈更是震動不小。
各大報社的記者們紛紛出動，試圖聯繫啟明資本或陽弘文本人，希望能獲得獨家採訪。
但啟明資本方面僅發布了一份簡短的書面聲明，確認收購事實，並表示「亞視將保持現有運營團隊基本穩定，未來會適時公布發展計劃」，對於採訪請求則婉拒了。
這種低調神秘的態度，反而更激起了媒體的興趣。
接下來幾天，關於陽弘文和啟明資本的報導越來越多，記者們各顯神通，挖掘出不少信息碎片。
有報導稱，陽弘文原為內地某大學教授，下海經商後涉足教輔出版、藝術培訓等領域，近年來開始進行多元化投資，實力深不可測。
有財經記者調查發現，啟明資本在港島註冊時間不長，但資金實力雄厚，近半年在港股市場已有數次低調但精準的操作。
還有娛樂記者扒出，陽弘文的兒子陽光明，正是不久前在威尼斯電影節奪得影帝的那位少年演員，目前就讀於北京電影學院。
這些信息拼湊在一起，一個「內地教授轉型商界大亨，其子為威尼斯影帝」的家族形象逐漸清晰，更增添了故事的傳奇色彩。
港島的電視行業內部，反應則更為複雜。
無線電視台高層緊急開會，研究這一變化可能帶來的影響。亞視作為無線幾十年的老對手，雖然近年式微，但畢竟仍是港島唯二的免費電視台。新老闆的入主，是否會改變競爭格局，誰也說不好。
亞視內部，從管理層到普通員工，都有些忐忑不安。
收購消息正式公布前，公司內部已有風聲，但直到新聞見報，大家才真正感受到變化來臨。新老闆會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嗎？會裁員嗎？節目方向會調整嗎？這些問題懸在每個人心頭。
好在，收購完成後的第一周，陽弘文通過管理層傳達了「保持穩定，逐步優化」的思路，並承諾現有員工的職位和待遇暫時不變，讓不少人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在這片喧囂中，內地的主流媒體卻異常安靜。
此時的國內，雖然改革開放已深入，但傳媒領域的跨地域資本運作，尤其是涉及港島重要媒體的收購，仍然是一個敏感話題。官方媒體選擇了審慎觀望，並未進行大規模報導。
不過，不報導不代表不關注。
在相關部門內部，這份來自港島的收購案報告，已經被擺上了不少領導的案頭。
一個內地背景的商人，收購了港島第二大電視台，這背後是否有更深層次的意圖？收購資金的來源是否合規？未來亞視的節目內容導向如何？這些都需要密切觀察。
當然，這些層面的關注和考量，遠在京都的陽光明暫時感受不到。
……
十月的京都，秋意已濃。
陽光明的生活已經步入正軌，每天往返於學校和家中，規律而充實。
表演系的課程，他大多按時參加，聲樂、台詞、形體、表演理論，每門課都認真對待。雖然已經有了威尼斯影帝的光環，但在課堂上，他從不擺架子，練習時全力以赴，對老師謙恭有禮。
同學們最初的那點距離感，在朝夕相處中漸漸消融。
大家發現，這位「天才影帝」其實很好相處，有問題請教他，他總是耐心解答；小組排練時，他配合默契，從不搶風頭；偶爾一起吃飯聊天，幽默風趣，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
蔣勤勤、金巧巧、陳莎莎等幾個女生，和陽光明的關係也自然了許多。課間休息時，常會聚在一起討論表演片段，或者聊聊最近的電影。
男生們則更隨意些，富大龍、初星一幾個，偶爾會和陽光明一起打球，或者約著去校外看場電影。
導演系那邊的課程相對靈活。謝非切實履行了承諾，為陽光明量身定製了學習計劃。
每周有兩次固定的專業課，就在謝非的辦公室或學校的小放映室里進行。師徒二人對坐，從電影史到導演理論，從經典拉片到創作實踐，謝非傾囊相授，陽光明如饑似渴。
從電影美學到行業現狀，從創作心得到人生感悟，陽光明在這樣高質量的交流中獲益匪淺。
除了課堂學習，謝非還給陽光明布置了大量的觀影和閱片任務，並要求他定期提交拉片筆記和觀影報告。陽光明完成得一絲不苟，筆記細緻深入，常有獨到見解，讓謝非十分欣慰。
「你這學習能力和悟性，比我帶過的任何研究生都強。」一次課後，謝非忍不住感慨，「看來當初決定特招你，是我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陽光明謙遜地笑笑：「是老師教得好。」
忙碌的學習之餘，陽光明的生活中多了一個新角色——助理黃博。
國慶假期結束後，黃博處理完家裡的事情，正式上崗。
段雲峰帶著他熟悉了幾天工作流程，從日程安排到事務協調，從對外聯絡到生活細節，一一交代清楚。
黃博學得很快，他本就機靈，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察言觀色、處理雜事的能力很強，加上段雲峰的悉心指點，很快便進入了狀態。
十月十號，周一。
早晨七點半，黃博準時出現在別墅門口。
陽光明下樓時，看到黃博已經等在客廳，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光明，早。」黃博笑著打招呼，態度恭敬但不諂媚。
「早。」陽光明點點頭，「吃過了嗎？」
「吃過了。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您看看。」黃博遞上文件夾。
陽光明接過，一邊走向餐廳一邊翻閱。上午有兩節表演系的台詞課，下午謝非老師約了在小放映室拉片分析，晚上原本空閒，但姜紋打電話來說有個飯局，問他要不要參加。
「姜導那個飯局，都有誰？」陽光明在餐桌前坐下。
「姜導沒說具體，只說是幾個圈內的朋友，聊聊天。」黃博站在一旁，「您要去的話，我這邊需要準備什麼？」
陽光明想了想：「去吧。姜導的局，應該都是有意思的人。不用特別準備，正常安排車就行。」
「好的。那晚上七點，段哥開車，我陪同。」黃博迅速記下。
「你今天第一天正式跟我，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陽光明喝了口牛奶，問道。
「適應，挺適應的。」黃博語氣誠懇，「段哥教得很細，您這邊的事情也不算複雜。就是有些圈內的人脈關係，我還需要時間熟悉。」
「不著急，慢慢來。」陽光明笑笑，「你以前在歌舞廳、酒吧幹過，待人接物有經驗，這就很好。我這邊事情不多，主要是上學，偶爾有些社交。你幫我安排好時間，處理好雜事就行。」
「明白，您放心。」黃博點頭。
早餐後，黃博已經將車準備好。黑色的虎頭奔駛出別墅區，朝著北電方向開去。
車上，黃博將一份報紙摘要遞給陽光明：「今天的港島經濟報，有亞視收購的後續報導。」
陽光明接過摘要，翻開看了看。報導主要分析了亞視未來的可能走向，以及新股東陽弘文面臨的挑戰，內容還算客觀。
「港島那邊，反應挺大吧？」陽光明隨口問道。
「挺大的。」黃博很感慨，「我昨天跟段哥聊了聊，他說港島的報紙、電視這幾天都在報這個事。董事長那邊壓力不小，好多媒體想採訪。」
「正常。」陽光明合上報紙，「收購亞視這麼大的事，肯定引人關注。我爸能應付。」
車子駛入北電校園。
今天上午的台詞課在表演樓三樓的排練廳。陽光明到的時候，大部分同學已經在了，正在做開聲練習。
「光明，早！」金巧巧揮手打招呼。
「早。」陽光明笑著回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台詞老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姓周，以嚴格著稱。上課鈴響，周老師準時走進排練廳，環視一圈，目光在陽光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
「今天繼續練習話劇《雷雨》的選段。」周老師開門見山，「上次我們分析了周朴園這個角色的台詞特點，今天兩人一組，現場對詞。我要聽你們對台詞節奏、重音、情感的處理。」
同學們迅速分組。陽光明和蔣勤勤一組，練習周朴園和繁漪的對話片段。
兩人走到排練廳中央，相對而立。
蔣勤勤有些緊張，她專業功底紮實，但在陽光明面前對戲，還是難免有壓力。
陽光明看出了她的緊張，低聲說：「放鬆，就當平時練習。」
蔣勤勤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進入了狀態。
「開始吧。」周老師說。
陽光明瞬間變了氣質。他微微挺直脊背，下巴微抬，眼神變得複雜而壓抑，他此時已經化身周朴園——一個封建大家庭的家長，威嚴、固執、內心充滿矛盾。
「你這幾天，氣色不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關切，卻又隱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蔣勤勤飾演的繁漪，眼神倔強中帶著哀怨：「我很好。」
「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
簡單的對話，在兩人的演繹下，卻充滿了張力。
陽光明的台詞處理極其精準，每一個停頓、每一個重音都恰到好處，既展現了周朴園的關切，又透露出他試圖控制一切的家長作風。
蔣勤勤漸入佳境，將繁漪那種被壓抑的叛逆和痛苦表現得層次分明。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同學們都認真看著。
周老師抱著手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片段結束，陽光明和蔣勤勤恢復常態，走回原位。
「不錯。」周老師難得地給出了肯定，「陽光明，你的台詞功底很紮實，對角色理解也深。蔣勤勤，你今天的狀態比上次好，但還可以更大膽些，繁漪內心的火焰要再外露一點。」
兩人點頭受教。
接著，其他組依次上前練習。周老師一一點評，言辭犀利，直指要害，但大家都習慣了。
兩節台詞課下來，不少同學都覺得受益匪淺。
課間休息時，金巧巧湊到陽光明身邊，好奇地問道：「光明，你台詞怎麼練的？感覺你一說台詞，整個人就變成角色了。」
「多練吧。」陽光明笑笑，「我習慣把台詞抄下來，反覆讀，分析每句話背後的潛台詞和人物心理。還有就是多觀察生活中的人，不同性格、不同處境的人，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
「怪不得。」金巧巧若有所思，「我得多向你學習。」
「互相學習。」
下午的拉片課在導演系的小放映室。
陽光明到的時候，謝非已經在了，正在調試放映設備。
「老師，我來吧。」陽光明走過去。
「不用，馬上好。」謝非擺擺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今天咱們看《偷自行車的人》。」
《偷自行車的人》是義大利新現實主義的代表作，陽光明前世看過多次，但這一世還是第一次完整觀看。
放映開始，師徒二人安靜地看著。
影片講述二戰後的羅馬，一個失業工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貼海報的工作，但工作需要自行車，他的自行車卻被偷了。他和兒子走遍羅馬尋找自行車，最後在絕望中起了偷車的念頭。
黑白影像，紀實風格，樸素而深刻。
影片放完，謝非關了放映機，打開燈。
「說說感受。」謝非點了支煙，靠在椅背上。
陽光明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新現實主義的精髓，在這部電影裡體現得很充分。非職業演員，實景拍攝，關注普通人的生存困境。故事簡單，但情感力量巨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最受觸動的是父子關係的變化。從一開始父親在兒子面前的權威形象，到後來在現實面前一步步崩潰，兒子眼中的父親從英雄變成凡人，最後又變回父親——那種複雜的情感，非常真實。」
謝非點點頭：「分析得不錯。那你覺得，導演德·西卡是怎麼做到讓這麼簡單的故事有如此強大的感染力的？」
「細節。」陽光明毫不猶豫，「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父親丟車後的焦慮，找車過程中的希望與失望，那些同樣困苦的底層人物的群像，還有羅馬城市空間的呈現——這些細節累積起來，構成了影片厚重的現實質感。」
「還有鏡頭語言。」他補充道，「大量跟拍、長鏡頭，讓觀眾仿佛親身跟隨父子倆走在羅馬街頭，感同身受。」
謝非滿意地笑了：「看來你這段時間的拉片沒白費。能看出這些，說明你已經入門了。」
他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理論學得再多，最終還是要落到實踐上。光明，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開始拍自己的東西？」
陽光明心中一動，知道時機到了。
「老師，其實我已經在準備了。」他說。
「哦？」謝非挑眉，「說說看。」
陽光明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遞給謝非。
「這是我打磨了一段時間的劇本，還有分鏡頭腳本。我想把它拍出來，作為我的第一部長片。」
謝非接過文件夾，封面上寫著四個字：《一次別離》。
他沒有立即翻開，而是看著陽光明，表情嚴肅：「你想好了？拍長片可不是鬧著玩的，需要大量的精力、時間，還有資金。」
「我想好了。」陽光明目光堅定，「劇本我反覆修改了很多遍，自覺已經很成熟。資金方面，我有準備，預算四百萬人民幣，應該足夠了。至於時間和精力，我會合理安排，保證不影響學業。」
謝非這才翻開劇本，認真看了起來。
小放映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陽光明靜靜地等待著。
他知道這個劇本的分量——原版電影曾獲柏林金熊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其對人性的深刻剖析、對道德困境的細膩呈現，具有超越文化和時代的力量。
他花了很多心思進行漢化改編，將故事背景移植到九十年代的中國城市，人物、細節都做了本土化處理，但核心矛盾和精神內核保持不變。
半小時後，謝非抬起頭，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驚訝和讚賞。
「這個劇本……是你自己寫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的。老師您多提意見。」
謝非深吸一口氣，放下劇本，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陽光明。
「光明，你知道嗎，我帶過很多學生，也看過很多劇本。但你這個本子……很有深度，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劇本封面上敲了敲：「故事結構嚴謹，人物塑造立體，矛盾設置巧妙，尤其是對道德困境的探討，非常深刻。這個本子，就算拿給成熟的編劇看，也是上乘之作。」
陽光明心中鬆了口氣，知道謝非這一關過了。
「老師過獎了。我就是覺得這個故事有力量，想把它拍出來。」
謝非重新拿起劇本，又翻看了幾頁，問道：「你說預算四百萬，資金沒問題？」
「沒問題，我家裡支持。」陽光明語氣篤定。
謝非點點頭，沉吟片刻：「既然資金不是問題，劇本又這麼好，我沒理由不支持。不過，你作為在校學生，要獨立拍攝長片，還是需要掛靠電影廠，走正規立項流程。這方面，我可以幫你牽線。」
他想了想，說道：「北影廠那邊，韓三評剛調過來當廠長，正是想做點事的時候。你這個本子，他應該會感興趣。」
「那就麻煩老師引薦了。」陽光明誠懇地說道。
「什麼麻煩不麻煩，學生有好作品，老師當然要支持。」謝非擺擺手，「這樣，我這兩天就聯繫韓廠長，約個時間見面。你把劇本再完善一下，準備好相關資料。」
「好的，謝謝老師。」
從學校出來，已是傍晚。
黃博等在門口，見陽光明出來，迎了上去。
「光明，姜導那邊來電話，飯局定在七點半，王府飯店。」
「好，直接過去吧。」陽光明上了車。
車子駛向市區。夕陽西下，京都的街道籠罩在一片金黃的光暈中。
陽光明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今天和謝非的談話很順利，電影項目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要見韓三評了。
對於這位未來中國電影的「掌門人」，陽光明有自己的判斷。韓三評有眼光，有魄力，懂藝術也懂市場，如果能獲得他的支持，項目推進會順利很多。
在當下這個時期，民營資本拍攝電影的資質還沒有放開，必須掛靠電影廠，程序上麻煩一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過，他不用完全依賴電影廠，雙方合作的難度不大。四百萬的預算，他自己完全可以獨立承擔，尋求電影廠合作，主要是為了立項的合法性和後續的發行渠道。
……
接下來的幾天，陽光明一邊上課，一邊進一步完善劇本。
謝非那邊很快有了消息。十月十五號，周五下午，謝非打電話給陽光明，說已經約好了韓三評，下周一上午在北影廠見面。
「韓廠長看了劇本，很感興趣，答應抽時間見你。」謝非的話語中透露著喜悅，「好好準備，這是個好機會。」
「明白，謝謝老師。」
周末兩天，陽光明幾乎沒出門，就在書房裡準備材料。劇本、分鏡頭腳本、預算表、拍攝計劃、主創團隊構想……他準備了一份詳盡的方案。
黃博也忙前忙後，幫忙列印、整理、裝訂。
周一上午，陽光明特意穿了一身比較正式的衣服——淺灰色襯衫，深色西褲，外面套一件休閒西裝，既不失學生氣，又顯得鄭重。
九點半，陽光明和老師謝非會合。
「緊張嗎？」車上，謝非問道。
陽光明當然不緊張，但還是說道：「有點，但更多的是期待。」
謝非笑了：「不用緊張。韓廠長雖然是領導，但本質上是懂電影的電影人。你的劇本紮實，方案完善，他很看好這個項目。」
北影廠位於北太平莊，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車子駛入廠區，陽光明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這裡曾產出過無數經典影片，是中國電影的重要陣地之一。
韓三評的辦公室在二樓。
秘書通報後，謝非帶著陽光明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布置簡樸。書架上堆滿了書籍和錄像帶，牆上掛著一些電影海報。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氣質幹練。
正是韓三評。
「韓廠長，我把陽光明給你帶過來了。」謝非介紹道。
「韓廠長好。」陽光明主動打招呼。
韓三評站起身，和兩人握手，目光在陽光明身上停留了幾秒，笑道：「早就聽說你的名字了，高考狀元，威尼斯影帝，現在又要當導演。年輕人，了不得啊。」
「韓廠長過獎了。」陽光明態度謙遜。
「坐，都坐。」韓三評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端上茶水。
寒暄幾句後，韓三評切入正題：「謝主任把劇本給我看了，我連夜看完的。光明，很難想像，你這麼年輕就能寫出這麼有深度的本子來。天才果然是不一樣的！」
「不敢當，您過獎了，主要是老師教的好。」陽光明很滿意自己的天才人設，很多事情都可以推到天才上，別人不會深究。
韓三評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劇本確實很好。結構嚴謹，人物鮮活，矛盾深刻。尤其是對道德困境的探討，不迴避，不簡化，很有力量。」
他看向陽光明：「你想拍這個片子，預算多少？拍攝周期多長？」
陽光明將準備好的方案遞過去：「預算四百萬人民幣，拍攝周期預計兩個月，後期兩個月，總周期四五個月。」
韓三評接過方案，仔細翻閱。
陽光明安靜地等待著。他能感覺到，韓三評看得很認真，不時在一些細節處停頓。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謝非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表情平靜，但眼中有一絲期待。
良久，韓三評放下方案。
「方案做得很專業，不像新手。」他看著陽光明，「四百萬預算，對這樣一部現實題材的片子來說，已經很充裕了。資金是你自己解決？」
「是的，家裡支持，資金不是問題。」陽光明說的很有底氣。
韓三評沉吟片刻，說道：「光明，我很看好你這個本子，你是天才，全國高考狀元，我也相信你能拍好。按理說，你是北電的學生，第一次拍長片，電影廠應該大力支持。但你也知道，現在廠里資金也不寬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這個項目確實有潛力。這樣吧，北影廠可以以出品方的身份參與，投資四十萬，占百分之十的份額，同時提供設備、人員等方面的支持。立項、報審、發行的流程，廠里全程協助。你看怎麼樣？」
陽光明原本只是希望電影廠能掛名出品，協助立項，沒想到韓三評直接承諾投資四十萬，雖然比例不高，但表明了態度。
「謝謝韓廠長！」陽光明站起身，誠懇地說道，「有北影廠的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坐下說。」韓三評擺擺手，「我也是惜才。中國電影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有好作品。你這個本子，有沖獎的潛力，好好拍，說不定能走出國門。」
他看向謝非：「謝主任，你這個學生，了不得啊。十七歲就有這樣的視野和深度，未來不可限量。」
謝非笑了：「是啊，所以我這個當老師的，得全力支持。」
「立項手續，我讓廠里儘快辦。」韓三評對陽光明說道，「你這邊，可以開始組建團隊了。副導演、攝影、美術這些核心主創，要慎重選擇。有什麼需要廠里協調的，隨時來找我。」
「好的，謝謝韓廠長。」陽光明再次道謝。
從北影廠出來，已是中午。
陽光明和謝非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吃飯。
謝非心情很好，「韓廠長這人，有眼光，也有魄力。他能這麼快拍板，還願意給一部分投資，說明真的很看好你的項目。」
「多虧老師引薦。」
「我只是牽個線，關鍵還是你的本子好。」謝非正色道，「光明，現在立項基本沒問題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挑戰。拍電影是個系統工程，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你是導演，又是第一次指導，壓力肯定小不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陽光明點頭，「我會一步步來。」
「主創團隊，有想法了嗎？」謝非詢問。
「有些初步想法。」陽光明早有打算，「攝影我想找顧長衛老師，他的影像風格細膩，適合這個片子。美術方面，我想請霍廷霄老師，他對現實題材的美術把控很到位。」
「他們兩個確實挺合適。」謝非點點頭，「需要我幫忙的話，就說。」
「有需要的話，我肯定不會和老師客氣。」
吃完飯，謝非回學校，陽光明則讓黃博開車送他回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