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41洞房花燭夜
一九六一年十月一日，天還沒亮透，東方天際泛著淡淡的青白色。
向陽村陽家的院子裡早已掌了燈。堂屋窗戶上新貼的紅「囍」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堂屋裡，陽修遠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的旱菸袋明明滅滅。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漢，今天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偶爾抽一口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三個兒子，如今老二也要成家了，而且娶的還是個有文化的老師，他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西屋的門帘掀開，陽光明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布料挺括，裁剪合身，是前些日子專門去縣裡百貨商店買的。腳上是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亮的眼睛。左臂上繫著一條紅綢帶，那是馮桂芳剛才親手給他系上的。
晨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但他心裡卻暖烘烘的。
「光明，都拾掇好了？」陽喜明從外面走了進來，也是一身整潔的衣服。作為大哥，他今天是迎親的負責人。
「好了。」陽光明點點頭，聲音平穩，但眼底深處閃著光。
「馬車在村口等著了，孫大爺一早就過來了。」陽喜明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紅包按你說的準備好了，一毛的十五個，五毛的五個，還有五個一塊的。應該夠用了。」
陽光明接過布包，掂了掂：「我再添幾個。」他又從自己兜里掏出幾個紅包塞進去，「多備點沒壞處。」
這時，陽玉明也匆匆從屋裡出來。他身上還穿著郵局的工作制服，只是洗得格外乾淨，連領口都熨得平整。
「二哥，你真精神！」陽玉明圍著陽光明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這身行頭一穿，跟城裡大幹部一個樣！」
陽光明笑著拍他肩膀：「就你嘴甜。等會兒到了孟家村，機伶著點，該幫忙幫忙，該說話說話。」
「放心吧二哥！」陽玉明挺直腰板。
陽修遠站了起來，走到兒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把媳婦接回來。」
「哎。」
兄弟三人走出院子，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村路上，早起的鄉親們看到陽光明這一身打扮，都笑著打招呼。
「光明，今天娶媳婦啊？恭喜恭喜！」
「新娘子是孟家村的老師吧？有福氣啊！」
陽光明一一笑著回應，腳步輕快。
村口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一群人。
一輛帶車棚的馬車停在路邊，拉車的棗紅馬脖子上繫著紅綢花，精神抖擻。趕車的孫大爺坐在車轅上抽著旱菸，看到他們過來，笑眯眯地磕了磕菸袋鍋。
馬車旁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都是和陽光明年紀相仿的同村夥伴。有的穿著半新的衣服，有的就是平常的打扮，但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新郎官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眾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吉利話。
陽喜明作為迎親負責人，開始安排：「馬車裡除了新郎，還能坐三個人。其他人跟著馬車走，路上放鞭炮，熱鬧點。」
陽光明拿出兩掛鞭炮，分給兩個年輕人：「路上隔一段放幾個，別一次放完了。」
「明白！」
一切準備停當，陽喜明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大手一揮：「吉時到，出發！」
陽光明上了馬車，坐在車棚里。陽喜明坐在車轅另一邊，和孫大爺並排。
孫大爺一揮鞭子，棗紅馬邁開步子，馬車緩緩啟動。
「噼里啪啦——」
鞭炮聲在清晨的村莊裡炸響，驚起了樹上的麻雀。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硝煙味瀰漫開來，喜慶的氣氛瞬間就濃了。
馬車駛出村口，沿著土路朝孟家村方向駛去。步行的年輕人們跟在馬車兩旁，說說笑笑，偶爾放幾個鞭炮，引得路兩旁早起幹活的村民駐足觀望。
陽光明透過車棚的窗戶看向外面。路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得差不多了，田野顯得空曠。遠處的村莊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心情很平靜，卻又有些說不清的期待。這一天，他等了很久，也準備了很久。從在火車站重逢孟伊寧，到請她來家裡吃飯，再到上門拜訪，確定關係，一步步走來，都是水到渠成。
如今，終於要正式把她娶回家了。
孟伊寧溫柔的笑容浮現在眼前，陽光明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同村的一個小夥伴湊過來，擠眉弄眼：「光明哥，想新娘子呢？笑得這麼甜。」
陽光明回過神，笑罵道：「就你眼尖。」
另一人也笑道：「光明，聽說新娘子是老師，知書達理的，你可真有福氣。」
「咱們村這幾年結婚的，就數你的媳婦條件最好。」有人附和道。
陽光明擺擺手：「緣分到了，擋都擋不住。」
馬車顛簸著前行，說說笑笑間，時間過得很快。
孟家村離向陽村不遠，不到二十分鐘，就已經能看見孟家村的輪廓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一些人。看到馬車過來，有人跑回村里報信。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孟家村這邊放的。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飄散，硝煙味混合著清晨的草木氣息，喜慶的氛圍感染了所有人。
馬車在村口停下。
陽光明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陽喜明和幾個年輕人也下了車，站到他身後。
孟家村這邊迎出來幾個人，領頭的是孟志剛。他今天穿著一身半新的軍便裝，顯得格外精神，臉上帶著笑。
「光明，來了！」孟志剛走上前，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一路辛苦。」
「不辛苦，大哥。」陽光明笑道，「伊寧呢？」
「在家裡等著呢。」孟志剛說著，看向陽喜明，「喜明，你們也來了，歡迎歡迎。」
陽喜明上前和孟志剛握手：「志剛大哥，今天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對，一家人。」孟志剛笑著，又跟陽喜明身後的幾個年輕人打了招呼。
寒暄幾句，孟志剛說道：「走吧，家裡都準備好了。按規矩，得先過幾道關才能見到新娘子。」
陽光明點點頭，早有心理準備。
一行人進了村，朝孟家走去。
孟家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都來看熱鬧。看到陽光明一行人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議論聲也響了起來。
「這就是新郎官？真精神！」
「聽說在製藥廠當幹部，年輕有為啊。」
「伊寧有福氣，找了這麼個好對象。」
陽光明面帶微笑，朝眾人點頭致意。
走到堂屋門口，第一道關來了。
孟伊寧的幾個堂弟堂妹堵在門口，笑嘻嘻地伸出手：「紅包！不給紅包不讓進！」
陽光明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幾個紅包，一一發給他們。紅包里裝的是一毛錢，不多，但足夠孩子們高興了。
「謝謝姐夫！」孩子們拿到紅包，歡天喜地地讓開了路。
進了堂屋，孟父孟母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笑容。孟家其他親戚也都在，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陽光明上前，恭恭敬敬地鞠躬：「岳父岳母，我來接伊寧了。」
孟父點點頭，臉上是滿意的笑容：「光明，今天就把伊寧交給你了。以後你們要互相照顧，好好過日子。」
「我一定會的。」陽光明鄭重承諾。
孟母眼睛有些濕潤，但強忍著沒掉淚：「光明，伊寧脾氣好，但也有些小性子，你多擔待。」
「娘放心，我會讓著伊寧。」陽光明改了口，叫得自然。
孟母聽了，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連連點頭：「好，好。」
又說了幾句，該去見新娘子了。
孟伊寧在裡屋，門口守著的是幾個年輕姑娘，都是她的堂姐妹或表姐妹。
看到陽光明過來，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笑著伸出手：「新郎官，想接新娘子？沒那麼容易，得先過我們這關。」
陽光明笑道：「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第一，得說十句夸新娘子的話，不能重樣。」那姑娘說道。
這難不倒陽光明。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緩緩開口：「伊寧溫柔善良，伊寧知書達理，伊寧勤勞能幹，伊寧美麗大方，伊寧善解人意，伊寧心靈手巧，伊寧孝順父母，伊寧熱愛工作，伊寧……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最後一句說出來，屋裡屋外的人都笑了。門裡傳來孟伊寧低低的嗔怪聲，但能聽出其中的甜蜜。
「說得好！」姑娘們鼓掌，「第二關，唱首歌，要情歌。」
陽光明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這個年代流行的《九九艷陽天》。他唱得認真，歌詞裡的情意綿綿，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歌聲在院子裡迴蕩，質樸而動情。唱到「這一去呀翻山又過海，這一去三年兩載呀不回還」時，孟伊寧在屋裡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陽光明選這首歌，是在告訴她，這一去就是一輩子，他會好好待她。
一曲唱完，掌聲響起。
「算你過關了。」姑娘側身讓開，孟伊寧走進屋內。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伸出手：「伊寧，我來接你回家。」
孟伊寧抬起頭，看著他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裡的緊張和羞澀慢慢平復。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輕聲應道：「嗯。」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接下來是辭別父母的環節。
孟伊寧走到父母面前，跪了下來。孟母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孟父也紅了眼眶，但強忍著沒哭。
「爹，娘，女兒今天要出嫁了。」孟伊寧聲音哽咽，「以後不能常陪在你們身邊，你們要保重身體。」
孟母拉著女兒的手，泣不成聲：「伊寧……到了婆家，要孝順公婆……好好過日子……」
「我會的，娘。」孟伊寧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孟父深吸一口氣，說道：「伊寧，嫁過去就是陽家的人了。要勤快，要懂事，和光明好好過。家裡你不用惦記，有你哥和我們在。」
「爹……」孟伊寧哭得更厲害了。
陽光明走到她身邊，鄭重地說道：「爹，娘，你們放心，我會對伊寧好的。這輩子，絕不讓她受委屈。」
孟父點點頭，扶起女兒：「好，好……我們放心。」
辭別完畢，該出發了。
孟伊寧的嫁妝已經搬了出來，主要是兩床新被褥、幾身衣服、一個臉盆、一個暖水瓶，還有一口小木箱，裝著她的書本和雜物。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整齊齊。
陽光明帶來的年輕人幫忙抬著，放到了馬車上。
孟伊寧在兄嫂和姐妹的簇擁下，走出家門。鞭炮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她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看了一眼流淚的母親和強忍悲傷的父親，看了一眼熟悉的村莊，心裡百感交集。
但從今天起，她要有新的生活了。
孟志剛陪在她身邊，輕聲說道：「伊寧，別難過，這是喜事。以後想家了，隨時回來看看。」
孟伊寧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到了馬車前，陽光明扶著她上了車。
孟伊寧坐進去，孟家的一個堂妹作為伴娘陪她一起去向陽村。另外還有孟家的兩個年輕媳婦作為送親的人，一起上了車。
陽光明坐在孟伊寧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微微顫抖。他用力握了握，給她溫暖和力量。
孟伊寧感受到他的心意，慢慢平靜下來。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
孟家村這邊放起了送親的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馬車在鞭炮聲和親友的目送中，駛出了孟家村。
回去的路上，氣氛輕鬆了許多。
步行的年輕人們一邊走一邊說笑，偶爾放幾個鞭炮。馬車裡，孟家姑娘們嘰嘰喳喳說著話，緩解了孟伊寧的緊張。
陽光明一直握著孟伊寧的手，沒有鬆開。兩人雖沒有說話，但手指交纏的溫暖，已經傳遞了千言萬語。
很快，馬車就回到了向陽村。
村口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不僅是陽家的親戚朋友，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鬧了。農村娛樂少，誰家結婚都是大事，尤其陽家三個兒子都出息了，這場婚禮更是引人關注。
鞭炮震天響，紅色的紙屑像下雨一樣飄落。
馬車在家門口不遠處停下，陽光明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扶孟伊寧下來。
新娘子一露面，人群就沸騰了。
「新娘子真漂亮！」
「這身紅衣服襯得，跟畫裡的人似的！」
「光明好福氣啊！」
孟伊寧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手緊緊攥著陽光明的胳膊。陽光明護著她，對圍觀的鄉親們笑道：「各位叔伯嬸子，讓讓路，新娘子害羞。」
大家笑著讓開一條路。
陽喜明在前面開路，陽光明護著孟伊寧，伴娘和兩個送親姑娘跟在後面，一行人朝陽家院子走去。
院子裡也擠滿了人。堂屋門口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領袖像，這是要行拜堂禮的地方。
陽光明和孟伊寧走到桌前站定。
陽修遠和馮桂芳坐在主位上，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大哥陽喜明和大嫂程淑蘭站在一旁，三弟陽玉明也在。
請來的司儀是村裡的老文書，有文化，懂老禮。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人群安靜下來。
「一拜天地——」
陽光明和孟伊寧轉身，對著門外鞠躬。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陽修遠和馮桂芳，深深鞠躬。
「夫妻對拜——」
面對面站定，陽光明看著孟伊寧，孟伊寧也抬起頭看他。兩人眼中都是溫柔的笑意，然後同時躬身，頭輕輕碰在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掌聲和歡呼聲響徹院子。
陽光明牽著孟伊寧的手，在眾人的簇擁下，朝新房走去。
新房設在東廂房，是陽光明以前在家住的房間。馮桂芳早就收拾出來了，牆上貼滿了紅「囍」字，炕上鋪著新被褥，窗上貼著窗花，雖然簡陋，但處處透著喜慶。
兩人進了屋，門被關上了，但窗外還能聽到熱鬧的說笑聲。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陽光明鬆開孟伊寧的手，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遞給她一杯：「累了吧？喝點水。」
孟伊寧接過，小聲說：「謝謝。」
兩人在炕沿坐下，一時無言。雖然已經確定關係小半年，但真正成為夫妻，感覺還是不一樣。有些羞澀，有些緊張，又有些甜蜜。
陽光明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輕聲說道：「伊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婦了。」
孟伊寧臉一紅，點點頭：「嗯。」
「我會對你好的。」陽光明握住她的手，「一輩子。」
孟伊寧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但堅定：「我也會對你好的，一輩子。」
兩人相視而笑，之前的那點緊張和羞澀，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
外面傳來馮桂芳的聲音：「光明，伊寧，出來招待客人了！」
陽光明應了一聲，對孟伊寧說道：「咱們出去吧，喜宴要開始了。」
「好。」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新房。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六張桌子。
在當下這個困難時期，能擺出六桌喜宴，已經算是大手筆了。除了新娘子那邊送親的兩桌，男方親友只準備了四桌，請的都是至親好友和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主食是二合面饅頭，黃白相間，冒著熱氣。菜有八道，在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兩道硬菜最引人注目：一大盆蘑菇燉雞，雞肉酥爛，蘑菇吸飽了湯汁，香氣撲鼻；一大盆紅燒魚，每條魚都有一尺長，醬紅色的湯汁油亮誘人。
其他六道是炒菜：韭菜炒雞蛋、蒜苗炒臘肉、燒茄子、炒豆角、炒青椒、涼拌黃瓜。雖然都是家常菜，但油水足，分量大，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這樣的標準，在最近兩年的農村婚宴中，絕對是頭一份。不少賓客看著桌上的菜，都暗暗咋舌，心想陽家真是發達了，這麼困難的年景，還能辦出這麼體面的喜宴。
陽光明和孟伊寧作為新人，要挨桌敬酒。不過這個年代不興鬧酒，主要是走個形式，接受親友的祝福。
先從送親的兩桌開始。孟家來的都是至親，看著孟伊寧嫁到這麼好的人家，都替她高興。說了不少祝福的話，又叮囑陽光明要好好對待伊寧。
陽光明一一應下，態度誠懇。
然後是男方的四桌。陽家的親戚不多，主要是村裡的幹部和德高望重的老人，還有陽光明兄弟三人的一些朋友。
每一桌，陽光明都帶著孟伊寧敬酒，介紹她認識親友。孟伊寧落落大方，說話得體，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光明找了個好媳婦，有文化，又懂事。」
「是啊，看這談吐，不愧是當老師的。」
「郎才女貌，般配！」
聽著這些誇獎，陽光明心裡很受用，孟伊寧也抿嘴微笑。
敬完酒，兩人分別在男女主桌坐下，開始吃飯。
馮桂芳不停地給孟伊寧夾菜：「伊寧，多吃點，一路上肯定餓了。這雞肉燉了一早上，爛乎，你嘗嘗。」
「謝謝娘。」孟伊寧接過，小口吃著。
這頓飯吃得很早，十點鐘開始，大家都吃得很盡興。在這樣的年景，能飽飽地吃上一頓有油水的飯菜，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送親的兩桌吃得最快，十一點左右就陸續放下了筷子。按照規矩，送親的人吃完飯，要去洞房和新娘子以及男方的親人見最後一面，叮囑一番，就要離開了。
孟伊寧的哥嫂、伴娘和兩個送親媳婦，跟著陽光明和孟伊寧回到了新房。
孟志剛作為大哥，首先開口：「伊寧，從今天起，你就是陽家的人了。要孝順公婆，尊重丈夫，和妯娌和睦相處。有什麼困難，就跟家裡說，哥永遠是你後盾。」
孟伊寧眼圈又紅了：「哥，我知道了。」
孟家送親的嫂子也說了幾句貼心話，無非是讓孟伊寧勤快些，懂事些，儘快適應新家庭的生活。
叮囑完畢，送親的人就要走了。孟伊寧送到院門口，看著娘家人遠去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陽光明攬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別難過，以後想家了，我常陪你回去看看。」
「嗯。」孟伊寧擦乾眼淚，心裡踏實了許多。
送走娘家人，婚禮的主要流程就算結束了。賓客們也陸續散去，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
馮桂芳帶著程淑蘭和幾個幫忙的婦女收拾碗筷，陽光明和陽喜明、陽玉明兄弟三人幫著搬桌子凳子。
孟伊寧想幫忙，被馮桂芳攔住了：「伊寧，你今天是新娘子，不用幹活，去屋裡歇著。」
「娘，我不累，讓我幫幫忙吧。」孟伊寧堅持。
「那……那你幫著擦擦桌子吧，輕省活。」馮桂芳拗不過她，給了個簡單的活計。
孟伊寧拿起抹布，認真地擦起桌子來。陽光明看在眼裡，心裡很欣慰。孟伊寧不是那種嬌氣的姑娘，勤快，懂事，能踏實過日子。
收拾完畢，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陽光明和孟伊寧回到新房，剛坐下歇口氣，就聽到外面傳來年輕人的說笑聲。
「光明哥，嫂子，我們能進來嗎？」
陽光明和孟伊寧對視一眼，知道鬧洞房的來了。
「進來吧。」陽光明說道。
門開了，五六個年輕人涌了進來，都是和陽光明關係好的同村夥伴。
他們臉上帶著促狹的笑，一看就是來鬧洞房的。
「光明哥，嫂子，恭喜恭喜！」眾人齊聲說道。
「謝謝各位兄弟。」陽光明笑道，「都坐吧，站著幹什麼。」
屋裡椅子不夠，幾個年輕人就坐在炕沿上，眼睛在陽光明和孟伊寧身上來迴轉，笑得意味深長。
其中一人第一個開口：「光明哥，今天是你和嫂子大喜的日子，咱們得熱鬧熱鬧。按老規矩，得鬧洞房！」
陽光明早有準備：「行啊，怎麼鬧？不過我可先說好，不許太過分，你們嫂子臉皮薄。」
「放心放心，我們有分寸。第一個節目，吃蘋果
光明哥，嫂子，你們倆一起吃這個蘋果，要同時咬到，不能用手幫忙。要是咬不到，就得表演個節目。」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孟伊寧臉已經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小夥伴捏著蘋果把，緩慢的在兩人中間移動。
兩人湊近，臉對臉，中間隔著一個蘋果，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
拿蘋果的小夥伴大聲說道：「我數一二三，一起咬。」
「嗯。」
「一、二、三！」
兩人同時向前，準確地咬在蘋果兩側。咔嚓一聲，蘋果被咬下兩塊。
「好！」眾人鼓掌。
村裡的這個小夥伴不依不饒：「不行不行，咬得太整齊了，沒意思。得表演節目！」
「就是就是，表演節目！」其他人起鬨。
陽光明笑道：「行，表演什麼？」
「唱歌！唱情歌！」一人大聲喊道。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伊寧，咱們一起唱？」
孟伊寧臉更紅了，小聲說：「我……我唱不好。」
「沒事，我帶著你。」陽光明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清了清嗓子，起了個頭，「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他唱一句，示意孟伊寧跟一句。孟伊寧起初聲音很小，但在陽光明的鼓勵下，漸漸大了起來。兩人一唱一和，情意綿綿，聽得幾個年輕人都安靜下來。
一曲唱完，掌聲響起。
「唱得好！再來一個節目！」
接下來又是幾個經典的小遊戲：兩人用嘴傳遞花生米，不能掉；新郎新娘講述相識相知的過程……
每個遊戲都讓孟伊寧羞得滿臉通紅，但陽光明臉皮厚，配合著完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看到新郎新娘的羞窘，就是鬧洞房的人最大的快樂。
鬧了一個多小時，幾個年輕人心滿意足，終於準備撤了。
「光明哥，嫂子，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一人帶頭說道。
「謝謝各位兄弟。」陽光明把提前準備好的喜糖分給他們，「沾沾喜氣。」
每人一把水果糖，在這個年代算是厚禮了。年輕人高高興興地接過，又說笑幾句，終於離開了新房。
門關上，屋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孟伊寧長長舒了口氣，坐在炕沿上，臉還是紅撲撲的：「可算走了……鬧洞房太嚇人了。」
陽光明坐在她身邊，笑道：「都是圖個熱鬧，沒有惡意。累了吧？」
「有點。」孟伊寧揉了揉臉，「笑得太多了，臉都僵了。」
陽光明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放鬆點，今天辛苦了。」
他的動作很自然，孟伊寧卻沒有躲閃，反而覺得心裡甜甜的。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這難得的安靜時光。
窗外傳來馮桂芳的聲音：「光明，伊寧，晚上想吃什麼？娘給你們做。」
陽光明打開門：「娘，晚上簡單吃點就行，您也累了一天了。」
「不累不累，你們大喜的日子，得吃點好的。」馮桂芳笑道，「我蒸了包子，白菜粉條餡的，還煮了小米粥，等會兒就開飯。」
「謝謝娘。」
門又關上了。
孟伊寧輕聲說道：「娘真好。」
「嗯，我娘性子直，但心腸熱，以後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了。」陽光明說道，「大嫂人也很好，老實勤快。三弟你見過，憨直，但沒壞心眼。咱們家人口簡單，關係好處。」
孟伊寧點點頭，心裡踏實了許多。嫁人不僅是嫁給丈夫，也是嫁給一個家庭。婆家人好相處，是她的福氣。
傍晚，馮桂芳破天荒的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一盆白菜粉條包子，一鍋小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
包子的面是二合面，但餡料調得香，油水足。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撲鼻。
這是孟伊寧嫁過來之後的第一頓團圓飯，意義不同。
吃過飯，收拾了碗筷，天已經黑透了。
農村沒有娛樂活動，天黑就睡覺。尤其今天忙了一天，一家人都累了。
洗漱完畢，二人回到自己的屋子，吹滅煤油燈，屋裡陷入黑暗。
兩人躺在炕上，蓋著同一床被子，新娘子心如擂鼓，渾身火燙。
……
凌晨時分。
黑暗中，陽光明握住孟伊寧的手：「伊寧，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嗯。」孟伊寧的聲音很輕。
「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知道。」
「睡吧，明天還要回門。」
「好。」
兩人不再說話，手卻一直握著。身體上的疲憊和心中的滿足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很快沉入夢鄉。
這一夜，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按照習俗，新娘子要回門。
陽光明和孟伊寧早早起床，收拾妥當，帶上準備好的禮物：二斤點心、二斤紅糖、一條臘肉，還有給小孩的糖果。
兩人出發去孟家村。這次沒坐馬車，走著去的。路上遇到熟人，都笑著打招呼，說些恭喜的話。
到了孟家，孟父孟母早就等著了。看到女兒女婿回來，高興得合不攏嘴。
回門主要是新娘子回娘家看看，也讓娘家人看看女兒在婆家過得好不好。孟伊寧氣色很好，臉上帶著笑，孟父孟母一看就放心了。
中午在孟家吃了飯，下午又說了會兒話，陽光明和孟伊寧就告辭了。按規矩，回門當天不能留宿，要當天返回。
回到向陽村，已經是傍晚。
二人已經請好了婚假，接下來，陽光明和孟伊寧就在村里住著，走走親戚，見見朋友，熟悉熟悉環境。孟伊寧勤快懂事，幫著馮桂芳做飯洗衣，很快就融入了陽家的生活。
陽喜明和程淑蘭對她也很好，三弟陽玉明更是「嫂子嫂子」叫得親熱。一家人都其樂融融。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十月四號，婚假結束，該上班了。
清晨，陽光明和孟伊寧早早起床，收拾好東西，準備回縣城。馮桂芳準備了大包小包的吃的：自家蒸的饅頭、醃的鹹菜、曬的菜乾。
「都帶著，城裡什麼都得買，能省點是點。」馮桂芳一邊裝東西一邊囑咐，「伊寧，上班別太累，注意身體。光明，你多照顧著點伊寧。」
「知道了娘，您放心吧。」陽光明接過包裹，「我們走了，您和爹多保重。下周末我們儘量回來。」
「哎，路上小心。」
陽修遠也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兒媳：「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爹，我們會的。」
兩人告別父母，踏上了回縣城的路。
路上，孟伊寧有些感慨：「時間過得好快，感覺結婚還是昨天的事，今天就要上班了。」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陽光明牽著她的手，「以後咱們在城裡安了家，好好過日子。」
「嗯。」孟伊寧握緊他的手。
回到製藥廠，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陽光明先把孟伊寧送到子弟小學門口。
「下午下了班，我來接你。」陽光明說道。
「好。」孟伊寧輕聲說道。
兩人分開，各自去上班。
陽光明回到治安科，一進門就受到了同事們的歡迎。
田科長從辦公室出來，臉上帶著笑：「光明，回來了？新婚快樂。」
「謝謝科長。」陽光明說道。
何棟樑湊過來，壓低聲音：「光明，聽說新娘子特別漂亮？什麼時候帶過來讓大家見見？」
「有機會，有機會。」陽光明笑道。
旁邊的張建軍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難得的調侃道：「行啊光明，動作夠快的，說結婚就結婚了。怎麼樣，新婚生活美滋滋吧？」
「張隊，你就別取笑我了。」
說笑一陣，開始正式工作。陽光明把從村裡帶來的喜糖分給大家，雖然不多，但是個心意。
一天的工作很快過去。下午下班，陽光明準時去子弟小學門口等孟伊寧。
孟伊寧和幾個女老師一起走出來，看到陽光明，跟同事們告別，快步走了過來。
「等久了吧？」她輕聲問。
「沒有，剛到。」陽光明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布包，「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朝三號樓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上了二樓，走廊里有幾個鄰居在做飯。看到他們，都笑著打招呼。
「光明，伊寧，下班了？新婚快樂啊！」
「謝謝張嬸。」
「小兩口真般配，看著就讓人高興。」
孟伊寧有些不好意思，陽光明卻大方地回應：「王姨，請您吃糖。」
陽光明早就準備好了糖果，給走廊上的鄰居們都分了幾顆。
走到自家門口，對門的門開了，張幹事走了出來，看到他們，笑道：「光明，伊寧，回來了？恭喜恭喜！」
「謝謝張幹事。」陽光明從包里拿出一包奶糖，「喜糖，特意給你準備的。」
「哎喲，還專門給我準備喜糖了，太客氣了。」張幹事接過，臉上笑容更盛。
這時，隔壁的門也開了，李技術員探出頭來，看到陽光明和孟伊寧，推了推眼鏡，「光明，伊寧，恭喜你們結婚！」
「李技術員，我也給你準備了一包喜糖。」陽光明說道。
對門的張幹事和隔壁的李技術員，包括王鐵柱，都給送了結婚禮物，所以在鄰居中要特別對待，陽光明特意給每人準備了一包喜糖。
改天挑個日子，還得專門請幾人來家裡吃頓飯。
王鐵柱家住在走廊西頭，聽到動靜也出來了。王鐵柱妻子快人快語：「光明，伊寧，你們可算回來了！結婚這麼大的事，就應該熱鬧點，也該在廠里辦一辦。」
陽光明笑道：「嫂子，我們在村里辦的，簡單，就沒驚動大家。改天專門請大家吃飯，喜酒一定補上。」
「那說定了啊！」王鐵柱妻子笑道，又打量孟伊寧，「伊寧今天真漂亮，這結了婚就是不一樣，氣色更好了。」
孟伊寧紅著臉：「嫂子別取笑我了。」
陽光明也給王鐵柱家送了一包奶糖。王鐵柱妻子接過，笑著說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沾沾喜氣。」
和鄰居們寒暄完，兩人終於進了自己家。
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孟伊寧長長舒了口氣，靠在門上，臉上帶著笑：「鄰居們真好。」
「嗯，咱們這層樓的鄰居都不錯，相處得來。」陽光明把禮物放在桌上，「這裡以後就是咱們自己的家了。」
孟伊寧環顧這個房間。她來過很多次，但今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從今天起，她就是這裡的女主人了。
房間裡還是老樣子，雙人床、大衣櫃、梳妝檯、飯桌椅子，都擺得整整齊齊。但今天看，處處都透著溫馨。
「我……我先收拾收拾。」她說著，開始動手整理。
陽光明也放下東西，一起收拾。雖然房間平時就整潔，但今天意義不同，兩人都幹得很認真。
孟伊寧打開自己帶來的包袱，把衣服一件件迭好，放進大衣櫃。陽光明在旁邊幫忙。
收拾完畢，該做晚飯了。
陽光明下午抽時間回了一趟，從空間裡拿出了一些食材：豆角、臘肉、醬牛肉，還有大米。
為了避免過於高調，在走廊上做飯時，他只做了一道豆角炒臘肉。
臘肉的香味還是飄了出來，但對門的張幹事和隔壁的李技術員早就習慣了，知道陽光明經常能弄到些好東西，也不覺得奇怪。
孟伊寧剛成為家裡的女主人，對於一切還不熟悉，光明還是自己動手炒菜。
很快，菜炒好了。陽光明把菜端進屋，又拿出準備好的醬牛肉，切了一盤。主食是白米飯，燜得恰到好處。
兩菜一飯，在當下，已經算很豐盛的晚飯。
兩人在飯桌前坐下。這是他們在自己家的第一頓飯，雖然簡單，但意義非凡。
陽光明給孟伊寧夾了塊臘肉：「嘗嘗，我的手藝。」
孟伊寧嘗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臘肉香，豆角也入味。」
「喜歡就多吃點。」陽光明又給她夾了塊醬牛肉，「這個也好吃，我特意準備的。」
孟伊寧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兩人慢慢吃著飯，說著今天的見聞。
「學校里怎麼樣？同事們知道你結婚了嗎？」陽光明問。
「知道了，大家都恭喜我。」孟伊寧說道，「我給大家都發了喜糖，一不小心手鬆了點，一顆都沒剩。」
「應該的，明天我多準備些，你帶去學校。」陽光明笑道，「咱們結婚雖然沒請廠里的人，但該有的禮節不能少。」
「嗯。」孟伊寧點點頭，又說起學校的事。
陽光明認真聽著，不時給出建議。剛剛結婚的小兩口特別合拍，自然，默契。
吃完飯，孟伊寧搶著收拾碗筷。陽光明沒攔著，坐在桌邊看她忙活。
燈光下，孟伊寧的背影纖細而柔美，動作利落。陽光明看著，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淡，溫馨，有一個人相伴。
收拾完畢，兩人洗漱，準備休息。
今天忙了一天，都有些累了。但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
黑暗中，陽光明握住孟伊寧的手：「伊寧，今天是我們在自己家的第一天。」
「嗯。」孟伊寧往他身邊靠了靠。
「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我們一起把它經營好。」
「好。」孟伊寧輕聲應道，「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陽光明轉過身，面對著她。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溫度。
「伊寧，謝謝你嫁給我。」
孟伊寧伸手環住他的腰：「我也謝謝你，娶我。」
兩人緊緊相擁，不再說話。身體上的溫暖和心中的幸福交織在一起，讓他們覺得無比踏實。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要一起面對生活的風風雨雨，一起經營這個小小的家，一起走完漫長的人生路。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安靜而美好。
孟伊寧靠在陽光明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陽光明也沒有睡意。他輕輕撫摸著孟伊寧的頭髮，思緒飄得很遠。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孟伊寧，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陽光明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也閉上了眼睛。(本章完)
向陽村陽家的院子裡早已掌了燈。堂屋窗戶上新貼的紅「囍」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堂屋裡，陽修遠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的旱菸袋明明滅滅。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漢，今天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偶爾抽一口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三個兒子，如今老二也要成家了，而且娶的還是個有文化的老師，他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西屋的門帘掀開，陽光明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布料挺括，裁剪合身，是前些日子專門去縣裡百貨商店買的。腳上是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亮的眼睛。左臂上繫著一條紅綢帶，那是馮桂芳剛才親手給他系上的。
晨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但他心裡卻暖烘烘的。
「光明，都拾掇好了？」陽喜明從外面走了進來，也是一身整潔的衣服。作為大哥，他今天是迎親的負責人。
「好了。」陽光明點點頭，聲音平穩，但眼底深處閃著光。
「馬車在村口等著了，孫大爺一早就過來了。」陽喜明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紅包按你說的準備好了，一毛的十五個，五毛的五個，還有五個一塊的。應該夠用了。」
陽光明接過布包，掂了掂：「我再添幾個。」他又從自己兜里掏出幾個紅包塞進去，「多備點沒壞處。」
這時，陽玉明也匆匆從屋裡出來。他身上還穿著郵局的工作制服，只是洗得格外乾淨，連領口都熨得平整。
「二哥，你真精神！」陽玉明圍著陽光明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這身行頭一穿，跟城裡大幹部一個樣！」
陽光明笑著拍他肩膀：「就你嘴甜。等會兒到了孟家村，機伶著點，該幫忙幫忙，該說話說話。」
「放心吧二哥！」陽玉明挺直腰板。
陽修遠站了起來，走到兒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把媳婦接回來。」
「哎。」
兄弟三人走出院子，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村路上，早起的鄉親們看到陽光明這一身打扮，都笑著打招呼。
「光明，今天娶媳婦啊？恭喜恭喜！」
「新娘子是孟家村的老師吧？有福氣啊！」
陽光明一一笑著回應，腳步輕快。
村口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一群人。
一輛帶車棚的馬車停在路邊，拉車的棗紅馬脖子上繫著紅綢花，精神抖擻。趕車的孫大爺坐在車轅上抽著旱菸，看到他們過來，笑眯眯地磕了磕菸袋鍋。
馬車旁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都是和陽光明年紀相仿的同村夥伴。有的穿著半新的衣服，有的就是平常的打扮，但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新郎官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眾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吉利話。
陽喜明作為迎親負責人，開始安排：「馬車裡除了新郎，還能坐三個人。其他人跟著馬車走，路上放鞭炮，熱鬧點。」
陽光明拿出兩掛鞭炮，分給兩個年輕人：「路上隔一段放幾個，別一次放完了。」
「明白！」
一切準備停當，陽喜明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大手一揮：「吉時到，出發！」
陽光明上了馬車，坐在車棚里。陽喜明坐在車轅另一邊，和孫大爺並排。
孫大爺一揮鞭子，棗紅馬邁開步子，馬車緩緩啟動。
「噼里啪啦——」
鞭炮聲在清晨的村莊裡炸響，驚起了樹上的麻雀。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硝煙味瀰漫開來，喜慶的氣氛瞬間就濃了。
馬車駛出村口，沿著土路朝孟家村方向駛去。步行的年輕人們跟在馬車兩旁，說說笑笑，偶爾放幾個鞭炮，引得路兩旁早起幹活的村民駐足觀望。
陽光明透過車棚的窗戶看向外面。路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得差不多了，田野顯得空曠。遠處的村莊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心情很平靜，卻又有些說不清的期待。這一天，他等了很久，也準備了很久。從在火車站重逢孟伊寧，到請她來家裡吃飯，再到上門拜訪，確定關係，一步步走來，都是水到渠成。
如今，終於要正式把她娶回家了。
孟伊寧溫柔的笑容浮現在眼前，陽光明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同村的一個小夥伴湊過來，擠眉弄眼：「光明哥，想新娘子呢？笑得這麼甜。」
陽光明回過神，笑罵道：「就你眼尖。」
另一人也笑道：「光明，聽說新娘子是老師，知書達理的，你可真有福氣。」
「咱們村這幾年結婚的，就數你的媳婦條件最好。」有人附和道。
陽光明擺擺手：「緣分到了，擋都擋不住。」
馬車顛簸著前行，說說笑笑間，時間過得很快。
孟家村離向陽村不遠，不到二十分鐘，就已經能看見孟家村的輪廓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一些人。看到馬車過來，有人跑回村里報信。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孟家村這邊放的。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飄散，硝煙味混合著清晨的草木氣息，喜慶的氛圍感染了所有人。
馬車在村口停下。
陽光明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陽喜明和幾個年輕人也下了車，站到他身後。
孟家村這邊迎出來幾個人，領頭的是孟志剛。他今天穿著一身半新的軍便裝，顯得格外精神，臉上帶著笑。
「光明，來了！」孟志剛走上前，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一路辛苦。」
「不辛苦，大哥。」陽光明笑道，「伊寧呢？」
「在家裡等著呢。」孟志剛說著，看向陽喜明，「喜明，你們也來了，歡迎歡迎。」
陽喜明上前和孟志剛握手：「志剛大哥，今天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對，一家人。」孟志剛笑著，又跟陽喜明身後的幾個年輕人打了招呼。
寒暄幾句，孟志剛說道：「走吧，家裡都準備好了。按規矩，得先過幾道關才能見到新娘子。」
陽光明點點頭，早有心理準備。
一行人進了村，朝孟家走去。
孟家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都來看熱鬧。看到陽光明一行人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議論聲也響了起來。
「這就是新郎官？真精神！」
「聽說在製藥廠當幹部，年輕有為啊。」
「伊寧有福氣，找了這麼個好對象。」
陽光明面帶微笑，朝眾人點頭致意。
走到堂屋門口，第一道關來了。
孟伊寧的幾個堂弟堂妹堵在門口，笑嘻嘻地伸出手：「紅包！不給紅包不讓進！」
陽光明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幾個紅包，一一發給他們。紅包里裝的是一毛錢，不多，但足夠孩子們高興了。
「謝謝姐夫！」孩子們拿到紅包，歡天喜地地讓開了路。
進了堂屋，孟父孟母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笑容。孟家其他親戚也都在，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陽光明上前，恭恭敬敬地鞠躬：「岳父岳母，我來接伊寧了。」
孟父點點頭，臉上是滿意的笑容：「光明，今天就把伊寧交給你了。以後你們要互相照顧，好好過日子。」
「我一定會的。」陽光明鄭重承諾。
孟母眼睛有些濕潤，但強忍著沒掉淚：「光明，伊寧脾氣好，但也有些小性子，你多擔待。」
「娘放心，我會讓著伊寧。」陽光明改了口，叫得自然。
孟母聽了，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連連點頭：「好，好。」
又說了幾句，該去見新娘子了。
孟伊寧在裡屋，門口守著的是幾個年輕姑娘，都是她的堂姐妹或表姐妹。
看到陽光明過來，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笑著伸出手：「新郎官，想接新娘子？沒那麼容易，得先過我們這關。」
陽光明笑道：「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第一，得說十句夸新娘子的話，不能重樣。」那姑娘說道。
這難不倒陽光明。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緩緩開口：「伊寧溫柔善良，伊寧知書達理，伊寧勤勞能幹，伊寧美麗大方，伊寧善解人意，伊寧心靈手巧，伊寧孝順父母，伊寧熱愛工作，伊寧……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最後一句說出來，屋裡屋外的人都笑了。門裡傳來孟伊寧低低的嗔怪聲，但能聽出其中的甜蜜。
「說得好！」姑娘們鼓掌，「第二關，唱首歌，要情歌。」
陽光明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這個年代流行的《九九艷陽天》。他唱得認真，歌詞裡的情意綿綿，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
「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
歌聲在院子裡迴蕩，質樸而動情。唱到「這一去呀翻山又過海，這一去三年兩載呀不回還」時，孟伊寧在屋裡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陽光明選這首歌，是在告訴她，這一去就是一輩子，他會好好待她。
一曲唱完，掌聲響起。
「算你過關了。」姑娘側身讓開，孟伊寧走進屋內。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伸出手：「伊寧，我來接你回家。」
孟伊寧抬起頭，看著他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裡的緊張和羞澀慢慢平復。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輕聲應道：「嗯。」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接下來是辭別父母的環節。
孟伊寧走到父母面前，跪了下來。孟母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孟父也紅了眼眶，但強忍著沒哭。
「爹，娘，女兒今天要出嫁了。」孟伊寧聲音哽咽，「以後不能常陪在你們身邊，你們要保重身體。」
孟母拉著女兒的手，泣不成聲：「伊寧……到了婆家，要孝順公婆……好好過日子……」
「我會的，娘。」孟伊寧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孟父深吸一口氣，說道：「伊寧，嫁過去就是陽家的人了。要勤快，要懂事，和光明好好過。家裡你不用惦記，有你哥和我們在。」
「爹……」孟伊寧哭得更厲害了。
陽光明走到她身邊，鄭重地說道：「爹，娘，你們放心，我會對伊寧好的。這輩子，絕不讓她受委屈。」
孟父點點頭，扶起女兒：「好，好……我們放心。」
辭別完畢，該出發了。
孟伊寧的嫁妝已經搬了出來，主要是兩床新被褥、幾身衣服、一個臉盆、一個暖水瓶，還有一口小木箱，裝著她的書本和雜物。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整齊齊。
陽光明帶來的年輕人幫忙抬著，放到了馬車上。
孟伊寧在兄嫂和姐妹的簇擁下，走出家門。鞭炮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她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看了一眼流淚的母親和強忍悲傷的父親，看了一眼熟悉的村莊，心裡百感交集。
但從今天起，她要有新的生活了。
孟志剛陪在她身邊，輕聲說道：「伊寧，別難過，這是喜事。以後想家了，隨時回來看看。」
孟伊寧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到了馬車前，陽光明扶著她上了車。
孟伊寧坐進去，孟家的一個堂妹作為伴娘陪她一起去向陽村。另外還有孟家的兩個年輕媳婦作為送親的人，一起上了車。
陽光明坐在孟伊寧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微微顫抖。他用力握了握，給她溫暖和力量。
孟伊寧感受到他的心意，慢慢平靜下來。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啟動。
孟家村這邊放起了送親的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馬車在鞭炮聲和親友的目送中，駛出了孟家村。
回去的路上，氣氛輕鬆了許多。
步行的年輕人們一邊走一邊說笑，偶爾放幾個鞭炮。馬車裡，孟家姑娘們嘰嘰喳喳說著話，緩解了孟伊寧的緊張。
陽光明一直握著孟伊寧的手，沒有鬆開。兩人雖沒有說話，但手指交纏的溫暖，已經傳遞了千言萬語。
很快，馬車就回到了向陽村。
村口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不僅是陽家的親戚朋友，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鬧了。農村娛樂少，誰家結婚都是大事，尤其陽家三個兒子都出息了，這場婚禮更是引人關注。
鞭炮震天響，紅色的紙屑像下雨一樣飄落。
馬車在家門口不遠處停下，陽光明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扶孟伊寧下來。
新娘子一露面，人群就沸騰了。
「新娘子真漂亮！」
「這身紅衣服襯得，跟畫裡的人似的！」
「光明好福氣啊！」
孟伊寧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手緊緊攥著陽光明的胳膊。陽光明護著她，對圍觀的鄉親們笑道：「各位叔伯嬸子，讓讓路，新娘子害羞。」
大家笑著讓開一條路。
陽喜明在前面開路，陽光明護著孟伊寧，伴娘和兩個送親姑娘跟在後面，一行人朝陽家院子走去。
院子裡也擠滿了人。堂屋門口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領袖像，這是要行拜堂禮的地方。
陽光明和孟伊寧走到桌前站定。
陽修遠和馮桂芳坐在主位上，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大哥陽喜明和大嫂程淑蘭站在一旁，三弟陽玉明也在。
請來的司儀是村裡的老文書，有文化，懂老禮。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人群安靜下來。
「一拜天地——」
陽光明和孟伊寧轉身，對著門外鞠躬。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陽修遠和馮桂芳，深深鞠躬。
「夫妻對拜——」
面對面站定，陽光明看著孟伊寧，孟伊寧也抬起頭看他。兩人眼中都是溫柔的笑意，然後同時躬身，頭輕輕碰在一起。
「禮成——送入洞房！」
掌聲和歡呼聲響徹院子。
陽光明牽著孟伊寧的手，在眾人的簇擁下，朝新房走去。
新房設在東廂房，是陽光明以前在家住的房間。馮桂芳早就收拾出來了，牆上貼滿了紅「囍」字，炕上鋪著新被褥，窗上貼著窗花，雖然簡陋，但處處透著喜慶。
兩人進了屋，門被關上了，但窗外還能聽到熱鬧的說笑聲。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陽光明鬆開孟伊寧的手，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遞給她一杯：「累了吧？喝點水。」
孟伊寧接過，小聲說：「謝謝。」
兩人在炕沿坐下，一時無言。雖然已經確定關係小半年，但真正成為夫妻，感覺還是不一樣。有些羞澀，有些緊張，又有些甜蜜。
陽光明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輕聲說道：「伊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婦了。」
孟伊寧臉一紅，點點頭：「嗯。」
「我會對你好的。」陽光明握住她的手，「一輩子。」
孟伊寧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聲但堅定：「我也會對你好的，一輩子。」
兩人相視而笑，之前的那點緊張和羞澀，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
外面傳來馮桂芳的聲音：「光明，伊寧，出來招待客人了！」
陽光明應了一聲，對孟伊寧說道：「咱們出去吧，喜宴要開始了。」
「好。」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新房。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六張桌子。
在當下這個困難時期，能擺出六桌喜宴，已經算是大手筆了。除了新娘子那邊送親的兩桌，男方親友只準備了四桌，請的都是至親好友和村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主食是二合面饅頭，黃白相間，冒著熱氣。菜有八道，在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兩道硬菜最引人注目：一大盆蘑菇燉雞，雞肉酥爛，蘑菇吸飽了湯汁，香氣撲鼻；一大盆紅燒魚，每條魚都有一尺長，醬紅色的湯汁油亮誘人。
其他六道是炒菜：韭菜炒雞蛋、蒜苗炒臘肉、燒茄子、炒豆角、炒青椒、涼拌黃瓜。雖然都是家常菜，但油水足，分量大，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這樣的標準，在最近兩年的農村婚宴中，絕對是頭一份。不少賓客看著桌上的菜，都暗暗咋舌，心想陽家真是發達了，這麼困難的年景，還能辦出這麼體面的喜宴。
陽光明和孟伊寧作為新人，要挨桌敬酒。不過這個年代不興鬧酒，主要是走個形式，接受親友的祝福。
先從送親的兩桌開始。孟家來的都是至親，看著孟伊寧嫁到這麼好的人家，都替她高興。說了不少祝福的話，又叮囑陽光明要好好對待伊寧。
陽光明一一應下，態度誠懇。
然後是男方的四桌。陽家的親戚不多，主要是村裡的幹部和德高望重的老人，還有陽光明兄弟三人的一些朋友。
每一桌，陽光明都帶著孟伊寧敬酒，介紹她認識親友。孟伊寧落落大方，說話得體，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光明找了個好媳婦，有文化，又懂事。」
「是啊，看這談吐，不愧是當老師的。」
「郎才女貌，般配！」
聽著這些誇獎，陽光明心裡很受用，孟伊寧也抿嘴微笑。
敬完酒，兩人分別在男女主桌坐下，開始吃飯。
馮桂芳不停地給孟伊寧夾菜：「伊寧，多吃點，一路上肯定餓了。這雞肉燉了一早上，爛乎，你嘗嘗。」
「謝謝娘。」孟伊寧接過，小口吃著。
這頓飯吃得很早，十點鐘開始，大家都吃得很盡興。在這樣的年景，能飽飽地吃上一頓有油水的飯菜，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送親的兩桌吃得最快，十一點左右就陸續放下了筷子。按照規矩，送親的人吃完飯，要去洞房和新娘子以及男方的親人見最後一面，叮囑一番，就要離開了。
孟伊寧的哥嫂、伴娘和兩個送親媳婦，跟著陽光明和孟伊寧回到了新房。
孟志剛作為大哥，首先開口：「伊寧，從今天起，你就是陽家的人了。要孝順公婆，尊重丈夫，和妯娌和睦相處。有什麼困難，就跟家裡說，哥永遠是你後盾。」
孟伊寧眼圈又紅了：「哥，我知道了。」
孟家送親的嫂子也說了幾句貼心話，無非是讓孟伊寧勤快些，懂事些，儘快適應新家庭的生活。
叮囑完畢，送親的人就要走了。孟伊寧送到院門口，看著娘家人遠去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陽光明攬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別難過，以後想家了，我常陪你回去看看。」
「嗯。」孟伊寧擦乾眼淚，心裡踏實了許多。
送走娘家人，婚禮的主要流程就算結束了。賓客們也陸續散去，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
馮桂芳帶著程淑蘭和幾個幫忙的婦女收拾碗筷，陽光明和陽喜明、陽玉明兄弟三人幫著搬桌子凳子。
孟伊寧想幫忙，被馮桂芳攔住了：「伊寧，你今天是新娘子，不用幹活，去屋裡歇著。」
「娘，我不累，讓我幫幫忙吧。」孟伊寧堅持。
「那……那你幫著擦擦桌子吧，輕省活。」馮桂芳拗不過她，給了個簡單的活計。
孟伊寧拿起抹布，認真地擦起桌子來。陽光明看在眼裡，心裡很欣慰。孟伊寧不是那種嬌氣的姑娘，勤快，懂事，能踏實過日子。
收拾完畢，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陽光明和孟伊寧回到新房，剛坐下歇口氣，就聽到外面傳來年輕人的說笑聲。
「光明哥，嫂子，我們能進來嗎？」
陽光明和孟伊寧對視一眼，知道鬧洞房的來了。
「進來吧。」陽光明說道。
門開了，五六個年輕人涌了進來，都是和陽光明關係好的同村夥伴。
他們臉上帶著促狹的笑，一看就是來鬧洞房的。
「光明哥，嫂子，恭喜恭喜！」眾人齊聲說道。
「謝謝各位兄弟。」陽光明笑道，「都坐吧，站著幹什麼。」
屋裡椅子不夠，幾個年輕人就坐在炕沿上，眼睛在陽光明和孟伊寧身上來迴轉，笑得意味深長。
其中一人第一個開口：「光明哥，今天是你和嫂子大喜的日子，咱們得熱鬧熱鬧。按老規矩，得鬧洞房！」
陽光明早有準備：「行啊，怎麼鬧？不過我可先說好，不許太過分，你們嫂子臉皮薄。」
「放心放心，我們有分寸。第一個節目，吃蘋果
光明哥，嫂子，你們倆一起吃這個蘋果，要同時咬到，不能用手幫忙。要是咬不到，就得表演個節目。」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孟伊寧臉已經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一個小夥伴捏著蘋果把，緩慢的在兩人中間移動。
兩人湊近，臉對臉，中間隔著一個蘋果，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
拿蘋果的小夥伴大聲說道：「我數一二三，一起咬。」
「嗯。」
「一、二、三！」
兩人同時向前，準確地咬在蘋果兩側。咔嚓一聲，蘋果被咬下兩塊。
「好！」眾人鼓掌。
村裡的這個小夥伴不依不饒：「不行不行，咬得太整齊了，沒意思。得表演節目！」
「就是就是，表演節目！」其他人起鬨。
陽光明笑道：「行，表演什麼？」
「唱歌！唱情歌！」一人大聲喊道。
陽光明看向孟伊寧：「伊寧，咱們一起唱？」
孟伊寧臉更紅了，小聲說：「我……我唱不好。」
「沒事，我帶著你。」陽光明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清了清嗓子，起了個頭，「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
他唱一句，示意孟伊寧跟一句。孟伊寧起初聲音很小，但在陽光明的鼓勵下，漸漸大了起來。兩人一唱一和，情意綿綿，聽得幾個年輕人都安靜下來。
一曲唱完，掌聲響起。
「唱得好！再來一個節目！」
接下來又是幾個經典的小遊戲：兩人用嘴傳遞花生米，不能掉；新郎新娘講述相識相知的過程……
每個遊戲都讓孟伊寧羞得滿臉通紅，但陽光明臉皮厚，配合著完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看到新郎新娘的羞窘，就是鬧洞房的人最大的快樂。
鬧了一個多小時，幾個年輕人心滿意足，終於準備撤了。
「光明哥，嫂子，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一人帶頭說道。
「謝謝各位兄弟。」陽光明把提前準備好的喜糖分給他們，「沾沾喜氣。」
每人一把水果糖，在這個年代算是厚禮了。年輕人高高興興地接過，又說笑幾句，終於離開了新房。
門關上，屋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孟伊寧長長舒了口氣，坐在炕沿上，臉還是紅撲撲的：「可算走了……鬧洞房太嚇人了。」
陽光明坐在她身邊，笑道：「都是圖個熱鬧，沒有惡意。累了吧？」
「有點。」孟伊寧揉了揉臉，「笑得太多了，臉都僵了。」
陽光明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放鬆點，今天辛苦了。」
他的動作很自然，孟伊寧卻沒有躲閃，反而覺得心裡甜甜的。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這難得的安靜時光。
窗外傳來馮桂芳的聲音：「光明，伊寧，晚上想吃什麼？娘給你們做。」
陽光明打開門：「娘，晚上簡單吃點就行，您也累了一天了。」
「不累不累，你們大喜的日子，得吃點好的。」馮桂芳笑道，「我蒸了包子，白菜粉條餡的，還煮了小米粥，等會兒就開飯。」
「謝謝娘。」
門又關上了。
孟伊寧輕聲說道：「娘真好。」
「嗯，我娘性子直，但心腸熱，以後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了。」陽光明說道，「大嫂人也很好，老實勤快。三弟你見過，憨直，但沒壞心眼。咱們家人口簡單，關係好處。」
孟伊寧點點頭，心裡踏實了許多。嫁人不僅是嫁給丈夫，也是嫁給一個家庭。婆家人好相處，是她的福氣。
傍晚，馮桂芳破天荒的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一盆白菜粉條包子，一鍋小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
包子的面是二合面，但餡料調得香，油水足。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撲鼻。
這是孟伊寧嫁過來之後的第一頓團圓飯，意義不同。
吃過飯，收拾了碗筷，天已經黑透了。
農村沒有娛樂活動，天黑就睡覺。尤其今天忙了一天，一家人都累了。
洗漱完畢，二人回到自己的屋子，吹滅煤油燈，屋裡陷入黑暗。
兩人躺在炕上，蓋著同一床被子，新娘子心如擂鼓，渾身火燙。
……
凌晨時分。
黑暗中，陽光明握住孟伊寧的手：「伊寧，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嗯。」孟伊寧的聲音很輕。
「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知道。」
「睡吧，明天還要回門。」
「好。」
兩人不再說話，手卻一直握著。身體上的疲憊和心中的滿足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很快沉入夢鄉。
這一夜，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按照習俗，新娘子要回門。
陽光明和孟伊寧早早起床，收拾妥當，帶上準備好的禮物：二斤點心、二斤紅糖、一條臘肉，還有給小孩的糖果。
兩人出發去孟家村。這次沒坐馬車，走著去的。路上遇到熟人，都笑著打招呼，說些恭喜的話。
到了孟家，孟父孟母早就等著了。看到女兒女婿回來，高興得合不攏嘴。
回門主要是新娘子回娘家看看，也讓娘家人看看女兒在婆家過得好不好。孟伊寧氣色很好，臉上帶著笑，孟父孟母一看就放心了。
中午在孟家吃了飯，下午又說了會兒話，陽光明和孟伊寧就告辭了。按規矩，回門當天不能留宿，要當天返回。
回到向陽村，已經是傍晚。
二人已經請好了婚假，接下來，陽光明和孟伊寧就在村里住著，走走親戚，見見朋友，熟悉熟悉環境。孟伊寧勤快懂事，幫著馮桂芳做飯洗衣，很快就融入了陽家的生活。
陽喜明和程淑蘭對她也很好，三弟陽玉明更是「嫂子嫂子」叫得親熱。一家人都其樂融融。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十月四號，婚假結束，該上班了。
清晨，陽光明和孟伊寧早早起床，收拾好東西，準備回縣城。馮桂芳準備了大包小包的吃的：自家蒸的饅頭、醃的鹹菜、曬的菜乾。
「都帶著，城裡什麼都得買，能省點是點。」馮桂芳一邊裝東西一邊囑咐，「伊寧，上班別太累，注意身體。光明，你多照顧著點伊寧。」
「知道了娘，您放心吧。」陽光明接過包裹，「我們走了，您和爹多保重。下周末我們儘量回來。」
「哎，路上小心。」
陽修遠也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兒媳：「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爹，我們會的。」
兩人告別父母，踏上了回縣城的路。
路上，孟伊寧有些感慨：「時間過得好快，感覺結婚還是昨天的事，今天就要上班了。」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陽光明牽著她的手，「以後咱們在城裡安了家，好好過日子。」
「嗯。」孟伊寧握緊他的手。
回到製藥廠，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陽光明先把孟伊寧送到子弟小學門口。
「下午下了班，我來接你。」陽光明說道。
「好。」孟伊寧輕聲說道。
兩人分開，各自去上班。
陽光明回到治安科，一進門就受到了同事們的歡迎。
田科長從辦公室出來，臉上帶著笑：「光明，回來了？新婚快樂。」
「謝謝科長。」陽光明說道。
何棟樑湊過來，壓低聲音：「光明，聽說新娘子特別漂亮？什麼時候帶過來讓大家見見？」
「有機會，有機會。」陽光明笑道。
旁邊的張建軍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難得的調侃道：「行啊光明，動作夠快的，說結婚就結婚了。怎麼樣，新婚生活美滋滋吧？」
「張隊，你就別取笑我了。」
說笑一陣，開始正式工作。陽光明把從村裡帶來的喜糖分給大家，雖然不多，但是個心意。
一天的工作很快過去。下午下班，陽光明準時去子弟小學門口等孟伊寧。
孟伊寧和幾個女老師一起走出來，看到陽光明，跟同事們告別，快步走了過來。
「等久了吧？」她輕聲問。
「沒有，剛到。」陽光明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布包，「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朝三號樓走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上了二樓，走廊里有幾個鄰居在做飯。看到他們，都笑著打招呼。
「光明，伊寧，下班了？新婚快樂啊！」
「謝謝張嬸。」
「小兩口真般配，看著就讓人高興。」
孟伊寧有些不好意思，陽光明卻大方地回應：「王姨，請您吃糖。」
陽光明早就準備好了糖果，給走廊上的鄰居們都分了幾顆。
走到自家門口，對門的門開了，張幹事走了出來，看到他們，笑道：「光明，伊寧，回來了？恭喜恭喜！」
「謝謝張幹事。」陽光明從包里拿出一包奶糖，「喜糖，特意給你準備的。」
「哎喲，還專門給我準備喜糖了，太客氣了。」張幹事接過，臉上笑容更盛。
這時，隔壁的門也開了，李技術員探出頭來，看到陽光明和孟伊寧，推了推眼鏡，「光明，伊寧，恭喜你們結婚！」
「李技術員，我也給你準備了一包喜糖。」陽光明說道。
對門的張幹事和隔壁的李技術員，包括王鐵柱，都給送了結婚禮物，所以在鄰居中要特別對待，陽光明特意給每人準備了一包喜糖。
改天挑個日子，還得專門請幾人來家裡吃頓飯。
王鐵柱家住在走廊西頭，聽到動靜也出來了。王鐵柱妻子快人快語：「光明，伊寧，你們可算回來了！結婚這麼大的事，就應該熱鬧點，也該在廠里辦一辦。」
陽光明笑道：「嫂子，我們在村里辦的，簡單，就沒驚動大家。改天專門請大家吃飯，喜酒一定補上。」
「那說定了啊！」王鐵柱妻子笑道，又打量孟伊寧，「伊寧今天真漂亮，這結了婚就是不一樣，氣色更好了。」
孟伊寧紅著臉：「嫂子別取笑我了。」
陽光明也給王鐵柱家送了一包奶糖。王鐵柱妻子接過，笑著說道：「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沾沾喜氣。」
和鄰居們寒暄完，兩人終於進了自己家。
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孟伊寧長長舒了口氣，靠在門上，臉上帶著笑：「鄰居們真好。」
「嗯，咱們這層樓的鄰居都不錯，相處得來。」陽光明把禮物放在桌上，「這裡以後就是咱們自己的家了。」
孟伊寧環顧這個房間。她來過很多次，但今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從今天起，她就是這裡的女主人了。
房間裡還是老樣子，雙人床、大衣櫃、梳妝檯、飯桌椅子，都擺得整整齊齊。但今天看，處處都透著溫馨。
「我……我先收拾收拾。」她說著，開始動手整理。
陽光明也放下東西，一起收拾。雖然房間平時就整潔，但今天意義不同，兩人都幹得很認真。
孟伊寧打開自己帶來的包袱，把衣服一件件迭好，放進大衣櫃。陽光明在旁邊幫忙。
收拾完畢，該做晚飯了。
陽光明下午抽時間回了一趟，從空間裡拿出了一些食材：豆角、臘肉、醬牛肉，還有大米。
為了避免過於高調，在走廊上做飯時，他只做了一道豆角炒臘肉。
臘肉的香味還是飄了出來，但對門的張幹事和隔壁的李技術員早就習慣了，知道陽光明經常能弄到些好東西，也不覺得奇怪。
孟伊寧剛成為家裡的女主人，對於一切還不熟悉，光明還是自己動手炒菜。
很快，菜炒好了。陽光明把菜端進屋，又拿出準備好的醬牛肉，切了一盤。主食是白米飯，燜得恰到好處。
兩菜一飯，在當下，已經算很豐盛的晚飯。
兩人在飯桌前坐下。這是他們在自己家的第一頓飯，雖然簡單，但意義非凡。
陽光明給孟伊寧夾了塊臘肉：「嘗嘗，我的手藝。」
孟伊寧嘗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臘肉香，豆角也入味。」
「喜歡就多吃點。」陽光明又給她夾了塊醬牛肉，「這個也好吃，我特意準備的。」
孟伊寧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兩人慢慢吃著飯，說著今天的見聞。
「學校里怎麼樣？同事們知道你結婚了嗎？」陽光明問。
「知道了，大家都恭喜我。」孟伊寧說道，「我給大家都發了喜糖，一不小心手鬆了點，一顆都沒剩。」
「應該的，明天我多準備些，你帶去學校。」陽光明笑道，「咱們結婚雖然沒請廠里的人，但該有的禮節不能少。」
「嗯。」孟伊寧點點頭，又說起學校的事。
陽光明認真聽著，不時給出建議。剛剛結婚的小兩口特別合拍，自然，默契。
吃完飯，孟伊寧搶著收拾碗筷。陽光明沒攔著，坐在桌邊看她忙活。
燈光下，孟伊寧的背影纖細而柔美，動作利落。陽光明看著，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淡，溫馨，有一個人相伴。
收拾完畢，兩人洗漱，準備休息。
今天忙了一天，都有些累了。但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
黑暗中，陽光明握住孟伊寧的手：「伊寧，今天是我們在自己家的第一天。」
「嗯。」孟伊寧往他身邊靠了靠。
「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我們一起把它經營好。」
「好。」孟伊寧輕聲應道，「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陽光明轉過身，面對著她。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溫度。
「伊寧，謝謝你嫁給我。」
孟伊寧伸手環住他的腰：「我也謝謝你，娶我。」
兩人緊緊相擁，不再說話。身體上的溫暖和心中的幸福交織在一起，讓他們覺得無比踏實。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要一起面對生活的風風雨雨，一起經營這個小小的家，一起走完漫長的人生路。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安靜而美好。
孟伊寧靠在陽光明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陽光明也沒有睡意。他輕輕撫摸著孟伊寧的頭髮，思緒飄得很遠。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孟伊寧，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陽光明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也閉上了眼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