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14態度轉變惠而不費
清晨的霧氣比昨日更濃了些，絲絲縷縷地纏繞在村舍樹木之間，將向陽村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靜謐里。
陽光明和陽喜明兄弟倆，踏著濕淥淥的土路，朝著紅旗公社的方向走去。
在大哥的要求下，陽光明已經把身上的軍用挎包交到了大哥的手裡。
陽喜明背著挎包，裡面裝著全家人的戶口本、那兩份至關重要的介紹信，以及大隊開具的遷移證明和那封蓋了章的感謝信。他步伐輕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莊重。
陽光明則空著手，步履沉穩。他的頭髮仔細梳理過，雖然面色依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農村青年的氣度。
路上遇到早起拾糞或去自留地的村民，看到兄弟倆這個點結伴出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喜明，光明，這一大早的，又上公社？」有人打招呼。
「哎，去公社辦點事！」陽喜明聲音洪亮，臉上笑容燦爛，「陪光明去辦戶口遷移手續！他工作定了，得趕緊把戶口落到廠里去！」
「遷移戶口？」那村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瞪大了，「我的天！這麼快？我今天早上才聽說光明進了製藥廠，現在就去遷戶口？這……這真是雷厲風行啊！」
「廠里催得急，讓早點辦妥了好上班。」陽光明接過話頭，語氣平和，「正好今天有空，就去辦了。」
「了不得，了不得！」村民連連感嘆，眼裡滿是羨慕，「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老陽家這回是真出息了！喜明，你們家這是要轉運了！」
「托大家的福！」陽喜明笑著應和，腳下步子更快了。
兄弟倆很快將村莊甩在身後，走上通往公社的土路。
晨霧漸漸散去，遠處的田野和樹林顯露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甦醒的氣息。
「光明，等會兒到了公社，咱們直接找文書老陳？」陽喜明問。
「嗯，向支書既然提起和他關係不錯，應該好辦。」陽光明點頭，「開遷出證明，需要公社蓋章。咱們手續齊全，問題不大。」
「那就好。」陽喜明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感慨，「前幾天，咱們一家人還是鄉親們眼裡的笑話，一轉眼，你這都要成城裡人了。感覺跟做夢似的。」
陽光明笑了笑：「大哥，以後家裡會越來越好的。我進了城，站穩腳跟，說不定以後也能想辦法，幫家裡其他人找找機會。」
陽喜明聞言，心裡一熱，用力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作為長子，他肩上的擔子一直不輕，弟弟有了出息，而且不忘家裡，讓他覺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紅旗公社駐地離向陽村不算太遠，步行也就三四十分鐘。那是一片比村里規整許多的建築群，有公社黨委大院、供銷社、衛生院、信用社等，算是這片區域的政治經濟中心。
公社黨委大院是一排紅磚瓦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剛剛上班，院子裡很安靜。
兄弟倆問了一下路，找到了文書辦公室。門開著，裡面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約莫五十多歲的老同志正在掃地。
「陳文書，您好。」陽光明敲了敲門，客氣地打招呼。
老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兩人：「你們是？」
「我們是向陽村的，我叫陽光明，這是我大哥陽喜明。」陽光明上前一步，「向福根支書讓我們來找您，辦一下戶口遷移手續。」
「向陽村？陽光明？」老陳放下笤帚，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驚訝的神色，「哦！你就是那個……進了東方製藥廠的小伙子？向支書剛剛和我通了電話，特意提起了這件事。快，進來坐！」
在紅旗公社，已經通上電話的生產大隊並不多，但向陽村是一個大村，前年剛剛裝了一部電話。
陳文書的態度立刻熱情起來，招呼兩人進屋，還拿起熱水瓶要倒水。
「陳文書，您別忙，我們不渴。」陽光明連忙道，「這是廠里開的介紹信，還有大隊開的證明。」
他把牛皮紙信封里的兩份介紹信，以及大隊開具的遷移申請證明，一起雙手遞了過去。
老陳接過，先仔細看了看那兩份東方製藥廠出具的介紹信。
當看到「幹部行政關係介紹信」「十級辦事員」「茲介紹陽光明同志」這些字眼，尤其是那枚鮮紅醒目的「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公章時，他的手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更加鄭重。
他又看了看大隊的證明，上面同樣蓋著「紅旗公社向陽生產大隊」的公章，內容清晰，同意陽光明將戶口遷往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
「手續齊全，沒問題。」老陳點點頭，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拿出專用的遷移證表格和公章印泥。
「陽光明同志，恭喜你啊！東方製藥廠，那可是了不得的好單位！十級辦事員，一進去就是幹部身份，前途無量！」
老陳一邊填寫表格，一邊由衷地說道：「咱們公社能出你這樣的人才，也是光彩事。向支書剛才在電話里跟我一說，我也替你高興！」
「謝謝陳文書，都是機會趕巧了。」陽光明謙遜道。
「機會也是給有準備的人。」老陳笑道，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快將遷移證填寫完畢。
上面詳細寫明了遷出地址、遷入地址、遷移原因、以及陽光明的基本信息。
填寫完畢，老陳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然後打開印泥盒，拿出公社的公章，蘸足了印泥，在遷移證的指定位置，穩穩地蓋了下去。
「哐」的一聲輕響，一個清晰的「紅旗公社委員會」的圓形紅章，印在了紙上。
「好了。」老陳吹了吹未乾的印跡，將遷移證遞給陽光明，「這是戶口遷移證，你收好。拿著這個，還有廠里的介紹信，去縣公安局戶政科辦理落戶手續就行了。那邊的地址你知道嗎？」
「知道，謝謝陳文書！」陽光明接過遷移證，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小心地折好，和介紹信放在一起。
「到了縣裡，戶政科在公安局大院靠東邊的那排平房，門口有牌子。」老陳熱心地指點，「今天周二，人應該不多，你們早點去，順利的話，很快就能辦完。」
「哎，記下了，謝謝您！」陽喜明也連忙道謝。
「不用謝，分內的事。」老陳擺擺手，又對陽光明道，「以後在廠里好好干，給咱們公社爭光！有空回公社，來坐坐。」
「一定，陳文書您忙，我們不打擾了。」陽光明再次道謝，和大哥一起退出了文書辦公室。
走出公社大院，太陽已經升高了一些，驅散了最後的晨霧，天地間一片清朗。
「沒想到這麼順利！」陽喜明臉上帶著笑，摸了摸挎包里的遷移證，「陳文書人挺和氣。」
「向支書打過招呼，咱們手續又全，自然順利。」陽光明道，「走吧，大哥，去縣裡，後面還有十幾里路呢，抓緊時間，爭取早點到。」
兄弟倆不再耽擱，邁開步子，朝著平陽縣城的方向，再次踏上路途。
這條路，陽光明這幾天已經走了好幾趟，陽喜明也很熟悉。兩人腳程都不慢，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陽喜明對弟弟在城裡的經歷充滿了好奇，問起製藥廠的環境、領導同事、宿舍條件等等。陽光明揀能說的，一一回答。
「光明，你那個打獵隊副隊長，具體都管些啥？」陽喜明問。
「現在還不完全清楚，估計主要是帶著隊裡的人進山，尋找獵物，確保安全，也可能要負責一些廠區周邊的巡邏警戒。」陽光明說道，「俞處長人不錯，直爽，看重實幹。我去了，先把交給我的任務完成好，多學習，多出力。」
「嗯，少說話，多做事，准沒錯。」陽喜明以大哥的身份叮囑道，「跟領導處好關係，跟工友搞好團結。你年輕，又是農村去的，剛開始難免有人看著眼熱，自己把工作干漂亮了，別人也就沒話說了。」
「我明白，大哥。」陽光明虛心受教。大哥這些樸實的人生經驗，在這個年代很實用。
走走歇歇，約莫兩個小時後，平陽縣城的輪廓再次出現在兄弟倆眼前。
鱗次櫛比的房屋、遠處工廠的煙囪……對於陽喜明來說，每一次進城都帶著新鮮和些許侷促，而這一次，因為弟弟即將成為這裡的一員，他的心情格外不同，隱隱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直接去公安局？」陽喜明問。
陽光明看了看天色，時間應該還沒到十點鐘，便說道：「先去。辦完正事，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再帶你去我們廠轉轉，認認門。」
「哎，好！」陽喜明眼睛一亮，顯然很期待。
兩人穿過略顯嘈雜的街道，直奔位於縣城公安局。再次走進那個略顯肅穆的院子，陽光明的心態很平靜。陽喜明則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由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跟緊弟弟。
院子裡比上次來時多了些人，有穿著警服匆匆走過的，也有像他們一樣來辦事的群眾，在幾個辦公室門口安靜地排隊或等候。
陽光明沒有直接去戶政科所在的東邊平房，而是帶著大哥，朝著上次來過的治安大隊值班室方向走去。
「光明，戶口不是在那邊辦嗎？」陽喜明小聲問。
「先不去戶政科。」陽光明低聲解釋，「林隊長幫過我忙，上次也說好了送錦旗的事。現在我工作定了，過來辦事，於情於理都應該先去跟他打個招呼。而且，有他帶著，或者打個招呼，辦手續可能更快些。」
陽喜明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應該的！人家林隊長是好人，咱們不能忘本。」
走到治安大隊值班室門口，門虛掩著。陽光明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陽光明推門進去。值班室里還是那兩張辦公桌，靠里的那張後面，坐著的正是副大隊長林國棟。
他正在低頭寫著什麼，旁邊還有個年輕警察在整理文件。
聽到有人進來，林國棟抬起頭。當看到是陽光明時，他臉上露出些許意外，隨即放下筆，露出了笑容。
「喲，陽光明同志？是你啊！我正琢磨著你那錦旗啥時候送來呢，怎麼，今天這是……」他的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了跟著陽光明進來的陽喜明身上，頓了頓。
「林隊長，您好，又來打擾您了。」陽光明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先介紹道，「這是我大哥，陽喜明。大哥，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幫了我大忙的林國棟，林隊長。」
陽喜明連忙上前，有些拘謹地說道：「林隊長，您好！我是光明的哥哥。我們家光明的事，多虧了您秉公處理，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快請坐！」林國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招呼兩人在長條木椅上坐下，又對旁邊的年輕警察道，「小張，給兩位同志倒杯水。」
「林隊長，不用麻煩……」陽光明想推辭。
「不麻煩，坐著說。」林國棟擺擺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陽光明臉上掃過，笑道，「看你這氣色，比上次來好多了。家裡的事，都處理妥當了？」
「都妥當了，林隊長。」陽光明點頭，「錢拿回來了，賠償也收到了，家裡的債都還清了。這都多虧了您和咱們公安機關。」
「那就好，解決實際問題，讓群眾滿意，就是我們的工作目標。」林國棟說著，目光裡帶著探究，「今天過來，是還有別的事？還是……」
他看了看陽光明空著的雙手，顯然錦旗還沒做好。
陽光明正了正神色，說道：「林隊長，今天來，一是帶我大哥來，當面向您道個謝。二來，我也是來公安局辦點手續，想著無論如何得先來跟您報備一聲。」
「辦手續？」林國棟有些疑惑，「秦勝利那個案子，不是已經調解撤案了嗎？還有後續？」
「不是案子的事。」陽光明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又從裡面取出那兩份東方製藥廠的介紹信，雙手遞到林國棟面前，「林隊長，您看看這個。」
林國棟接過介紹信，有些不明所以地展開。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眉頭微微挑起，眼睛慢慢睜大。
他反覆看了兩遍，尤其是「幹部行政關係介紹信」、「十級辦事員」、「平陽縣東方製藥廠」這些關鍵信息，以及那枚極具分量的公章。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陽光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東方製藥廠？十級辦事員？陽光明同志，這……這是真的？你……你怎麼……」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驚疑。
東方製藥廠是什麼單位？那是省管的副廳級大廠，級別比他們平陽縣委還要高出一格！
裡面的一個幹部編制，尤其是十級辦事員這樣的起點，不知道有多少人擠破頭。
眼前這個前幾天還為了三百塊錢詐騙案來報案的農村青年，怎麼轉眼間，就成了東方製藥廠的幹部？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陽光明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地解釋道：「林隊長，這事說來也有些運氣。
我認識幾個老獵人，他們打到了野豬，想賣個好價錢。我正好知道東方製藥廠有收購農副產品的政策，還有獎勵，就幫忙牽了個線。
廠里按照政策，給了我這個獎勵名額。俞德海處長覺得我適合，就把我安排進了保衛處的打獵隊，還給了一個副隊長的職務。」
陽光明知道林國棟的人脈廣，或許以後會從製藥廠的朋友那裡聽到另外一種說法，但出入並不大。陽光明作為中間人也好，自己直接獵殺也好，都是細枝末節，對整件事的推動和結果都沒有任何影響。
陽光明說的簡單，但信息量足夠。
林國棟是明白人，立刻聽懂了其中的關節：獵物、政策、獎勵、還有保衛處俞德海……
他聽說過俞德海，轉業幹部，脾氣硬，能讓他看上並直接給副隊長職務，眼前這個年輕人肯定不止是「牽線」那麼簡單，必然有其過人之處。
但無論如何，白紙黑字，公章鮮紅，這份介紹信的真實性毋庸置疑。
林國棟心中的震驚慢慢平復，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感慨，以及一絲迅速升起的更加濃厚的重視。
前幾天，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懂事、明理、會辦事，但終究還是個需要幫助的農村青年。可現在，對方搖身一變，成了東方製藥廠的十級辦事員、保衛處打獵隊副隊長！
這個身份，完全不同了。
東方製藥廠的幹部，未來的上升途徑，比他們縣公安系統還要寬廣很多。
更重要的是，對方如此年輕，起點就是十級辦事員，還有俞德海那樣的領導看重，其潛在的能量和未來的可能性，已非一個縣公安局的副大隊長可以小覷。
而且，對方在自己幫過他之後，主動提出送錦旗，現在有了更好身份，辦事路過還不忘先來打招呼，這份尊重和「不忘本」，讓林國棟心裡非常受用。
他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比剛才更加熱情：
「哎呀！光明同志，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你這可是一步登天了！
東方製藥廠，那是咱們縣裡頂好的單位！十級辦事員，幹部身份……了不得，了不得！」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轉向還有些懵的陽喜明：「喜明同志，你有個好弟弟啊！給家裡爭光了！」
陽喜明連忙跟著站起來，臉上笑開了花：「謝謝林隊長！都是領導們照顧，也是光明自己爭氣！」
林國棟重新坐下，仔細收好那份介紹信，遞還給陽光明，關切地問：「那今天來辦手續，是遷戶口？」
「是的，林隊長。」陽光明接過介紹信收好，又拿出公社開具的遷移證，「剛從公社開了遷移證過來，準備去戶政科辦理落戶。」
「落戶是大事，得抓緊辦。」林國棟點點頭，略一沉吟，對旁邊的年輕警察小張道，「小張，我出去一下，你在這兒盯會兒，我陪光明同志去趟戶政。」
小張連忙應道：「好的，林隊。」
陽光明忙道：「林隊長，這怎麼好意思，您工作忙，我們自己過去排隊辦理就行，哪能勞煩您親自……」
「誒，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林國棟打斷他，語氣爽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戶政科那邊我熟，打個招呼，流程走得快些，也省得你們等。走吧，別耽誤時間。」
他說著，已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率先朝門外走去。
陽光明不再推辭，道了聲謝，和大哥一起跟上。
有林國棟這個治安大隊副大隊長親自領著，效率立竿見影。
他們穿過院子，來到東邊那排掛著「戶政科」牌子的平房。這裡有幾個窗口，外面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林國棟沒有去排隊，而是直接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林國棟推門進去，陽光明兄弟跟在後面。辦公室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女民警，正在核對一堆表格。
「王科長，忙呢？」林國棟笑著打招呼。
王科長抬起頭，看到是林國棟，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林隊？什麼風把你吹到我們戶政科來了？有事？」
「有點小事，麻煩你一下。」林國棟側身，把陽光明讓到前面，「這位是陽光明同志，新招進東方製藥廠的幹部，十級辦事員。今天來辦理戶口遷移落戶手續。手續都齊全，你看能不能給加個急，儘快辦了？」
王科長聞言，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帶著審視。聽到「東方製藥廠」「十級辦事員」，她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她又看了看林國棟的態度，心裡有了數。
「既然是林隊親自帶來的人，又是東方製藥廠的同志，那肯定要支持。」王科長語氣和緩了些，公事公辦地說道，「把材料給我看看。」
陽光明連忙將東方製藥廠的兩份介紹信、公社開具的遷移證、以及家裡的戶口本，一起雙手遞了過去。
王科長接過來，仔細審閱。她看得比公社陳文書更加仔細，尤其是對東方製藥廠的介紹信，反覆核對了公章和各項信息。
確認無誤後，她點點頭：「材料齊全，符合規定。」
她拿出專用的落戶登記表和新的戶口卡片，開始填寫。一邊寫，一邊例行公事地問了些問題，比如原家庭住址、家庭成員、本人成分等等，陽光明一一清晰回答。
有林國棟坐在一旁，王科長的效率很高，表格很快填寫完畢，又讓陽光明在幾個地方簽了字。
接著，她拿出縣公安局戶政科的公章和專門的戶口專用章，在落戶登記表和新的集體戶口卡片上，分別蓋上了鮮紅的印章。
「好了。」
王科長將一張落戶回執、一張新的註明「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的戶口卡片，以及介紹信等材料的其中一份回執聯，遞給陽光明：
「這是落戶證明和你的新戶口卡，收好。廠里介紹信的回執，你交回廠人事處存檔，手續就算辦完了。你的戶口，現在已經正式遷入平陽縣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了。」
陽光明接過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頁，總算把事情辦完，徹底鬆了一口氣。
從此刻起，在法律和行政意義上，他不再是向陽村的社員陽光明，而是平陽縣東方製藥廠的幹部陽光明了。
「謝謝王科長！麻煩您了！」陽光明真誠地道謝。
「不客氣，分內工作。」王科長點點頭，又對林國棟道，「林隊，辦好了。」
「謝了，老王，改天請你吃飯。」林國棟笑道。
「行了，快忙你的去吧。」王科長擺擺手。
三人退出戶政科辦公室。走在院子裡，陽光明將落戶回執等文件仔細收好，心中一片踏實。
「這下徹底安心了吧？」林國棟笑問。
「安心了，全靠林隊長幫忙，這麼快就辦妥了。」陽光明感激道，「不然排隊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舉手之勞。」林國棟擺擺手，看了看天色，「時間還早，走，去我辦公室坐坐，喝口水。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你。」
陽光明點頭道：「好，聽林隊長安排。」
回到治安大隊值班室，小張還在。林國棟給他安排了一項任務，把他打發走，然後給陽光明兄弟倒了水，三人重新坐下。
「光明啊。」林國棟喝了口水，語氣比剛才更加親近了些，直接省去了「同志」二字，「你這工作落實了，戶口也遷了，真是大喜事。等你安頓好，我請你下館子吃飯，也算是給你好好慶祝一下。」
陽光明說道：「是應該下館子好好吃一頓，但應該是我請客。林隊給我幫了這麼大的忙，怎麼也得給我一個感謝的機會。」
送錦旗的事情還沒有辦好，陽光明主動提起來：「送錦旗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但我覺得，現在送兩面錦旗更合適。
不光是以我們向陽村生產大隊集體的名義，現在，我既然已經是東方製藥廠的職工了，我想，也應該以單位的名義，向您和治安大隊表達感謝。」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所以，我打算送兩面錦旗。
一面落款是『紅旗公社向陽生產大隊全體社員』，感謝公安機關為社員主持公道、追回損失。
另一面落款是『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工會』，感謝治安大隊在維護社會治安、保障工人權益方面，所做的卓有成效的工作，特別是林隊長您公正執法、熱心為民的作風，值得大力宣傳。」
陽光明看著林國棟，語氣誠懇：「另外，我們大隊的感謝信已經蓋好章。
製藥廠那邊的感謝信，我回去後，會向保衛處俞處長和廠工會匯報這個情況，爭取也以廠工會的名義出具一封。您看這樣安排，是否合適？」
林國棟聽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眼裡的讚賞幾乎要溢出來。
好小子！真是太會辦事了！
原本以為只是一面農村大隊送的錦旗，雖然有心意，但分量也就那樣。
可現在，陽光明主動提出要送兩面，而且有一面是落款「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工會」！
這一面錦旗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東方製藥廠是省管大廠，能收到他們送的錦旗和感謝信，對於治安大隊，特別是對於他林國棟個人來說，是一份沉甸甸的榮譽和政績。
這不僅僅是一面錦旗，更代表著兄弟單位對他們工作的認可，是實實在在可以寫進匯報材料、在領導面前加分的東西。
尤其是在他有望競爭治安大隊大隊長這個關鍵時期，這種來自重要單位的正面評價，其分量可想而知。
而且，陽光明考慮得如此周到，大隊的、廠里的，兩面錦旗，兩封感謝信，面子裡子都照顧到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只有感激和舒坦。
「合適！太合適了！」林國棟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怎麼都遮不住，「光明啊，你這事辦得……真是沒話說！周到，太周到了！我代表我們治安大隊，先謝謝你了！也謝謝向陽村的鄉親們，謝謝東方製藥廠的領導！」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原本是他幫了陽光明，現在倒覺得，是陽光明送了他一份大禮。
「林隊長您千萬別這麼說。」陽光明態度謙遜，「是您秉公執法在先，幫我們老百姓解決了實際困難。我們表達感謝，是應該的。廠里肯定也會支持，我相信俞處長和工會的領導，也會認同這種做法。」
對於林國棟的秉公執法，陽光明確實真心感謝。
這樣的感謝，惠而不費，且是對方真正需要，他很樂意這麼做。
「好，好！」林國棟心情極好，看陽光明越發順眼。
有能力，懂感恩，會辦事，這樣的年輕人，將來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現在結下這份善緣，未來或許真有互相照應的一天。
林國棟沉吟了一下，說道：「錦旗和感謝信，不著急，你們按程序走。需要我這邊提供什麼材料或者配合的，隨時來找我。大隊的感謝信，今天既然帶來了，可以先留下，我回頭交給領導。」
陽光明從大哥的挎包里，取出那封蓋著向陽生產大隊紅章的感謝信，雙手遞給林國棟：「林隊長，就是這封信，請您過目。」
林國棟接過，展開看了看。
信寫得情真意切，措辭得當，將事情經過、公安機關的作用、特別是對他林國棟的讚揚寫得清清楚楚，下面蓋著鮮紅的大隊公章。他滿意地折好，放在桌上。
「寫得很好，很有感情。」林國棟贊道，「廠里那份，等你弄好了，直接給我，或者送到大隊值班室都行。」
「我明白。」陽光明點頭。
接下來，林國棟和陽光明隨意聊著天，問了些製藥廠的情況，也說了些公安局的趣事，氣氛十分融洽。陽喜明話不多，只是聽著，臉上始終帶著笑。
喝了一杯水，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陽光明提出告辭。
「林隊長，您還有工作，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陽光明站起身，「錦旗和廠里的感謝信，我會儘快落實。等弄好了，我再給您送過來。」
「好，我等你消息。」林國棟也站起來，一直將兄弟二人送到院子裡。
林國棟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語重心長，「光明，咱們公安和你們廠保衛處，工作上有聯繫，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遇到什麼麻煩事，只要不違反原則，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這番話，已經超出了普通的客氣，帶著明確的交好之意。
陽光明心中瞭然，鄭重道：「謝謝林隊長！您的話我記住了。以後我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遇到困難，肯定會來找你。」
林國棟笑著點點頭，又對陽喜明道：「喜明同志，回去代我向你父母問好。光明有了好前程，你們家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紅火。」
「哎，謝謝林隊長！一定把話帶到！」陽喜明連忙應道。
林國棟一直將兄弟二人送到了公安局的大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走下台階，匯入街道的人流，這才轉身回去。
他的腳步輕快，心情愉悅，覺得今天這半天，過得格外有意義。
陽光明和陽喜明走出老遠，陽喜明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
「光明，林隊長這人……真仗義！」陽喜明感慨道，「親自帶咱們辦手續，還請咱們吃飯，最後還送出大門口……這面子給得可真足！」
「林隊長是明白人，也是看重情分的人。」陽光明平靜地說道，「我們表達了足夠的尊重和感謝，他自然也會給我們方便和面子。這算是……善緣吧。」
「嗯，善緣！」陽喜明用力點頭，「你這錦旗送得值！兩面！還有廠里的！林隊長剛才那高興勁兒，我看得出來，他是真高興。這事兒辦得漂亮！」
兄弟倆一邊說，一邊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陽光明打算履行承諾，帶大哥去東方製藥廠門口看看。(本章完)
陽光明和陽喜明兄弟倆，踏著濕淥淥的土路，朝著紅旗公社的方向走去。
在大哥的要求下，陽光明已經把身上的軍用挎包交到了大哥的手裡。
陽喜明背著挎包，裡面裝著全家人的戶口本、那兩份至關重要的介紹信，以及大隊開具的遷移證明和那封蓋了章的感謝信。他步伐輕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絲莊重。
陽光明則空著手，步履沉穩。他的頭髮仔細梳理過，雖然面色依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農村青年的氣度。
路上遇到早起拾糞或去自留地的村民，看到兄弟倆這個點結伴出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喜明，光明，這一大早的，又上公社？」有人打招呼。
「哎，去公社辦點事！」陽喜明聲音洪亮，臉上笑容燦爛，「陪光明去辦戶口遷移手續！他工作定了，得趕緊把戶口落到廠里去！」
「遷移戶口？」那村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瞪大了，「我的天！這麼快？我今天早上才聽說光明進了製藥廠，現在就去遷戶口？這……這真是雷厲風行啊！」
「廠里催得急，讓早點辦妥了好上班。」陽光明接過話頭，語氣平和，「正好今天有空，就去辦了。」
「了不得，了不得！」村民連連感嘆，眼裡滿是羨慕，「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老陽家這回是真出息了！喜明，你們家這是要轉運了！」
「托大家的福！」陽喜明笑著應和，腳下步子更快了。
兄弟倆很快將村莊甩在身後，走上通往公社的土路。
晨霧漸漸散去，遠處的田野和樹林顯露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甦醒的氣息。
「光明，等會兒到了公社，咱們直接找文書老陳？」陽喜明問。
「嗯，向支書既然提起和他關係不錯，應該好辦。」陽光明點頭，「開遷出證明，需要公社蓋章。咱們手續齊全，問題不大。」
「那就好。」陽喜明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感慨，「前幾天，咱們一家人還是鄉親們眼裡的笑話，一轉眼，你這都要成城裡人了。感覺跟做夢似的。」
陽光明笑了笑：「大哥，以後家裡會越來越好的。我進了城，站穩腳跟，說不定以後也能想辦法，幫家裡其他人找找機會。」
陽喜明聞言，心裡一熱，用力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作為長子，他肩上的擔子一直不輕，弟弟有了出息，而且不忘家裡，讓他覺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紅旗公社駐地離向陽村不算太遠，步行也就三四十分鐘。那是一片比村里規整許多的建築群，有公社黨委大院、供銷社、衛生院、信用社等，算是這片區域的政治經濟中心。
公社黨委大院是一排紅磚瓦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剛剛上班，院子裡很安靜。
兄弟倆問了一下路，找到了文書辦公室。門開著，裡面一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約莫五十多歲的老同志正在掃地。
「陳文書，您好。」陽光明敲了敲門，客氣地打招呼。
老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兩人：「你們是？」
「我們是向陽村的，我叫陽光明，這是我大哥陽喜明。」陽光明上前一步，「向福根支書讓我們來找您，辦一下戶口遷移手續。」
「向陽村？陽光明？」老陳放下笤帚，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驚訝的神色，「哦！你就是那個……進了東方製藥廠的小伙子？向支書剛剛和我通了電話，特意提起了這件事。快，進來坐！」
在紅旗公社，已經通上電話的生產大隊並不多，但向陽村是一個大村，前年剛剛裝了一部電話。
陳文書的態度立刻熱情起來，招呼兩人進屋，還拿起熱水瓶要倒水。
「陳文書，您別忙，我們不渴。」陽光明連忙道，「這是廠里開的介紹信，還有大隊開的證明。」
他把牛皮紙信封里的兩份介紹信，以及大隊開具的遷移申請證明，一起雙手遞了過去。
老陳接過，先仔細看了看那兩份東方製藥廠出具的介紹信。
當看到「幹部行政關係介紹信」「十級辦事員」「茲介紹陽光明同志」這些字眼，尤其是那枚鮮紅醒目的「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公章時，他的手頓了頓，臉上的表情更加鄭重。
他又看了看大隊的證明，上面同樣蓋著「紅旗公社向陽生產大隊」的公章，內容清晰，同意陽光明將戶口遷往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
「手續齊全，沒問題。」老陳點點頭，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拿出專用的遷移證表格和公章印泥。
「陽光明同志，恭喜你啊！東方製藥廠，那可是了不得的好單位！十級辦事員，一進去就是幹部身份，前途無量！」
老陳一邊填寫表格，一邊由衷地說道：「咱們公社能出你這樣的人才，也是光彩事。向支書剛才在電話里跟我一說，我也替你高興！」
「謝謝陳文書，都是機會趕巧了。」陽光明謙遜道。
「機會也是給有準備的人。」老陳笑道，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快將遷移證填寫完畢。
上面詳細寫明了遷出地址、遷入地址、遷移原因、以及陽光明的基本信息。
填寫完畢，老陳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然後打開印泥盒，拿出公社的公章，蘸足了印泥，在遷移證的指定位置，穩穩地蓋了下去。
「哐」的一聲輕響，一個清晰的「紅旗公社委員會」的圓形紅章，印在了紙上。
「好了。」老陳吹了吹未乾的印跡，將遷移證遞給陽光明，「這是戶口遷移證，你收好。拿著這個，還有廠里的介紹信，去縣公安局戶政科辦理落戶手續就行了。那邊的地址你知道嗎？」
「知道，謝謝陳文書！」陽光明接過遷移證，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小心地折好，和介紹信放在一起。
「到了縣裡，戶政科在公安局大院靠東邊的那排平房，門口有牌子。」老陳熱心地指點，「今天周二，人應該不多，你們早點去，順利的話，很快就能辦完。」
「哎，記下了，謝謝您！」陽喜明也連忙道謝。
「不用謝，分內的事。」老陳擺擺手，又對陽光明道，「以後在廠里好好干，給咱們公社爭光！有空回公社，來坐坐。」
「一定，陳文書您忙，我們不打擾了。」陽光明再次道謝，和大哥一起退出了文書辦公室。
走出公社大院，太陽已經升高了一些，驅散了最後的晨霧，天地間一片清朗。
「沒想到這麼順利！」陽喜明臉上帶著笑，摸了摸挎包里的遷移證，「陳文書人挺和氣。」
「向支書打過招呼，咱們手續又全，自然順利。」陽光明道，「走吧，大哥，去縣裡，後面還有十幾里路呢，抓緊時間，爭取早點到。」
兄弟倆不再耽擱，邁開步子，朝著平陽縣城的方向，再次踏上路途。
這條路，陽光明這幾天已經走了好幾趟，陽喜明也很熟悉。兩人腳程都不慢，一邊走，一邊說著話。
陽喜明對弟弟在城裡的經歷充滿了好奇，問起製藥廠的環境、領導同事、宿舍條件等等。陽光明揀能說的，一一回答。
「光明，你那個打獵隊副隊長，具體都管些啥？」陽喜明問。
「現在還不完全清楚，估計主要是帶著隊裡的人進山，尋找獵物，確保安全，也可能要負責一些廠區周邊的巡邏警戒。」陽光明說道，「俞處長人不錯，直爽，看重實幹。我去了，先把交給我的任務完成好，多學習，多出力。」
「嗯，少說話，多做事，准沒錯。」陽喜明以大哥的身份叮囑道，「跟領導處好關係，跟工友搞好團結。你年輕，又是農村去的，剛開始難免有人看著眼熱，自己把工作干漂亮了，別人也就沒話說了。」
「我明白，大哥。」陽光明虛心受教。大哥這些樸實的人生經驗，在這個年代很實用。
走走歇歇，約莫兩個小時後，平陽縣城的輪廓再次出現在兄弟倆眼前。
鱗次櫛比的房屋、遠處工廠的煙囪……對於陽喜明來說，每一次進城都帶著新鮮和些許侷促，而這一次，因為弟弟即將成為這裡的一員，他的心情格外不同，隱隱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直接去公安局？」陽喜明問。
陽光明看了看天色，時間應該還沒到十點鐘，便說道：「先去。辦完正事，如果時間來得及，我再帶你去我們廠轉轉，認認門。」
「哎，好！」陽喜明眼睛一亮，顯然很期待。
兩人穿過略顯嘈雜的街道，直奔位於縣城公安局。再次走進那個略顯肅穆的院子，陽光明的心態很平靜。陽喜明則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由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跟緊弟弟。
院子裡比上次來時多了些人，有穿著警服匆匆走過的，也有像他們一樣來辦事的群眾，在幾個辦公室門口安靜地排隊或等候。
陽光明沒有直接去戶政科所在的東邊平房，而是帶著大哥，朝著上次來過的治安大隊值班室方向走去。
「光明，戶口不是在那邊辦嗎？」陽喜明小聲問。
「先不去戶政科。」陽光明低聲解釋，「林隊長幫過我忙，上次也說好了送錦旗的事。現在我工作定了，過來辦事，於情於理都應該先去跟他打個招呼。而且，有他帶著，或者打個招呼，辦手續可能更快些。」
陽喜明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應該的！人家林隊長是好人，咱們不能忘本。」
走到治安大隊值班室門口，門虛掩著。陽光明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陽光明推門進去。值班室里還是那兩張辦公桌，靠里的那張後面，坐著的正是副大隊長林國棟。
他正在低頭寫著什麼，旁邊還有個年輕警察在整理文件。
聽到有人進來，林國棟抬起頭。當看到是陽光明時，他臉上露出些許意外，隨即放下筆，露出了笑容。
「喲，陽光明同志？是你啊！我正琢磨著你那錦旗啥時候送來呢，怎麼，今天這是……」他的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了跟著陽光明進來的陽喜明身上，頓了頓。
「林隊長，您好，又來打擾您了。」陽光明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先介紹道，「這是我大哥，陽喜明。大哥，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幫了我大忙的林國棟，林隊長。」
陽喜明連忙上前，有些拘謹地說道：「林隊長，您好！我是光明的哥哥。我們家光明的事，多虧了您秉公處理，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
「哎呀，不用這麼客氣，快請坐！」林國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招呼兩人在長條木椅上坐下，又對旁邊的年輕警察道，「小張，給兩位同志倒杯水。」
「林隊長，不用麻煩……」陽光明想推辭。
「不麻煩，坐著說。」林國棟擺擺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陽光明臉上掃過，笑道，「看你這氣色，比上次來好多了。家裡的事，都處理妥當了？」
「都妥當了，林隊長。」陽光明點頭，「錢拿回來了，賠償也收到了，家裡的債都還清了。這都多虧了您和咱們公安機關。」
「那就好，解決實際問題，讓群眾滿意，就是我們的工作目標。」林國棟說著，目光裡帶著探究，「今天過來，是還有別的事？還是……」
他看了看陽光明空著的雙手，顯然錦旗還沒做好。
陽光明正了正神色，說道：「林隊長，今天來，一是帶我大哥來，當面向您道個謝。二來，我也是來公安局辦點手續，想著無論如何得先來跟您報備一聲。」
「辦手續？」林國棟有些疑惑，「秦勝利那個案子，不是已經調解撤案了嗎？還有後續？」
「不是案子的事。」陽光明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又從裡面取出那兩份東方製藥廠的介紹信，雙手遞到林國棟面前，「林隊長，您看看這個。」
林國棟接過介紹信，有些不明所以地展開。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眉頭微微挑起，眼睛慢慢睜大。
他反覆看了兩遍，尤其是「幹部行政關係介紹信」、「十級辦事員」、「平陽縣東方製藥廠」這些關鍵信息，以及那枚極具分量的公章。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陽光明，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東方製藥廠？十級辦事員？陽光明同志，這……這是真的？你……你怎麼……」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驚疑。
東方製藥廠是什麼單位？那是省管的副廳級大廠，級別比他們平陽縣委還要高出一格！
裡面的一個幹部編制，尤其是十級辦事員這樣的起點，不知道有多少人擠破頭。
眼前這個前幾天還為了三百塊錢詐騙案來報案的農村青年，怎麼轉眼間，就成了東方製藥廠的幹部？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陽光明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地解釋道：「林隊長，這事說來也有些運氣。
我認識幾個老獵人，他們打到了野豬，想賣個好價錢。我正好知道東方製藥廠有收購農副產品的政策，還有獎勵，就幫忙牽了個線。
廠里按照政策，給了我這個獎勵名額。俞德海處長覺得我適合，就把我安排進了保衛處的打獵隊，還給了一個副隊長的職務。」
陽光明知道林國棟的人脈廣，或許以後會從製藥廠的朋友那裡聽到另外一種說法，但出入並不大。陽光明作為中間人也好，自己直接獵殺也好，都是細枝末節，對整件事的推動和結果都沒有任何影響。
陽光明說的簡單，但信息量足夠。
林國棟是明白人，立刻聽懂了其中的關節：獵物、政策、獎勵、還有保衛處俞德海……
他聽說過俞德海，轉業幹部，脾氣硬，能讓他看上並直接給副隊長職務，眼前這個年輕人肯定不止是「牽線」那麼簡單，必然有其過人之處。
但無論如何，白紙黑字，公章鮮紅，這份介紹信的真實性毋庸置疑。
林國棟心中的震驚慢慢平復，轉化為一種複雜的感慨，以及一絲迅速升起的更加濃厚的重視。
前幾天，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懂事、明理、會辦事，但終究還是個需要幫助的農村青年。可現在，對方搖身一變，成了東方製藥廠的十級辦事員、保衛處打獵隊副隊長！
這個身份，完全不同了。
東方製藥廠的幹部，未來的上升途徑，比他們縣公安系統還要寬廣很多。
更重要的是，對方如此年輕，起點就是十級辦事員，還有俞德海那樣的領導看重，其潛在的能量和未來的可能性，已非一個縣公安局的副大隊長可以小覷。
而且，對方在自己幫過他之後，主動提出送錦旗，現在有了更好身份，辦事路過還不忘先來打招呼，這份尊重和「不忘本」，讓林國棟心裡非常受用。
他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比剛才更加熱情：
「哎呀！光明同志，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你這可是一步登天了！
東方製藥廠，那是咱們縣裡頂好的單位！十級辦事員，幹部身份……了不得，了不得！」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轉向還有些懵的陽喜明：「喜明同志，你有個好弟弟啊！給家裡爭光了！」
陽喜明連忙跟著站起來，臉上笑開了花：「謝謝林隊長！都是領導們照顧，也是光明自己爭氣！」
林國棟重新坐下，仔細收好那份介紹信，遞還給陽光明，關切地問：「那今天來辦手續，是遷戶口？」
「是的，林隊長。」陽光明接過介紹信收好，又拿出公社開具的遷移證，「剛從公社開了遷移證過來，準備去戶政科辦理落戶。」
「落戶是大事，得抓緊辦。」林國棟點點頭，略一沉吟，對旁邊的年輕警察小張道，「小張，我出去一下，你在這兒盯會兒，我陪光明同志去趟戶政。」
小張連忙應道：「好的，林隊。」
陽光明忙道：「林隊長，這怎麼好意思，您工作忙，我們自己過去排隊辦理就行，哪能勞煩您親自……」
「誒，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林國棟打斷他，語氣爽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戶政科那邊我熟，打個招呼，流程走得快些，也省得你們等。走吧，別耽誤時間。」
他說著，已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率先朝門外走去。
陽光明不再推辭，道了聲謝，和大哥一起跟上。
有林國棟這個治安大隊副大隊長親自領著，效率立竿見影。
他們穿過院子，來到東邊那排掛著「戶政科」牌子的平房。這裡有幾個窗口，外面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林國棟沒有去排隊，而是直接帶著他們走到最裡面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林國棟推門進去，陽光明兄弟跟在後面。辦公室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女民警，正在核對一堆表格。
「王科長，忙呢？」林國棟笑著打招呼。
王科長抬起頭，看到是林國棟，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林隊？什麼風把你吹到我們戶政科來了？有事？」
「有點小事，麻煩你一下。」林國棟側身，把陽光明讓到前面，「這位是陽光明同志，新招進東方製藥廠的幹部，十級辦事員。今天來辦理戶口遷移落戶手續。手續都齊全，你看能不能給加個急，儘快辦了？」
王科長聞言，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帶著審視。聽到「東方製藥廠」「十級辦事員」，她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她又看了看林國棟的態度，心裡有了數。
「既然是林隊親自帶來的人，又是東方製藥廠的同志，那肯定要支持。」王科長語氣和緩了些，公事公辦地說道，「把材料給我看看。」
陽光明連忙將東方製藥廠的兩份介紹信、公社開具的遷移證、以及家裡的戶口本，一起雙手遞了過去。
王科長接過來，仔細審閱。她看得比公社陳文書更加仔細，尤其是對東方製藥廠的介紹信，反覆核對了公章和各項信息。
確認無誤後，她點點頭：「材料齊全，符合規定。」
她拿出專用的落戶登記表和新的戶口卡片，開始填寫。一邊寫，一邊例行公事地問了些問題，比如原家庭住址、家庭成員、本人成分等等，陽光明一一清晰回答。
有林國棟坐在一旁，王科長的效率很高，表格很快填寫完畢，又讓陽光明在幾個地方簽了字。
接著，她拿出縣公安局戶政科的公章和專門的戶口專用章，在落戶登記表和新的集體戶口卡片上，分別蓋上了鮮紅的印章。
「好了。」
王科長將一張落戶回執、一張新的註明「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的戶口卡片，以及介紹信等材料的其中一份回執聯，遞給陽光明：
「這是落戶證明和你的新戶口卡，收好。廠里介紹信的回執，你交回廠人事處存檔，手續就算辦完了。你的戶口，現在已經正式遷入平陽縣東方製藥廠集體戶口了。」
陽光明接過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頁，總算把事情辦完，徹底鬆了一口氣。
從此刻起，在法律和行政意義上，他不再是向陽村的社員陽光明，而是平陽縣東方製藥廠的幹部陽光明了。
「謝謝王科長！麻煩您了！」陽光明真誠地道謝。
「不客氣，分內工作。」王科長點點頭，又對林國棟道，「林隊，辦好了。」
「謝了，老王，改天請你吃飯。」林國棟笑道。
「行了，快忙你的去吧。」王科長擺擺手。
三人退出戶政科辦公室。走在院子裡，陽光明將落戶回執等文件仔細收好，心中一片踏實。
「這下徹底安心了吧？」林國棟笑問。
「安心了，全靠林隊長幫忙，這麼快就辦妥了。」陽光明感激道，「不然排隊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舉手之勞。」林國棟擺擺手，看了看天色，「時間還早，走，去我辦公室坐坐，喝口水。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你。」
陽光明點頭道：「好，聽林隊長安排。」
回到治安大隊值班室，小張還在。林國棟給他安排了一項任務，把他打發走，然後給陽光明兄弟倒了水，三人重新坐下。
「光明啊。」林國棟喝了口水，語氣比剛才更加親近了些，直接省去了「同志」二字，「你這工作落實了，戶口也遷了，真是大喜事。等你安頓好，我請你下館子吃飯，也算是給你好好慶祝一下。」
陽光明說道：「是應該下館子好好吃一頓，但應該是我請客。林隊給我幫了這麼大的忙，怎麼也得給我一個感謝的機會。」
送錦旗的事情還沒有辦好，陽光明主動提起來：「送錦旗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但我覺得，現在送兩面錦旗更合適。
不光是以我們向陽村生產大隊集體的名義，現在，我既然已經是東方製藥廠的職工了，我想，也應該以單位的名義，向您和治安大隊表達感謝。」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所以，我打算送兩面錦旗。
一面落款是『紅旗公社向陽生產大隊全體社員』，感謝公安機關為社員主持公道、追回損失。
另一面落款是『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工會』，感謝治安大隊在維護社會治安、保障工人權益方面，所做的卓有成效的工作，特別是林隊長您公正執法、熱心為民的作風，值得大力宣傳。」
陽光明看著林國棟，語氣誠懇：「另外，我們大隊的感謝信已經蓋好章。
製藥廠那邊的感謝信，我回去後，會向保衛處俞處長和廠工會匯報這個情況，爭取也以廠工會的名義出具一封。您看這樣安排，是否合適？」
林國棟聽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眼裡的讚賞幾乎要溢出來。
好小子！真是太會辦事了！
原本以為只是一面農村大隊送的錦旗，雖然有心意，但分量也就那樣。
可現在，陽光明主動提出要送兩面，而且有一面是落款「平陽縣東方製藥廠工會」！
這一面錦旗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東方製藥廠是省管大廠，能收到他們送的錦旗和感謝信，對於治安大隊，特別是對於他林國棟個人來說，是一份沉甸甸的榮譽和政績。
這不僅僅是一面錦旗，更代表著兄弟單位對他們工作的認可，是實實在在可以寫進匯報材料、在領導面前加分的東西。
尤其是在他有望競爭治安大隊大隊長這個關鍵時期，這種來自重要單位的正面評價，其分量可想而知。
而且，陽光明考慮得如此周到，大隊的、廠里的，兩面錦旗，兩封感謝信，面子裡子都照顧到了，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只有感激和舒坦。
「合適！太合適了！」林國棟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怎麼都遮不住，「光明啊，你這事辦得……真是沒話說！周到，太周到了！我代表我們治安大隊，先謝謝你了！也謝謝向陽村的鄉親們，謝謝東方製藥廠的領導！」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原本是他幫了陽光明，現在倒覺得，是陽光明送了他一份大禮。
「林隊長您千萬別這麼說。」陽光明態度謙遜，「是您秉公執法在先，幫我們老百姓解決了實際困難。我們表達感謝，是應該的。廠里肯定也會支持，我相信俞處長和工會的領導，也會認同這種做法。」
對於林國棟的秉公執法，陽光明確實真心感謝。
這樣的感謝，惠而不費，且是對方真正需要，他很樂意這麼做。
「好，好！」林國棟心情極好，看陽光明越發順眼。
有能力，懂感恩，會辦事，這樣的年輕人，將來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現在結下這份善緣，未來或許真有互相照應的一天。
林國棟沉吟了一下，說道：「錦旗和感謝信，不著急，你們按程序走。需要我這邊提供什麼材料或者配合的，隨時來找我。大隊的感謝信，今天既然帶來了，可以先留下，我回頭交給領導。」
陽光明從大哥的挎包里，取出那封蓋著向陽生產大隊紅章的感謝信，雙手遞給林國棟：「林隊長，就是這封信，請您過目。」
林國棟接過，展開看了看。
信寫得情真意切，措辭得當，將事情經過、公安機關的作用、特別是對他林國棟的讚揚寫得清清楚楚，下面蓋著鮮紅的大隊公章。他滿意地折好，放在桌上。
「寫得很好，很有感情。」林國棟贊道，「廠里那份，等你弄好了，直接給我，或者送到大隊值班室都行。」
「我明白。」陽光明點頭。
接下來，林國棟和陽光明隨意聊著天，問了些製藥廠的情況，也說了些公安局的趣事，氣氛十分融洽。陽喜明話不多，只是聽著，臉上始終帶著笑。
喝了一杯水，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陽光明提出告辭。
「林隊長，您還有工作，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陽光明站起身，「錦旗和廠里的感謝信，我會儘快落實。等弄好了，我再給您送過來。」
「好，我等你消息。」林國棟也站起來，一直將兄弟二人送到院子裡。
林國棟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語重心長，「光明，咱們公安和你們廠保衛處，工作上有聯繫，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遇到什麼麻煩事，只要不違反原則，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這番話，已經超出了普通的客氣，帶著明確的交好之意。
陽光明心中瞭然，鄭重道：「謝謝林隊長！您的話我記住了。以後我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遇到困難，肯定會來找你。」
林國棟笑著點點頭，又對陽喜明道：「喜明同志，回去代我向你父母問好。光明有了好前程，你們家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紅火。」
「哎，謝謝林隊長！一定把話帶到！」陽喜明連忙應道。
林國棟一直將兄弟二人送到了公安局的大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走下台階，匯入街道的人流，這才轉身回去。
他的腳步輕快，心情愉悅，覺得今天這半天，過得格外有意義。
陽光明和陽喜明走出老遠，陽喜明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
「光明，林隊長這人……真仗義！」陽喜明感慨道，「親自帶咱們辦手續，還請咱們吃飯，最後還送出大門口……這面子給得可真足！」
「林隊長是明白人，也是看重情分的人。」陽光明平靜地說道，「我們表達了足夠的尊重和感謝，他自然也會給我們方便和面子。這算是……善緣吧。」
「嗯，善緣！」陽喜明用力點頭，「你這錦旗送得值！兩面！還有廠里的！林隊長剛才那高興勁兒，我看得出來，他是真高興。這事兒辦得漂亮！」
兄弟倆一邊說，一邊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陽光明打算履行承諾，帶大哥去東方製藥廠門口看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