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8新的人脈一面錦旗的熱情糧票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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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下午三點還差一刻鐘,縣招待所略顯空曠的前廳里,陽光明背靠著服務台的邊緣,正和何建軍低聲說著話。

  何建軍的眼神里仍殘留著對那兩隻肥碩兔子的感激,以及一絲對下午之事的隱隱擔憂。

  他雖然相信陽光明能處理好,但牽扯到撤案、公安局這些字眼,總讓他這個習慣於安穩的普通職工,有些沒底。

  「光明,等會兒見了秦勝利他爹,他要是再耍什麼花樣,或者說話不好聽,你可千萬忍著點。事情到了這一步,能順順噹噹結了就好,別節外生枝。」

  何建軍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手裡無意識地擦拭著已經光可鑑人的台面。

  陽光明笑了笑,笑容溫和,帶著讓人安心的沉穩:「放心吧建軍,我心裡有數。錢能拿齊,案子能撤掉,對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他不會,也沒必要再節外生枝了。」

  正說著,招待所那扇略顯沉重的大門被推開了,帶進一股室外的涼風。

  秦德旺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套洗得發白的工裝,而是一件半新的藏藍色中山裝,但穿在他敦實的身架上,仍顯得有些緊繃,不夠舒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深刻的愁苦和疲憊交織的神情,只是比起昨天,似乎又多了一層認命般的晦暗。

  他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迅速鎖定在陽光明身上,腳步頓了頓,便徑直走了過來。

  何建軍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收斂起來,帶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觀望態度。他沒說話,只是對秦德旺點了點頭。

  秦德旺也對何建軍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向陽光明,聲音有些乾澀:「光明……來了。等久了吧?」

  「沒有,我也剛到。」陽光明語氣平靜,「秦叔叔來得正好。」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尷尬。何建軍在場,有些話不便明說。

  秦德旺搓了搓手,目光掃過何建軍,又看回陽光明,壓低了些聲音:「那……咱們這就走?東西……我都準備好了。」

  他特意強調了「東西」二字,眼神裡帶著詢問和確認。

  陽光明點點頭:「好。」

  陽光明轉向何建軍:「建軍,我跟秦叔叔出去一趟,辦點手續。晚上可能回來晚點,房間還能給我留著吧?」

  「留著,留著,你放心。」何建軍連忙道,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了一下,終究沒再多問,「那你們……忙你們的。」

  陽光明對何建軍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跟著秦德旺走出了招待所。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街道上,比正午時分少了幾分暖意,多了幾分慵懶。街上行人不多,顯得有幾分冷清。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半步的距離,默默走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拐進一條更狹窄的,兩側都是低矮院牆的胡同。這裡更加僻靜,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幾株光禿禿的槐樹投下稀疏的影子。

  秦德旺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這才轉過身,面對著陽光明。

  他臉上那層勉強的客氣徹底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的布包,比昨天那個略厚一些,遞了過來。

  「三百塊,你點點。」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陽光明接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抬眼看了看秦德旺。

  這位老工人的眼眶有些深陷,眼白布滿血絲,顯然昨晚一夜未眠,或者睡得極不安穩。

  五百塊的額外賠償,對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工人家庭,都是足以傷筋動骨、甚至傾家蕩產的巨款。

  秦德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湊齊,不知求了多少人,欠下了多少人情債。

  陽光明心中並無多少憐憫,這是秦家應付的代價。但他也不會在此刻流露任何多餘的情緒。

  交易就是交易,雙方自願。

  他低下頭,解開手帕,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三迭鈔票,主要是十元面值的「大黑拾」,間或夾著幾張五元的。他一張一張數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

  胡同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細微聲響,以及陽光明清點紙幣時發出的特有的「沙沙」聲。


  秦德旺站在一旁,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牆角,雙手下意識地插在褲兜里。他在等待,等待這最後的「判決」,等待這樁讓他的家庭元氣大傷的糟心事,能夠徹底了結。

  「……二百九十五……三百。」陽光明數完最後一張,將鈔票重新歸攏,用手帕包好,放入自己的內兜妥善收好。

  「數目對了。」他說道。

  秦德旺似乎鬆了一口氣,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但隨即又挺直了些,仿佛卸下部份重負後,終於能集中精力面對接下來的步驟。

  「那……咱們就去公安局吧。」秦德旺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我……我托人問過了,也打了個招呼。只要咱們雙方到場,你明確表示願意接受調解,不再追究,簽字確認,這個案子就可以按撤案處理。勝利……他也能早點出來。」

  他頓了頓,看向陽光明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光明,咱們之前說好的……」

  「我知道。」陽光明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我既然收了錢,就會按約定辦事。走吧。」

  秦德旺不再多說,轉身引路。兩人走出胡同,重新回到稍顯熱鬧的街道,朝著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這次秦德旺的腳步明顯快了一些,透著一股想要儘快完結此事的急切。

  再次踏入平陽縣公安局的院子,陽光明的心態已與昨天和今天上午來時截然不同。少了那份作為受害者的沉鬱和期待,多了幾分旁觀者和履行協議者的淡然。

  秦德旺顯然對這裡比陽光明熟悉,他帶著陽光明沒有再去治安大隊值班室,而是繞到了後面一排平房,在一間掛著「調解室」牌子的房門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聽著有些年輕。

  秦德旺推門進去,陽光明跟在後面。

  房間比值班室稍大,布置也簡單,兩張辦公桌並在一起,後面坐著兩個警察。

  其中一個正是昨天接待陽光明的那位中年警察,他此刻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裡拿著茶杯,正和旁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察說著什麼。

  看到秦德旺和陽光明進來,中年警察停下了話頭,目光看了過來。年輕警察也抬頭打量兩人。

  「林隊長。」秦德旺連忙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恭敬而拘謹的笑容,對著中年警察點頭哈腰,「讓你們久等了。」

  他又轉向陽光明,介紹道:「光明,這位是治安大隊的林國棟,林隊長。林隊長接了這個案子,事情也由他負責。」

  陽光明心中瞭然,原來這位辦事公正、給人印象不錯的中年警察姓林,還是個隊長。

  他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笑,語氣誠懇:「林隊長,您好。又要麻煩您了。」

  林國棟放下茶杯,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公事公辦地點點頭:「嗯,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張木凳。

  秦德旺和陽光明依言坐下。

  林國棟看向陽光明,開門見山:「陽光明同志,秦德旺同志向我們反映了新的情況,也提交了書面申請。說是你們雙方經過溝通,已經達成了和解協議,你願意不再追究秦勝利的法律責任,申請撤銷案件,是嗎?」

  他的語氣平穩,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陽光明的表情,看清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陽光明迎著他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回答:「是的,林隊長。經過協商,秦勝利的家屬已經向我歸還了被騙的三百元錢,並就此事給我和我的家庭造成的困擾和損失,給予了額外的經濟補償。

  我對這個處理結果表示滿意,願意諒解秦勝利的行為,不再追究其法律責任,申請撤銷案件。」

  他的話條理清楚,理由充分,既說明了和解的基礎,也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願。聽起來完全是自願且理性的決定。

  林國棟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又轉向秦德旺:「秦德旺,你兒子秦勝利詐騙他人財物,事實清楚,性質惡劣。

  雖然現在被害人不願追究,你們也積極退賠,但這件事本身,你們要深刻反省!

  家庭教育不能缺失,這次是花錢買了教訓,下次再犯,誰也救不了他!」

  他的語氣嚴厲起來,帶著訓誡的意味。

  秦德旺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些:「是是是,林隊長批評得對!都是我教子無方,回去我一定狠狠管教他,讓他寫檢討,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這次多虧政府寬大,也多虧光明同學大人大量……我們一定吸取教訓,絕不再犯!」


  林國棟「嗯」了一聲,似乎對秦德旺的態度還算滿意。他不再多說,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陽光明面前。

  「這是撤案申請和調解協議書,你看一下內容,主要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如果沒問題,在這裡,還有這裡,簽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陽光明接過文件,仔細瀏覽起來。文件格式簡單,用詞規範,明確寫明了案件基本情況、雙方調解達成的事項、以及申請人請求撤銷案件的意願。沒有什麼陷阱或模糊之處。

  他拿起桌上準備好的鋼筆,在指定的位置,一筆一划地簽下了「陽光明」三個字。字跡工整有力,與他年輕的外表略有不同。

  接著,他又在名字上按了紅手印。冰涼的印泥,鮮紅的指印,落在白紙黑字上,仿佛為這持續了半年的糾紛,畫上了一個正式的句號。

  秦德旺作為家屬代表,也在一旁的文件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林國棟收回文件,檢查了一遍,點點頭:「好了,手續就算辦完了。這個案子,我們會按撤銷案件處理。秦勝利那邊,等程序走完,就可以讓他回去了。不過……」

  他再次嚴肅地看向秦德旺,「回去好好約束他!再有類似情況,新帳舊帳一起算!」

  「一定一定!謝謝林隊長!謝謝政府!」秦德旺如釋重負,連聲道謝,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卸下重擔後的鬆懈。

  事情至此,已經了結。

  秦德旺急著想去看看兒子,或者儘快離開這個讓他壓抑的地方,他對林國棟和陽光明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匆匆告辭離開了調解室。

  房間裡只剩下陽光明和兩位警察。

  陽光明沒有立刻離開。他站起身,卻沒有走向門口,而是面向林國棟,神情變得格外鄭重。

  「林隊長。」他開口道,聲音不高,但充滿誠意,「這次我的事情,多虧了您秉公處理,效率這麼高,才讓我家的損失能夠挽回。我心裡非常感激。」

  林國棟有些意外,擺了擺手:「這是我們的職責,分內之事。你能想到通過正當途徑解決問題,這很好。以後遇到事情,還是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您說得對。」陽光明點頭,「正是因為感受到了您和咱們公安機關的公正和高效,我才更覺得應該表達這份謝意。光嘴上說說不夠,我打算,過幾天以我們向陽村生產大隊集體的名義,給您和咱們治安大隊送一面錦旗。」

  「錦旗?」林國棟愣住了,旁邊的年輕警察也驚訝地抬起頭。

  這年頭,群眾給公安機關送感謝信、送錦旗的事不是沒有,但並不多見,尤其是在這樣一樁普通的詐騙調解案之後。

  而且,陽光明說的是以「生產大隊集體」的名義,這分量和以個人名義送,又不一樣了。

  林國棟臉上的公事公辦慢慢化開,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語氣也親切了不少:「哎呀,陽光明同志,你這個……太客氣了!真的不用。我們就是做了該做的工作。」

  「要送的。」陽光明堅持道,語氣誠懇,「這不光是我個人的心意。這件事在我們村影響不小,現在能這樣解決,拿回了錢,還得了補償,等於給全村人上了一課——遇到不法侵害,要找政府,政府能給老百姓做主。這面錦旗,代表著我們向陽村全體社員對公安機關的信任和感謝。我覺得,很有意義。」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拔高了意義,又照顧了林國棟和集體的面子。

  尤其是「給全村人上了一課」和「代表全體社員的信任」,讓這件事不再僅僅是一樁個人糾紛的解決,而成了公安機關聯繫群眾、教育群眾的正面典型。

  林國棟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衣著樸素、但言談舉止迥異於尋常農村青年的小伙子,心中對他的評價再次提高了一大截。

  能想到送錦旗,還是以集體名義,說明這小伙子是真覺得公安機關辦了實事,心裡感激,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這對於他個人,對於治安大隊,乃至對於整個公安局,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榮譽,無論大小,在這個年代都是極為看重的東西。

  「哈哈,好,好!」林國棟笑著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陽光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陽光明同志,你有這個心,我很感動!這說明我們的工作得到了群眾的認可,這就是對我們最大的鼓勵!」

  他拍肩膀的力度不小,顯見心情愉悅,「不過你也別破費,錦旗就是個意思,情誼到了就行。」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陽光明也笑了,笑容裡帶著年輕人應有的謙遜和一絲赧然,「就是可能得晚幾天。我得回村里跟大隊幹部匯報一下這個事,以集體的名義送錦旗,總要經過隊裡同意,走個程序。但我保證,肯定送!」

  「不著急,不著急!」林國棟連連道,越看陽光明越覺得順眼。

  懂事,明理,知道感恩,還會辦事。

  他不由得話多了起來:「說起來,你小子運氣也不錯。前天正好我值班,最近大隊裡也沒什麼緊急案子,我就親自盯了你這事。要是換個年輕同志值班,或者趕上忙的時候,流程可能沒這麼快。」

  陽光明心中一動,順勢道:「我剛知道您竟然是治安大隊的領導,您太平易近人了,一點架子都沒有,我還真沒看出來。這次真是碰巧,也是我的幸運。」

  「我姓林,林國棟,治安大隊副大隊長。」林國棟正式自我介紹了一下,算是把關係拉近了一層,「以後在縣城再遇到什麼麻煩事,只要是治安方面的,可以直接來找我。」

  他說著,從桌上拿起鋼筆和一張便箋,寫下一個電話號碼,遞給陽光明,「這是大隊值班室的電話,一般情況都能找到我。」

  陽光明雙手接過,仔細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折好,放入內兜收好:「謝謝林隊長!我記下了。」

  這不僅僅是聯繫方式,更是一種隱形的認可,和一點點微不足道但或許未來有用的「香火情」。

  陽光明很清楚這份隨手為之的善意背後的分量。

  「你也留個詳細的地址,以後有啥政策宣傳或者需要回訪,也方便聯繫。」林國棟說道,理由冠冕堂皇。

  陽光明自然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他留下了向陽村的地址。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林國棟問了些向陽村的情況,陽光明也簡單說了說村裡的生產,言語間不失分寸,既不過分抱怨艱難,也不刻意粉飾,給人一種踏實本分的印象。

  年輕警察在一旁偶爾插句話,氣氛頗為融洽。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陽光明適時提出告辭:「林隊長,耽誤您這麼久,我就不多打擾您工作了。錦旗的事,我回去就辦。」

  「好,我就不送你了。」林國棟親自把陽光明送到調解室門口,態度比之前熱情得多,「回去代我向你們大隊幹部問好。有啥困難,可以反映。」

  「哎,謝謝林隊長!」陽光明再次道謝,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公安局的大門,下午的陽光已經偏西,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老長。街道上的人流似乎比剛才多了一些,下班時間快到了。

  懷揣著最後的三百塊賠償金,以及一份意外的與林國棟副大隊長建立的初步聯繫,陽光明心裡頗為平靜。

  事情圓滿解決,甚至超出了最初的預期。

  不僅拿回了損失,獲得了超額賠償,解決了家庭危機,還在公安系統里留下了一個不錯的印象,結下了一點善緣。這為他在這個縣城未來的活動,或許會提供一些看不見的便利。

  當然,他也清楚,這份「善緣」很淺薄,建立在一次公正執法和一次「懂事」的感謝之上,並不牢靠。但有了開始,總比沒有強。

  他一邊慢慢往回走,一邊思考著接下來的安排。

  秦勝利的事情徹底了結,家裡的債務也已經還清。

  眼前的困境算是徹底過去了。

  而他個人,面臨著一個現實的問題:糧票。

  昨天和今天,他都能用空間裡的食物解決飲食,但在這個票證時代,沒有糧票,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比如,他無法在國營飯店吃飯,甚至如果需要請人吃飯,比如答謝林國棟,或者將來可能需要的其他應酬,沒有糧票也是行不通的。

  空間裡有的是糧食,甚至精細糧,但只能個人或自家使用,下飯店或外出應酬就派不上用場了。

  少量弄點糧票,方法確實很多。黑市有風險,直接去糧站用糧食兌換,又有點麻煩,還要開介紹信。

  最方便、風險最低的辦法,是找何建軍幫忙。

  何建軍在招待所工作,接觸的人多,同事之間私下用糧票互換或者直接用糧食兌換點糧票,是常有的事,屬於灰色地帶,大家心照不宣。

  而且何建軍為人可靠,不會多問。

  藉口也很好找:老鄉有需要,請他幫個忙。農村人偶爾進城辦事、探親,臨時需要點糧票,用糧食跟城裡人換,合情合理。


  打定主意,陽光明加快了腳步,朝著縣招待所走去。

  回到招待所時,還沒到下班的鐘點。前廳里,何建軍正在和一個前來辦理住宿登記的中年幹部模樣的男人說話,態度恭敬周到。

  看到陽光明回來,何建軍迅速辦完手續,將那幹部引向客房方向,然後快步回到服務台後,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光明,怎麼樣?還順利嗎?錢拿到了沒有?案子撤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關切和好奇。

  陽光明點點頭,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都辦妥了。三百塊拿到了,案子也撤了。簽字按手印,手續已經走完,這事就算徹底了結了。」

  「太好了!」何建軍一拍大腿,由衷地替朋友高興,隨即又壓低聲音,「秦勝利他爹……沒再說什麼吧?他那個開吉普的什麼表弟,這次有沒有出面?」

  「沒有,就秦德旺一個人。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比我還想快點結束。」陽光明淡然道,「對了,在公安局,我還跟處理案子的林隊長多聊了幾句。」

  「林隊長?就是昨天那個?」何建軍問。

  「嗯,林國棟副大隊長。人挺正派的,這次多虧了他。」陽光明說道,話鋒一轉,「我跟他提了,過幾天以我們村集體的名義,給他們送面錦旗。」

  「送錦旗?」何建軍眼睛一亮,隨即露出佩服的神色,「光明,你這事辦得……周到!這可真是錦上添花了!林隊長肯定高興吧?」

  「還行,客氣了幾句。」陽光明笑了笑,似乎不太想多談這個,轉而說道,「建軍,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事?你說!」何建軍立刻挺直腰板,「跟我還客氣啥,能幫的我一定幫!」

  「是這樣。」陽光明斟酌著詞句,「我們村有個老鄉,過段時間可能要去外地走親戚,路上得用點糧票。他家糧食還寬裕點,就想用糧食跟城裡人換點糧票,不多,就十斤大米,十斤雜糧,想換點全國糧票或者咱們本地的細糧票、粗糧票都行。」

  他頓了頓,看著何建軍:「你知道,我在村里認識人不多,就想到你了。你在招待所,認識的人多,看能不能幫忙問問,有沒有同事或者認識的人願意換?按市價換就行,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何建軍聽了,很痛快的說道:「這事啊……我還以為多大個事呢。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答應得很爽快,顯然這類事情在他周圍並不稀奇。

  「現在供應的糧食,質量越來越差了,玉米面兒都成細糧了。每月供應的粗糧,裡面都摻了谷糠,紅薯乾的比例也越來越多。

  十斤大米,十斤雜糧,都是實在糧食,質量好。這點兒量不算多,大家肯定都願意換,好解決。」

  但接著,他又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光明,咱們關係好,我得把實際情況跟你,也跟你那老鄉說清楚。現在的兌換,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咱們兩個別落埋怨。」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陽光明適時露出疑惑的表情。

  「主要是糧店供應的糧食質量……越來越那啥了。」

  何建軍咂咂嘴,「就說細糧票吧,去年秋天的時,十斤細糧票,去糧店能買七八斤白面,剩下的給點玉米面啥的。

  現在?能給五斤白面就不錯了,剩下的全是玉米面。

  粗糧票更別提,紅薯干、豆餅渣啥的都算粗糧,頂餓是頂餓,但那味道和營養……跟你那老鄉打算換的實實在在的大米、好雜糧,可不是一回事。」

  他看了看陽光明的臉色,繼續道:「所以現在私下換,得看糧食的質量。

  要是你老鄉的糧食好,比如大米是那種油光光的粳米,雜糧是紅豆、綠豆這些金貴東西,那換的糧票就能多點。

  要是糧食一般,那換的糧票就少點,或者按差不多的『實際價值』折算。」

  陽光明聽明白了。

  這是物資短缺、供應質量下降下的市場自發調節。

  他點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建軍,這事我就全權拜託你了。

  糧食質量你放心,我那個老鄉是實在人,拿出來的肯定是好糧食,不會以次充好。

  具體能換多少糧票,怎麼換,你看著辦,我信得過你。

  換完之後,把糧票給我就行,錢多錢少,或者換的比例怎麼樣,都由你做主,我沒意見。」


  這番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何建軍心裡熱乎乎的。

  他用力點頭:「行!光明,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樣,你讓你老鄉把糧食準備好,什麼時候方便拿過來?我這邊也好跟人敲定。」

  「今天晚上吧。」陽光明想了想,「我晚上還住這兒。我讓我老鄉把糧食送過來,直接放我房間。明天等你上了班,你過來拿,或者我拿給你。」

  「成!」

  何建軍一口答應,「不用等明天,我今天值夜班,十點鐘就會過來。東西到了,你隨時叫我,我儘快給你換好。

  我估摸著,十斤好大米,現在起碼能換十二三斤細糧票,說不定還能多點。

  雜糧看種類,要是紅豆綠豆這些,換的比例也好說。反正我儘量給你……給你老鄉爭取最好的條件。」

  「那就太謝謝了!」陽光明真誠地道謝。

  「謝啥,舉手之勞。」何建軍擺擺手。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下班的鈴聲隱約從遠處傳來。招待所里開始有些細微的動靜,準備交班了。

  何建軍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說道:「光明,我差不多該交班了。你先回房間歇著,晚上吃飯……要不,我看看食堂還有沒有剩的窩頭……」

  「真不用,建軍。」陽光明攔住他,「我身上還有點乾糧,餓不著。你快去忙吧,別耽誤你下班。」

  何建軍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勉強。

  陽光明回到那間熟悉的簡陋房間,關上門,插好門栓。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傍晚的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沒有開燈,就著微弱的光線,走到床邊坐下。意識沉入腦海,再次「檢閱」了一下他那安身立命的冰箱空間。裡面物資充盈,分門別類,井井有條。

  他需要準備「老鄉」送來的糧食。

  十斤大米,十斤雜糧。

  大米好辦,兩袋大米加起來正好十斤。

  雜糧則需要搭配一下。不能太扎眼,但也要體現「好質量」。

  他選了紅小豆、綠豆,黃豆,小米等,加起來正好十斤,分別用小的布袋裝好,然後合在一個稍大的布袋裡。

  做完這些,他才感覺有些餓了。

  中午在家裡雖然吃了飯,但那主要是情緒上的滿足,一碗粥根本就吃不飽,趕了二十多里路,又經歷了下午的談判和手續,早就消耗的一乾二淨了。

  他從空間裡取出一份蔥油餅,又拿出一盒腐乳和一盒牛奶,慢慢吃了起來。食物簡單,但足以撫慰腸胃。

  吃完東西,天色已經徹底黑透。招待所里更加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模糊的說話聲。

  大約九點半多,走廊里傳來何建軍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敲門聲。

  「光明,是我。」

  陽光明打開門,何建軍閃身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空著的半舊的帆布提包。

  「交完班了,我跟劉師傅和小王都說好了,他們一聽有老鄉用糧食換糧票,都搶著要呢。」何建軍臉上帶著笑,顯然事情辦得順利,「糧食……送來了嗎?」

  「送來了,剛走不久。」陽光明指了指牆角,那裡放著兩個鼓囊囊的布袋。

  何建軍走過去,先打開裝大米的袋子,伸手抓了一把。

  即便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大米顆粒飽滿均勻,色澤瑩白,透著一種潤澤的光,湊近一聞,有股淡淡的純正的米香。

  「嚯!這米真好!」何建軍忍不住低呼一聲,「比糧店供應的一等米還好!」

  他又打開雜糧袋,看了看裡面的紅豆、綠豆和小米,每一樣都是乾乾淨淨,雜質極少,品質上乘。

  「這雜糧也沒得說!紅豆綠豆顆顆飽滿,小米和黃豆看著就好。」何建軍嘖嘖稱讚,「光明,就這質量,我敢說,換的糧票絕對比預想的只多不少!劉師傅他們肯定樂意。」

  陽光明笑道:「質量好就行,也不枉我老鄉信任我一場。建軍,具體怎麼換,你跟劉師傅他們商量著來,我完全沒意見。換好了,糧票給我就行。錢多了少了,你也一併處理,不用再問我。」

  「明白!」何建軍用力點頭,心裡更加有底了。陽光明這種全權委託的態度,讓他辦起事來少了顧忌,更能放開手腳去談。

  他把兩個布袋小心地裝進自己的帆布提包里,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輕。

  「那我這就拿過去跟他們商量。估計今晚就能定下來,最遲明天,我把換好的糧票給你送來。」何建軍說道。

  「不急,你慢慢處理,穩妥第一。」陽光明叮囑了一句。

  何建軍提著包,又跟陽光明確認了幾句細節,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陽光明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糧票的事情算是有了著落。

  有了糧票,他在縣城裡的活動就方便多了。不管是自己下館子,還是請人吃飯,都有了著落。

  下一步……

  家裡的債務危機解除,名聲挽回,短期內的生存壓力消失。他可以稍微從容地規劃一下未來了。

  進城工作仍然是首要目標,但不能急躁。需要等待機會,或者創造機會。

  林國棟副大隊長那條線,可以保持一點聯繫,但指望不上太多。

  何建軍這裡的關係要維護好,這是他在縣城的一個可靠落腳點和信息來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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