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14鄰居百態入住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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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工程師將手中那串沉甸甸、帶著些許歲月磨蝕痕跡的鑰匙交給陽光明後,並未立刻離去。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間尚早,加之今日房屋順利交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心情頗為舒暢。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陽建雄和陽光明,父子二人一個威嚴內斂,一個沉穩幹練。

  他略一沉吟,覺得有些關乎日後安寧的話,還是趁此機會提前交待清楚為好,也算是盡了自己作為原房主的最後一份心意。

  「陽首長,光明同志。」趙工程師清了清嗓子,語氣顯得格外誠懇,「這房子的事情總算是圓滿落定了,我心裡這塊大石頭也總算能放下了。不過,有幾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他話語中帶著些許遲疑,目光在父子二人臉上逡巡。

  陽建雄面容平和,眼神沉穩,聞言微微頷首:「趙工,你太客氣了。我們初來乍到,對這大院裡的情況可謂是一抹黑,正需要你這樣的老住戶、明白人,多加指點。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陽光明也立刻點頭附和,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認真與謙遜:

  「趙工,您有什麼囑咐,我們絕對是洗耳恭聽。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了解些鄰里情況,日後相處起來也能心中有數,少走許多彎路,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見父子二人態度如此誠懇,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趙工程師心頭的最後一絲顧慮也打消了。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儘管院子裡並無旁人,還是習慣性地將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說道:

  「既然二位不嫌我多嘴,那我就簡單說說這院裡幾家住戶的情況。

  咱們這院子,是個典型的三進大雜院,而且還帶著跨院,住了足有二十幾戶人家,總共一百多口人,人員構成比較複雜。

  這人一多,心思自然也就雜了。

  以陽首長的身份地位,院裡明面上肯定沒人敢主動招惹,但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提前了解下,哪些人家品性淳厚,值得交往,哪些需要保持距離,心裡有個數,總歸是沒壞處的。

  免得剛搬進來,不明就裡,被些表面熱情、內里卻別有用心的給矇騙了,還誤以為是好人,到時候平添堵心,那就不美了。」

  陽光明聽得非常認真,眼神專注。

  「趙工,您說得太在理了,金玉良言。我們剛來,人生地不熟,能對左鄰右舍有個大致清晰的了解,實在是太重要了。真的非常感謝您能如此坦誠相告。」

  趙工程師見他們確實聽進去了,並且十分重視,便不再保留,繼續道:

  「這院裡,有這麼幾戶人家,我建議你們儘量少打交道,日常見面點頭即可,不必深交。」

  他頓了頓,似乎在腦中梳理著信息,然後具體指出,「比如住在前院西廂房姓馬的那家。

  當家人在舊社會是在街面上混過的,身上帶著些潑皮無賴的底子,為人不太講究。

  他們一家子,風氣都不太正,不太講道理,慣會胡攪蠻纏,能避則避,儘量不要產生什麼瓜葛。

  還有前院西耳房住著的那戶姓劉的人家,當家人在解放前曾經當過賊頭,雖然據說已經改邪歸正,但他家的小子,手腳還是有些不太乾淨。

  院裡鄰居們偶爾丟點零碎小東西,像晾曬的襪子、手套,或者放在窗台上的小工具什麼的,院裡人私下裡多半懷疑和他家那個半大的小子有關,只是始終沒抓著現行,大家也不好說什麼。

  另外,後罩房靠西頭那家,姓王的,他家那女人……」

  趙工程師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舊社會從那種不乾淨的地方出來的,雖然現在算是從良了,安分了,但平日裡往來的人還是三教九流,比較複雜,名聲在街坊間也確實不太好聽。」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強調道:「我剛才提到的這幾家,平日裡儘量繞著點走,沒什麼必要往來。這一點,最好也和家裡其他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提前交代清楚,讓他們心裡有個防備。」

  陽光明面色凝重,將這些信息一一仔細記在心裡,仿佛在繪製一幅無形的鄰里關係地圖。

  他鄭重地點頭道:「明白了,趙工,您的提醒至關重要,我們一定會多加注意,謹記在心。」

  趙工程師見他們如此鄭重,語氣也緩和了些,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當然,院裡也多的是為人正派、值得交往的人家。


  像中院正房住著的派出所李副所長一家,為人正派公道,處事有原則,也是咱們院裡實際管事的人,有什么正經事或者需要協調的瑣事,可以找他。

  還有中院東廂房南面一間住著的烈屬張老太太,那可是位令人敬重的老人家,三個兒子都犧牲在戰場上了,是光榮之家,她本人性子也特別和氣、善良。

  這兩家,是可以適當交好、走動的人家。」

  「至於其他鄰居。」

  趙工簡單總結,語氣恢復了平常,「大多就是普通的工人、職員家庭,比如前院東廂房的佟家,當家人在食品廠工作,人本分;前院正房的周家,當家人在百貨公司上班……

  這些鄰居們,大多都是安分守己過日子的,面上都還過得去,可以慢慢接觸,再看情況深淺交往。」

  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趙工程師覺得一身輕鬆,仿佛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使命。

  他拍了拍手,說道:「該說的,我這肚子裡這點存貨,可都倒給你們了。

  走吧,趁我現在還有點時間,領你們去院裡轉轉,跟幾個今天在家沒去上班的鄰居打個照面,混個臉熟。

  免得下次你們自己過來收拾房子,被不認識的鄰居當成生人盤問,平添麻煩。」

  父子二人自然沒有異議。於是,三人便一同走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回到了二進主院。

  幾人剛在二進院青磚鋪就的地面上站定,還沒等趙工程師決定先去哪家拜訪,就聽見連接一進院的垂花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半舊警服,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身材挺拔,面容端正,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那種微黑色,目光沉穩,掃視之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公安人員氣質。

  趙工程師眼睛一亮,連忙揚起手,高聲打招呼:「李所長!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被稱作李所長的中年警察聞聲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推著車穩步走近:

  「是趙工啊。巧了,今天出去辦了個外勤,事情辦得順利,眼看也快到下班點兒了,就直接蹬車子回來了。」

  他的目光自然地掃過趙工程師身旁的陽建雄和陽光明,尤其在陽建雄那身筆挺的軍裝和肩章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思索,顯然是在快速判斷來人的身份和級別。

  趙工程師趁機上前一步,熱情地介紹道:「李所長,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正好給您介紹下,這位是部隊的陽建雄陽首長,這位是陽首長的公子,陽光明同志。

  他們剛買下了我那東跨院,這往後啊,就是咱們院裡的新鄰居了。」

  他又轉向陽建雄父子,「陽首長,光明,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咱們派出所的李副所長,他也住在咱們院裡,就是中院正房。」

  李副所長顯然沒想到買下趙工房子的是一位如此年輕的部隊首長,態度立刻熱情了幾分,帶著一種體制內交往的謹慎與尊重。

  他主動伸出雙手與陽建雄握手:「陽首長,您好您好!哎呀,沒想到是您家搬過來,這可真是讓我們這小院蓬蓽生輝,臉上有光啊!」

  他又與陽光明握了握手,力度適中,「光明同志,你好,歡迎歡迎!」

  陽建雄與他握手,語氣平和:「李所長,太客氣了。以後就是鄰居,互相照應,遠親不如近鄰嘛。」

  李副所長連連點頭,話語十分周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陽首長以後家裡有什麼事,無論是院裡的還是外面的,儘管招呼一聲。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絕無二話,一定盡力。」

  他作為派出所副所長,深知一位大校的分量,這不僅是軍地關係需要維護的重要人物,如今又成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居,這層關係,自然需要用心維護好。

  同時,他心裡也清楚,院裡住進這樣一位人物,對他管理這個人員複雜的大雜院,無形中也是一種極大的助力和震懾,至少那些平日裡有些小心思、不太安分的人,往後得多掂量掂量了。

  趙工程師見雙方已經順利接上頭,氣氛融洽,便笑著說道:「李所長,既然您這位『定海神針』回來了,那正好。

  我本來還想帶著陽首長和光明認識一下鄰居,現在有您在,我呀,也就偷個懶,不多此一舉了。


  院裡的大小事務,還有各家各戶的詳細情況,您肯定比我這個常年蹲辦公室的更門兒清。」

  李副所長聞言爽朗一笑,指著趙工程師道:「趙工啊趙工,陽首長買的可是你家的房子,你竟然還想偷懶。

  行,這事就交給我,回頭我負責幫陽首長和光明同志熟悉熟悉院裡的情況,保證讓他們儘快融入咱們這個大集體。」

  簡單寒暄了幾句,陽建雄抬手看了看手錶,說道:「李所長,趙工,今天真是多謝二位了。我們還要回去安排一下接下來的搬家事宜,就不多打擾了。」

  「好好,您忙,您先忙正事。搬家的時候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比如借個板車、缺個人力什麼的,千萬別客氣,直接言語一聲。」李副所長熱情地說道,話語裡充滿了誠意。

  趙工程師也道:「對,陽首長,光明,你們先去忙。我這邊也正好回單位,後面還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打個電話就成。」

  三人便一同出了四合院。

  胡同口,那輛草綠色的軍用吉普車依舊安靜地停在那裡,警衛員小張正身姿筆挺地站在車旁等候,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陽建雄和陽光明再次與趙工程師握手道別,目送他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舊自行車,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這才轉身上了吉普車。

  車子平穩地發動,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了胡同。

  回到區婦聯招待所那間略顯擁擠的臨時房間,田玉芬、秦蘭英和陽珊珊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父子二人進門,她們臉上都帶著期盼。畢竟,買房安家是件大事,尤其是在這舉目無親的京城。

  看到兒子進門,田玉芬立刻從床邊站起身,急切地問道:「怎麼樣?房子……還滿意嗎?」

  儘管她心裡相信陽建雄和兒子的眼光和能力,但沒親眼見到,心裡終究像是懸著一塊石頭,落不到實處。

  陽光明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將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鑰匙輕輕放在房間中央的木桌上,「娘,奶奶,你們就放心吧。

  房子我們仔細看過了,非常好,比我們之前預想的還要好得多。是個獨立的東跨院,跟主院有月亮門隔著,非常清靜,不受干擾。

  房子本身也建得結實,青磚到頂,灰瓦覆頂,格局也特別周正合理。

  最關鍵的是,趙工程師為人厚道,留下的家具和日常用品都很齊全,而且質量不錯,我們需要重新添置的東西很少,能省下好多事和錢呢!」

  他接著詳細地將東跨院的情況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四間高大敞亮的正房、兩間小巧實用的廂房、獨立的廚房以及院子裡那個難得的私有廁所,還有院子裡鋪著的平整青磚,甚至提到了角落裡那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

  老太太秦蘭英聽得眼睛發亮,布滿皺紋的臉上舒展開來,尤其是聽到有個方方正正、能曬到太陽的小院子,更是歡喜得連連點頭,用帶著濃重鄉音的話說道:

  「好,好,有個院子好,好啊!我這把老骨頭,總算有個能透氣、能活動活動的地方了,比整天窩在這招待所的小房間裡強多了,憋屈得慌。」

  田玉芬也明顯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真切而輕鬆的笑容。

  雖然一千塊錢的巨款花出去,讓她想想就覺得心口抽緊,但聽到兒子說房子條件這麼好,位置方便,最關鍵的是還省下了置辦家具的大筆開銷和四處奔波採購的精力,這心裡也就漸漸安慰了不少。

  她過慣了精打細算、量入為出的日子,深知「破家值萬貫」的道理,能一下子省下置辦家當這筆不小的費用,確實如同撿了個大便宜,大大緩解了她對巨額花費的心疼。

  「順利就好,順利就好。這心裡總算踏實了。」

  田玉芬低聲念叨著,心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著新家該怎麼歸置,帶來的有限家當該如何擺放。

  陽光明繼續講述,語氣中帶著讓人安心的沉穩:「趙工程師,人確實不錯,很實在。

  臨走前,他還特意把院裡十幾戶人家的情況,挑重點跟我們說了說,哪些人家品性正直值得交往,哪些需要多加注意保持距離,都提點了下。

  回來的時候,在院裡正好碰見了也住在那裡的派出所李副所長,人也挺熱情,主動說了,以後家裡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幫忙。」

  聽到連派出所的副所長都成了鄰居,並且明確表示願意照應,田玉芬和老太太心裡,更是踏實、安穩了幾分。


  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能有這麼一位有身份、有地位,又為人正派的鄰居在一旁,就像是有了主心骨,確實是件讓人安心的大好事。

  田玉芬雖然已經在區婦聯正式報到,開始了新的工作,但她畢竟是新人,領導很是體恤。

  這幾天也沒給她安排具體的工作任務,只是讓她先熟悉熟悉機關環境,看看文件資料。

  並且明確告訴她,等老家的戶口遷移手續全部辦妥,家裡安頓好之後,再正式投入工作也不遲。

  田玉芬當即決定:「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單位找領導請幾天假。咱們抓緊時間,爭取儘快把新家收拾出來,早點搬過去。

  總住在招待所,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花銷大不說,做什麼都不方便,心裡也不安穩。」

  老太太秦蘭英立刻拄著拐杖附和,語氣堅決:「對,早點搬過去,早點安生!我這把老骨頭,別的不行,幫著擦擦抹抹、歸置歸置東西,還是能行的!」

  陽珊珊也興奮地舉起小手,雀躍地說道:「我也能幫忙!我可以掃地,擦桌子,我保證能幹好!」

  陽光明看著家人積極踴躍的樣子,心裡暖融融的,充滿了力量。

  他沉穩地安排道:「好,那我們就分工合作。娘和奶奶、珊珊,主要負責收拾屋子,打掃衛生,擦洗家具。

  落戶相關的所有手續,交給我來跑,我儘快把戶口、糧本、副食本、煤本這些關鍵證件都辦下來,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情,關係到咱們以後的口糧和基本生活供應。」

  陽建雄看著兒子條理清晰、安排得當,心中倍感欣慰,同時也想為這個家多出一份力,彌補多年的缺席。

  他開口道:「我這邊,工作上的事情確實多,恐怕很難抽出時間來幫忙收拾。

  這樣吧,我讓警衛員小張,在這兩天裡,暫時聽從你們安排,他年輕力壯,幫著干點力氣活,搬搬抬抬的也方便些。」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剛剛重新聚合的家庭里,角色還有些微妙和尷尬,能儘可能出點力,提供些便利,他心裡也能好受些。

  田玉芬抬眼看了一下陽建雄,目光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這個安排。

  陽建雄又坐了片刻,陪著母親說了會兒家常話,關心了一下她的腿腳,又溫和地逗了逗女兒陽珊珊,問了問她對新學校有什麼想法。

  眼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他想起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要抓緊安排,只得起身告辭。

  「娘,玉芬,光明,珊珊,那我就先回單位了。等正式搬家那天,我一定提前安排好時間,過來一起幫忙。」陽建雄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

  老太太看著兒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工作要緊,國家的事是大事,別耽誤了正事。家裡有我們呢,你不用太操心。」

  陽光明起身,送父親到招待所門口。

  陽建雄坐進吉普車,搖下車窗,又對兒子叮囑了幾句,示意警衛員開車。

  陽光明站在路邊,望著吉普車尾燈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回到房間。

  第二天上午,田玉芬先去區婦聯,找領導順利請好了假。回來後,一家人由陽光明領著,滿懷期待地前往新家。

  距離確實很近,即使老太太是小腳,走路要慢些,一行人說說笑笑,也不過走了十幾分鐘,便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門,以及門口那對兒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墩。

  昨天,趙工程師將東跨院賣給一位部隊首長的消息,經過李副所長和幾位當時在家的鄰居之口,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院子。

  陽光明昨日來看房時,也在主院露過面,因此,當一家人走進院子時,無論是在門口水池邊洗菜的婦女,還是在院裡聊天的老人,都不約而同地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

  有人主動笑著點頭打招呼,陽光明也一一客氣地回應。

  穿過略顯嘈雜、堆放著些許雜物的一進院,經過垂花門,進入相對安靜規整的二進院,再走進東側那道小巧的月亮門,那個獨立、方正、靜謐的東跨院,便完整地呈現在田玉芬、秦蘭英和陽珊珊的眼前。

  雖然院子比農村老家的院子小了不少,但勝在規整。青磚鋪地,縫隙里長著幾簇頑強的青苔,顯得古樸而乾淨。

  北面一排四間青磚灰瓦的正房,看起來高大整齊,東面兩間廂房也小巧規整。

  整個小院沐浴在上午的陽光里,給人一種乾淨、利落且安寧的感覺。


  「這房子……真不賴。」田玉芬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滿意笑容。

  這房子,比老家的磚瓦房,看起來還要氣派、結實。

  老太太摸摸冰涼的磚牆,看看雕刻著簡單花紋的窗欞,連連點頭,嘖嘖稱讚:

  「是好房子,真是好房子!你看這磚,多厚實,比咱老家的用料還講究。這院子也好,方方正正的,敞亮,接地氣。」

  她顫巍巍地指著院子靠南牆的一小塊空地,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划起來:

  「等咱們安頓下來,就在這兒開兩畦菜地,種點小蔥、韭菜、菠菜。

  邊上的角落,我看還能搭個小雞窩,養兩隻下蛋的母雞,以後咱們珊珊想吃雞蛋就不用總去副食店排隊了,方便!」

  陽珊珊則像只快樂的小鳥,興奮地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看看正房明亮的玻璃窗,又跑進廂房瞅瞅裡面的格局,對新家的一切都充滿了無限的好奇和歡喜,銀鈴般的笑聲在小院裡迴蕩。

  一家人懷著激動的心情,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參觀了一遍,越看越是滿意。

  正房寬敞明亮,空間很大;耳房小巧安靜,適合做書房;廂房功能齊全,作為廚房和雜物間,很實用。

  尤其是廚房裡那個鋥亮的自來水龍頭,讓田玉芬覺得無比方便。

  院子裡那個獨立的旱廁雖然簡陋,但打掃乾淨後,沒有異味,也比外面胡同里的公共廁所強上太多太多。

  參觀完畢,全家人便熱火朝天地投入了大掃除。

  田玉芬和老太太負責擦拭家具、門窗,陽光明負責清掃屋頂牆角的蛛網、擦洗地面,陽珊珊也拿著小抹布,像模像樣地幫著擦桌子,幹得小臉通紅。

  時間不長,陽建雄派來的警衛員小張也準時到了。

  小伙子二十出頭,很勤快,話不多,但眼裡有活,二話不說就幫著陽光明一起干起了清理雜物間存煤、檢查菜窖安全性、搬運較重雜物等重體力活,忙得滿頭大汗。

  接下來的兩天,全家人都撲在了新家的收拾整理上。

  首先是徹底的清掃。

  屋頂、牆角、家具背後,所有積年的灰塵都被清除乾淨。每一扇窗戶都被擦得透亮,地面的青磚被反覆擦洗,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趙工程師留下的所有家具,包括那張厚重的八仙桌、幾把太師椅、兩個大衣櫃和幾張床,都被仔細擦拭,煥然一新。

  然後是歸置。田玉芬根據多年的持家經驗,指揮著將家具擺放在最合理的位置。哪裡放床,哪裡擺柜子,她都心裡有數。

  帶來的有限行李也被一一打開,該收進柜子的收進柜子,該擺出來的擺出來。雖然東西不多,但經過她的巧手布置,很快就有了家的溫馨模樣。

  廚房和廁所是重點清理對象。廚房的灶台、水缸、鍋碗瓢盆都被徹底清洗,陽光明還弄來了一些鹼面,幫助去油污。廁所也仔細打掃了一遍,確保衛生。

  在這個過程中,也不斷有鄰居藉故過來打招呼,或者好奇地往月亮門裡張望。

  烈屬張老太太端來過一碗自己醃的鹹菜,田玉芬熱情地收下,並回贈了一些從老家帶來的干棗。

  李副所長的愛人也過來看了看,說了幾句「需要幫忙就說話」的客氣話。田玉芬都得體地應對著,既保持了禮貌,也沒有過於熱情,分寸拿捏得很好。

  在這兩天當中,陽光明高效地跑完了所有的落戶手續。

  憑藉著新辦理的房產證明、田玉芬的單位介紹信以及原有的戶口遷移證等齊全的材料,他很順利地將一家人的戶口落在了這處新地址上,拿到了嶄新的戶口本。

  緊接著,憑著新戶口本,糧本、副食本和煤本,也相繼在指定的糧站、副食店和煤廠辦理下來。

  妹妹陽珊珊轉學的事情,也憑著固定住址和戶口本,在附近的小學辦好了轉入手續,只等新學期開學,直接去報到即可。

  至此,一家人在京都安身立命的所有基本憑證——戶口、糧食關係、副食供應、燃料供應以及孩子的教育問題,都已全部順利解決。

  搬家的這一天,秋高氣爽,陽光明媚,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陽建雄早早地就趕到了招待所,親自幫著辦理退房手續。

  一家人的行李本就不多,加上新家裡日常用品基本齊全,需要帶過去的也就是些隨身的衣物、被褥,以及從老家帶來的少許有紀念意義或者實在捨不得丟棄的舊物。


  吉普車的後備箱加上后座,一趟就將所有行李,都輕鬆拉到了四合院門口。

  左鄰右舍看到有軍用吉普車再次停駐在胡同里,又有穿軍裝的首長和戰士進出搬運東西,都知道是新鄰居正式搬來住了,不少人都站在院子裡張望,低聲議論著。

  烈屬張老太太,還特意走過來,笑著道賀:「搬來了?好好好,以後就住一個大院了,有啥事就言語啊!」

  田玉芬和老太太秦蘭英連忙笑著回應,並邀請張老太太有空一定過來坐坐,喝杯茶。

  東西不多,很快就被搬進了東跨院,並按照之前的規劃擺放妥當。

  看著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新家,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苦盡甘來的喜悅,以及終於安穩下來的輕鬆。

  陽珊珊更是興奮地在幾間屋子裡跑來跑去,歡快的站不住腳。

  陽建雄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打算留下來和家人一起吃一頓正式午飯,也算是小小的溫鍋宴。

  在過去幾天的收拾過程中,陽光明早已利用冰箱空間的便利,陸陸續續、不引人注意地將一些米麵糧油、肉蛋蔬菜等,轉移到了廚房的柜子里。

  雖然每樣的量都不多,但品種還算齊全,足夠應付家裡的開銷,不至於讓家裡開火時捉襟見肘。

  他並沒有拿出太多好東西,主要是擔心父親陽建雄心思縝密,觀察力敏銳,問起來不好解釋。

  對於奶奶和母親,他或許還能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面對這位洞察力驚人的父親,他還是決定謹慎為上,循序漸進。

  即便如此,相對於此時普通家庭普遍緊巴巴的供應水平,陽光明家廚房裡的存貨,也堪稱是相當豐裕和令人羨慕的了。

  午飯由田玉芬主廚,老太太在一旁幫著摘菜、看火,陽珊珊則負責傳遞碗筷,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為了慶祝喬遷之喜,新家的第一頓飯,田玉芬做得格外用心。

  主食是白面饅頭,一個個暄軟雪白,散發著麥香。主菜是臘肉燉豆角,在這個很久沒有肉食供應的時期,能吃上臘肉已經很難得。

  陽光明拿出來的臘肉肥瘦相間,切成薄片,和翠綠的豆角一起燉煮,臘肉的咸香充分浸入豆角之中,味道醇厚鮮美,是下飯的好菜。

  一盤切開的流著紅油的鹹鴨蛋,紅白分明,鹹淡適中,看著就誘人。

  再加上一碟清脆爽口的涼拌黃瓜,一盤碧綠清淡的清炒芹菜,湊齊了四道菜,有葷有素,有涼有熱。

  陽建雄看著桌上擺開的飯菜,眼中再次閃過一絲訝異,但看到兒子陽光明那坦然自若的神情,以及母親和妻子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對新生活滿足而充滿希望的笑容,他將那絲疑惑壓了下去,沒有多問。

  吃飯前,陽光明覺得有必要進行一些必要的,禮節性的鄰里走動,這也是融入新環境的重要一步。

  根據趙工程師的介紹和他這幾天的觀察判斷,他初步篩選出了三家,看起來品性正直、值得交往的鄰居,作為首批走動對象。

  因為打算今後常來常往,第一次正式走動,他特意準備了一碗臘肉燉豆角。

  第一家,他先去了中院東廂房的南間,烈屬張老太太家。

  張老太太六十多歲年紀,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雖然獨自生活,但屋裡屋外都收拾得一塵不染。

  見到陽光明端著菜過來,很是意外,隨即臉上綻開了慈祥的笑容,連聲道謝。

  陽光明客氣地說道:「張奶奶,我們今天剛安頓下來,算是正式入住了,做了點家常菜,給您嘗嘗鮮,您別嫌棄。

  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請您多關照。」

  張老太太笑著接過碗,看到碗裡竟然有臘肉,連忙說道:「哎呦,你看你這孩子,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遠親不如近鄰,以後常來奶奶這兒坐坐,我跟你奶奶年紀相仿,肯定能說到一塊兒去。」

  陽光明注意到,張老太太屋裡的家具雖然陳舊,但擦拭得光亮。

  牆上掛著三個相框,裡面是穿著軍裝的三位年輕戰士的黑白照片,想必就是為國犧牲的三位烈士,令人肅然起敬。

  第二家,他去了中院正房,李副所長家。

  開門的是李副所長的愛人,一位看起來就很利落、幹練的中年婦女。

  聽陽光明說明來意,又看到碗裡實實在在的臘肉,剛剛客氣了兩句,李副所長也聞聲從裡屋出來,臉上帶著笑容,接過碗,說道:


  「光明同志,你看你,太見外了!以後就是鄰居了,互相照應是應該的,還送什麼菜。

  謝謝謝謝!以後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或者院裡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別客氣。」

  陽光明表示感謝,又說道:「應該的,李所長,以後少不了麻煩您。」

  雙方又簡單寒暄了幾句,陽光明便告辭了。

  第三家,他去了前院東廂房的佟家。佟家是旗人,老住戶,對附近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

  佟家當家的佟大爺四十多歲,瘦高個,穿著雖然樸素但很整潔,說話帶著點兒老京都人特有的客氣和圓融勁兒。

  看到陽光明端著菜來,很是高興,連聲道謝,還非要讓陽光明進屋坐坐喝口水,嘗嘗他剛沏的茉莉花茶。

  陽光明婉拒了,說家裡還等著吃飯。佟大爺便也不再強留,笑著說道:「那行,那行,以後常來走動!咱們都在一個大院住著,就得像一家人似的,和和氣氣,比什麼都強!」

  送完這三家重點對象,陽光明又抓了幾大把常見的水果硬糖,去了中院的其他幾戶人家,一一拜訪。

  每家送上一把糖,簡單說了句「新搬來的,一點小心意,給孩子甜甜嘴」,算是打了個招呼,混個臉熟,表達了友善的態度。

  至於前院和後院的其他人家,陽光明暫時不打算主動接觸,維持表面的點頭之交即可。

  走動完畢,回到安靜整潔的東跨院,一家人終於圍坐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前,開始了在新家的第一頓團圓飯。

  陽建雄今天心情很好,特意帶來了一瓶茅台酒。

  陽光明給父親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醇厚的酒香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警衛員小張執意不肯喝酒,便和家裡的其他人一樣,以白開水代酒。

  「來。」

  陽建雄率先舉起酒杯,目光掃過母親、妻子、兒子和女兒,語氣中帶著難得的溫和與一種如釋重負的感慨,「為我們一家人在京都的新生活,也為了……我們今後的日子平安順遂,乾杯。」

  老太太、田玉芬、陽光明和陽珊珊也都舉起了杯,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生活的期盼,以及此刻團圓的滿足。

  「乾杯!」

  幾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這頓飯吃得溫馨而融洽。

  臘肉燉豆角很入味,咸香可口;鹹鴨蛋流油起沙,鹹淡恰到好處;涼拌黃瓜清爽解膩;清炒芹菜,脆爽可口。

  簡單的家常菜,卻因為是在自己的新家裡,和親人一起享用,而顯得格外香甜,充滿了幸福的滋味。

  陽建雄和陽光明小酌著杯中醇厚的茅台酒,父子二人沒有多談過往的辛酸與分離,也沒有過多涉及未來尚不確定的規劃。

  只是聊著房子收拾的細節,哪些鄰居看起來面善,陽珊珊上學需要注意些什麼,氣氛倒也平和自然。

  一種久違的家庭溫情,在酒杯與碗筷的輕微碰撞中,緩緩流淌。

  一杯酒慢慢下肚,陽建雄的臉上泛起些許紅暈,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兒子,眼神複雜,既有讚賞,也有愧疚,更有深深的期許。

  這個兒子,比他想像中更加成熟、穩重,也更有能力和主見。

  他似乎真的可以放心地將母親,將這個家,交給兒子來照顧了。

  這個認知,讓他肩頭的重擔仿佛輕了一些。

  飯後,陽建雄又坐了一會兒,陪著母親說了會兒體己話,仔細問了問她的身體感受,叮囑她不要太勞累。

  眼看下午上班的時間快到了,他這才起身準備離開。

  「娘,玉芬,家裡現在總算是安頓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以後家裡有什麼事,無論大小,讓光明去單位找我,或者往辦公室打電話都行。」陽建雄叮囑道。

  老太太點點頭,眼圈有些發紅,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去,不用總是惦記家裡。我們這兒,現在什麼都好。」

  田玉芬也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收拾著碗筷,沒有多說什麼。

  陽光明和陽珊珊,將父親送到東跨院的門口。

  「爸,路上慢點。」陽光明說道。

  陽珊珊也仰著小臉,小聲說道:「爸爸再見。」

  陽建雄看著眼前這一雙兒女,兒子挺拔如松,女兒嬌憨可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名為「家」的暖流。

  他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結實寬厚的肩膀,眼中滿是信任和託付,又彎下腰,愛憐地摸了摸陽珊珊柔軟的頭髮,這才轉身,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穿過二進院,走出了四合院那扇厚重的大門。

  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小院裡恢復了寧靜。

  陽光明牽著妹妹的手,回到屋裡,看著母親和奶奶已經開始利落地收拾碗筷,擦拭桌子,一種踏實的感覺,充盈在他的心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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