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5(必讀)當年離婚始末或有算計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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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杯酒下肚,三個人的話匣子漸漸打開,氣氛比剛才隨意了許多。

  窗外天色暗沉下來,院子裡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稠的夜色徹底吞沒,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

  陽光明夾起一片醬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肉質緊實,醬香濃郁,是久違的紮實口感。

  他放下筷子,目光轉向二舅田玉柱。田玉柱的臉上已被酒意染上些許紅暈,眼神卻依舊清亮。

  「二舅,今年咱莊上的夏收,情況怎麼樣?」

  陽光明語氣平常,像是隨口閒聊,「我這一路上看過來,地里的苗情似乎……不算太旺相。」

  陽光明回想起沿途看到的景象,那些莊稼顯得有些蔫蔫的,缺乏蓬勃的生氣。

  提到糧食,田玉柱臉上的輕鬆淡去了些。他抿了一口酒,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灼熱。

  他放下酒杯,隨即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靠天吃飯的無奈。

  「夏收啊。」他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實話實說,不算好。開春雨水就少,地皮都沒濕透。等到麥子灌漿,最需要水的時候,又偏偏趕上兩場要命的乾熱風,颳得麥穗都輕飄飄的。畝產比去年……唉,又降了些。」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個下降的手勢,「分到各戶頭上,頂不了多大事兒,癟癟的糧袋子,看著就讓人心慌。

  夏糧收得是小麥,要計劃著吃一年,輕易不敢動。

  如今下肚的東西,主要還得靠瓜果野菜,偶爾摻和一點雜糧,哄弄著肚皮。」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瓶身已經半空,陽光明趕緊接過來,給三人的杯子都續上一點。

  「眼下秋莊稼剛種下不久,玉米、高粱、穀子,都才一尺來高,嫩生生的,經不起折騰。

  能不能有個好收成,還得看老天爺往後賞不賞飯,能不能下幾場透雨。」

  田玉柱眉頭微蹙,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今年冬春的日子,我估摸著,恐怕比去年還要難熬些。」

  坐在旁邊一直悶頭吃菜的大舅田玉林,這時也抬起頭。

  他臉色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印記,嘴唇動了動,瓮聲瓮氣地接話:

  「可不是嘛,隊裡倉庫都快見底了,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家家戶戶,誰不是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恨不得一把玉米面分三頓吃。

  有點存糧的,也都藏著掖著,不敢露白,怕招人眼紅,也怕……」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大家都明白……

  陽光明安靜地聽著。時代的大勢如同沉重的車輪,個人的力量在其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他無意,也無力去深入探討這個話題,那只會徒增無力感。

  他今天請兩位舅舅過來,除了請他們好好吃一頓,更重要的是有一件關乎家裡未來生計的大事要和他們商量。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已久,如今時機漸漸成熟。

  「大舅,二舅。」陽光明的聲音沉靜,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聽了你們的話,我這心裡更不塌實了,像是懸著一塊石頭,落不到實處。」

  他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菜餚,繼續說道:「家裡就我娘、奶奶,還有珊珊。老的老,小的小,缺個頂門立戶的壯勞力。

  我一走就是大半年,遠在京都,平常家裡有啥事,想搭把手都夠不著。就靠放假這點時間,往回帶點吃的用的。」

  他指了指牆角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帆布包,「就像這回,看著是不少,可坐吃山空,頂不了大用。下次回來,還不知道是啥光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語氣更加沉穩:「就算我在京都那邊,想辦法,托同學的關係,能偶爾弄到一些糧食,可郵局那邊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讓寄。

  就算能找到順路的人捎帶,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既不保險,也不是長久之計。總不能一直這樣提心弔膽。」

  田玉林和田玉柱都徹底放下了筷子,神情專注地看著他。

  他們感覺到,外甥今天這頓飯,絕非僅僅是團聚,接下來要說的,才是真正的重點。

  屋內的空氣,似乎也隨著他們神情的凝重而變得粘稠起來。

  「現在吃飯問題這麼嚴峻,已經持續了一年時間,什麼時候結束,我看不到頭。」


  陽光明的眼神堅定起來,那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斷,「我就想著,不能總這樣拆東牆補西牆,疲於應付。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或者說,至少是個能管很多年的辦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田玉柱敏銳地問道:「光明,聽你這話,心裡是有了章程了?你是怎麼想的?」他意識到,這個外甥比他想像中更有主意。

  陽光明迎上二舅探究的目光,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二舅,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我娘能在京都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落了戶,成了城裡戶口,那她就能吃上供應糧,每月有固定的口糧,雖然也不寬裕,但至少是份保障。

  珊珊是未成年,戶口可以隨母親一起遷過去,以後也能在城裡上學,接受更好的教育。」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裡屋方向,那裡傳來奶奶輕微的咳嗽聲,他壓低了些聲音:

  「老家村里沒了直系親屬,奶奶的戶口問題,估計也好解決,具體政策還得去街道和派出所問。

  但總的來說,只要我娘和珊珊的戶口能過去,奶奶這邊就有希望,操作起來會容易很多。

  就算……就算奶奶的戶口一時半會兒遷不過去,至少還有村裡的人頭糧分著,問題也就不算太大了,我們也能集中力量照顧她。」

  陽光明條理分明的繼續分析道:「城鎮戶口的定量供應,現在雖然也在縮減,但比起農村靠天吃飯、交了公糧所剩無幾的情況,還是要穩定得多,至少有份保障,不用天天揪心下一季的收成怎麼樣。

  而且,我娘要是有了正式工作,哪怕是進工廠當個工人,或者在機關單位做點雜事,就不用再每天起早貪黑地下地干農活,風吹日曬,汗珠子砸八瓣。

  她身體本來就不算硬朗,以後的日子,也能輕鬆些,安穩些。」

  這番話說完,桌上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田玉林和田玉柱都愣住了,張著嘴,顯然被外甥這個大膽、超前且超乎他們想像的計劃徹底震住了。

  將農村戶口遷進京城,還要安排正式工作?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痴人說夢,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過了好一會兒,田玉林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現實的無奈和質疑。

  他黝黑的臉上,皺紋似乎更深了:「光明啊,你這想法……好是好,能把戶口遷進城裡,吃上商品糧,那是村里多少人,不,是全公社、全縣多少人做夢都想的美事!

  可……這太難了,難於登天啊!城裡一個工作崗位,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平頭百姓,一沒關係二沒門路,怎麼可能辦得到?」

  他搖著頭,覺得外甥這想法固然是孝順,但未免太不切實際,像是水中月,鏡中花。

  田玉柱沒有說話,他比大哥想得更深,也更了解這個外甥。

  他拿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緩緩轉動著粗糙的杯身,目光看向陽光明,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光明。」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遷戶口進京,還要安排正式工作……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你那些同學家里幫點小忙,弄點紅糖、肥皂,或許不為難。但要想靠同學的關係辦成這件事兒,肯定不成。

  這事兒……牽扯到政策、指標、關係,千頭萬緒。恐怕最終,還得著落在你爹身上吧?」

  他直接點破了那個關鍵人物,那個在這個家裡近乎禁忌的名字。

  陽光明並沒有迴避,他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峻,仿佛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人:

  「二舅說得對,看得透徹。靠同學的關係,弄點緊俏物資還行,這種涉及戶口和工作安排的大事,他們無能為力,也不敢插手。這件事,必須找我爹。」

  他直言不諱,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以前他們離婚的時候,我年紀小,很多事情懵懵懂懂,也沒能力管。只知道家裡天塌了,娘哭了。

  現在我成年了,上了大學,回頭想想,我娘跟他過了那麼多年,生了兩個孩子,伺候老人,操持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另組了家庭,在城裡過得如何我不管,但我娘卻留在農村,吃苦受累,守著這個破敗的家。

  於情於理,他都欠我娘一份補償,一份安頓。」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是磐石般堅定:「我這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去搖尾乞憐。

  以他現在的地位和能量,在京都那個地方,給我娘找一份她能勝任的正式工作,哪怕是最普通的崗位,只要他真心實意地去辦,動用他的關係和人脈,肯定能辦到。

  直接落戶口很難,政策卡得死,但如果先有了正式工作,單位有了接收意向,再把戶口隨工作關係遷過去,那就順理成章,有操作的餘地了。」

  田玉柱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依舊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

  他看著外甥,眼神里最初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冷靜地分析利用這層關係,隨即那驚訝化為濃濃的欣慰,甚至帶著幾分激賞。

  他能感覺到,外甥做這個決定,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他獨自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那點酒,一飲而盡,一股熱流從喉嚨直墜入腹中。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將胸中積鬱多年的某種擔憂也一併吐了出來。

  「光明啊。」他放下空杯,臉上露出了真切而複雜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你能想到這一點,還能把事情分析得這麼透徹,關鍵是你願意為了你娘,去開這個口,去面對他……二舅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他的語氣充滿了感慨,帶著長輩看到晚輩成長起來的那種如釋重負:「你長大了,成熟了,是個能扛事、有擔當的男子漢了。知道什麼事該爭,該怎麼爭,知道權衡,知道為了更重要的目標,有時候需要放下一些東西。」

  田玉柱之所以如此感慨,是因為他太了解這個外甥對父親陽建雄那股近乎執拗的牴觸情緒了。

  以前的陽光明,因為父母離婚的事,對父親意見極大,幾乎到了形同陌路、不願提及的地步。

  陽建雄單獨給他寫過不少信,寄過東西,他從來都是原封不動地扔在一邊,或是讓母親退回,更別提主動聯繫了。

  那份少年人的怨恨,是如此鮮明而決絕。

  如今,為了母親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能擺脫這日益艱辛的農村生活,他竟然願意放下心中多年的芥蒂,主動去尋求那個他曾經怨恨的父親的幫助。

  在田玉柱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個解決現實困境的方案,更是陽光明心態上一個巨大的可喜的轉變,標誌著他真正開始以成年人的視角和方式,來處理複雜的家庭關係和現實問題。

  田玉林聽著弟弟和外甥的對話,也慢慢回過味來。

  他看看神色平靜中帶著堅毅的陽光明,又看看一臉欣慰的田玉柱,似乎也明白了這其中的不易和深遠意義,憨厚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和贊同的神色,重重地點了點頭:

  「要是真能辦成……那確實是大好事!大姐就不用再受這份罪了。」

  田玉柱拿起酒瓶,發現酒已經見底了。

  他晃了晃空瓶,瓶底殘存的幾滴酒液沿著瓶壁滑落。

  他沒有再試圖倒酒,而是神情變得更為鄭重。

  「光明。」

  田玉柱看向外甥,語氣嚴肅起來,帶著一種交託的意味,「關於你爸媽離婚這事兒,以前你年紀小,性子又倔,像頭小倔驢,我們從來沒跟你細說過,怕你聽了更鑽牛角尖。

  現在你有了這個打算,馬上就要跟你父親見面深談,有些事,二舅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得更清楚些。

  也好讓你心裡有個底,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爹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當初為什麼鐵了心要走那一步。」

  陽光明坐直了身體,神色認真而專註:「二舅,您說,我聽著。」

  他知道,接下來要聽到的,才是父母離婚背後,那些被時光掩蓋,被刻意模糊和隱藏的真相,是解開他心結的關鍵。

  田玉柱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中。

  「我比你爹小五歲,但我和你爹的關係一直都不錯。

  他每次回來探親,我們也能聊到一塊去,他見識廣,跟我們說部隊裡的事,說外面的世界。

  解放後,我能入黨,擔任村裡的幹部,說實話,也是你爹打了招呼。

  你娘和我一年入黨,擔任村裡的婦女主任,主要也是因為你爹的影響。

  你爹那個人,重情義,講信用,一口唾沫一個釘,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能在部隊裡站穩腳跟的原因。

  可有時候……這優點,也成了他的負擔,把他拖進了泥潭裡。」


  他頓了頓,仿佛在整理紛亂的思緒,然後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聲音低沉而緩慢:

  「他有個過命的戰友,叫李文瀚。兩人是在抗日戰爭時期就結下的交情,據說互相都救過對方的命,是真的在槍林彈雨里背著重傷的對方爬回陣地的交情,感情比親兄弟還親。

  後來在半島戰場上,李文瀚……犧牲了。」

  「犧牲」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沉重。

  屋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到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李文瀚臨死前,抓著你爹的胳膊,用最後的氣力,託付了他兩件事。」

  田玉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第一,讓你爹轉告他老婆溫安容,別守著,年紀輕輕的,遇到合適的人就改嫁,把兒子帶好就行,她在世上好好活著,他在下面才能安心。

  第二,就是懇求你爹,一定要替他照顧好他老婆和孩子,別讓他們受了委屈,尤其是他兒子,希望他能像個爺們兒一樣長大成人。

  他還特意告訴了你爹一個秘密。」

  田玉柱說到這裡,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溫安容以前受過傷,是婦科的傷,已經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他讓你爹知道這個事,是怕萬一溫安容以後改嫁,對方會因此嫌棄她,或者婚後發現鬧矛盾,讓她再受打擊。

  所以要提前把這件事說明白,找個真正不介意這件事的、靠得住的人。

  這是絕對的信任,是把身後最私密的事情託付給了你爹。

  你爹當時就紅著眼睛答應了。

  他那人,或者你印象不深了,他答應別人的事情,尤其是戰友的臨終囑託,他看得比天還大,拼了命也會做到,不然他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田玉柱的聲音有些乾澀:「戰爭結束,你爹回國後,提拔得也快,但一直沒忘記承諾。

  他就一直在照顧李文瀚的遺孀和那個孩子。大事小情,都照顧得很周到,很細緻,比對自己家還上心。

  這接觸多了,走動得勤了,逢年過節,孩子生病,家裡修葺,都是你爹去張羅。一來二去,自然也就越來越熟悉,越來越……親近。」

  田玉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如何描述那一段複雜的情感糾葛。

  「後來,就出了那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和難以言喻的尷尬,「按你爹後來自己的說法,是有一次他去溫安容家裡,大概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喝多了酒,醉得一塌糊塗。

  然後……不知怎麼的,第二天醒來,就和溫安容睡到一塊兒了。

  事後,你爹覺得自己混蛋,不是人,對不起死去的戰友,也對不起家裡的老婆孩子。

  但,錯誤終究是犯下了,而且是大錯。」

  田玉柱嘆了口氣,「這事,後來被組織上知道了點風聲,找他談過話。

  你爹當時面臨選擇。他說,他沒了退路。

  要麼,他接受處分,那他的前程就算完了。

  要麼,他就只能和家裡離婚,對溫安容負起責任,和她結婚。」

  田玉柱又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那是對命運弄人的無力:

  「家裡當時是什麼反應?你奶奶差點氣死過去,拿著擀麵杖要打斷他的腿,以死相逼,說對不起你死去的爺爺和你的兩個叔叔。

  你娘哭得撕心裂肺,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人都脫了形。

  我和你大舅也堅決反對,覺得他這是昏了頭!為了一個外面的女人,竟然要拋棄糟糠之妻!

  你爹認打認罵。

  他說,家裡要是不同意離婚,他就只能接受組織的處罰,接受一切後果,哪怕脫了這身軍裝回家種地,也認了。」

  田玉柱看向陽光明,眼神裡帶著當時同樣曾有的掙扎:「光明,你說,家裡能怎麼選?

  眼睜睜看著他從一個前途無量的軍官,變成被處理的問題分子?

  他那時候已經是團職幹部,是咱們全家人,甚至全村的驕傲。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們老陽家出了個人物?

  真要因為生活作風問題栽了跟頭,背上處分回來,咱們這家,在村里還怎麼抬頭做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們就算不為他考慮,也要為你們兩個孩子的前途考慮,你當時還小,珊珊更小,不能有個名聲掃地的爹啊。


  最後……」

  田玉柱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奶奶沒辦法,哭了好幾場,只能咬牙認了,她是怕你爹真的一時想不開,毀了前程。

  你娘……還有我和你大舅,為了你們兩個孩子,為了你爹那看似不得不保的前程,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同意了離婚。

  那份離婚協議,你娘是按的手印,眼淚把紙都打濕了。」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微微握緊。

  原來,真相併非他童年印象中簡單的陳世美戲碼,並非單純的喜新厭舊,而是摻雜了沉重的戰友情、生死承諾、意外的錯誤和殘酷現實抉擇的一筆糊塗帳,一團亂麻。

  當然了,或許其中也並非全然是無奈,或許還有算計在其中。

  畢竟真相如何,只有那晚的兩個當事人自己心裡最清楚。

  醉酒是真是假?溫安容是否也喝醉了?如果她沒有喝醉,為什麼一點都不避嫌。

  作為一個喪偶的寡婦,無論有多馬大哈,都不可能留男人過夜。只要她能想到這一點,多的是規避的辦法。

  如果溫安容也喝醉了,喝醉到這個程度的男女,真的能辦成事嗎?

  真要辦成事,那就不是真醉。

  陽光明暫時了解的太少,這些都已無從考證,也或許兼而有之。但無論如何,錯誤已經鑄成,傷害已經造成。

  那個在他記憶中逐漸模糊、只剩下一個「拋棄妻子」標籤的父親形象,似乎被二舅這番敘述注入了更複雜、更立體的色彩,不再是單純的扁平化的惡,而是充滿了人性矛盾和時代烙印的活生生的人。

  「離婚的時候,我替你娘爭取補償。」

  田玉柱繼續說道,將話題從情感糾葛拉回到現實利益上,這也是他能切實為妹妹爭取到的東西。

  「最終談定的條件,就是你爹每月工資的一半,必須寄回家,用來贍養你奶奶,撫養你和珊珊長大,直到你奶奶故去,或者你們成年能自立為止。

  這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

  陽光明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他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開口問道:

  「二舅,按這個說法,這些年應該沒有給這麼多錢吧?」

  他快速心算著:「他現在是大校軍銜,有將近二十年的軍齡,每月還有基本工資百分之二十的軍齡補助金。

  我記得聽人提起過,他這個級別的基本工資應該是253元左右,再加上補助金,每月到手差不多三百元。

  就算以前級別低些,工資少些,但這麼多年平均下來,每月寄回一半,也至少有一百多塊吧?一年就是一千多。」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雖然整潔卻明顯家徒四壁的堂屋,語氣帶著質疑:「可家裡的情況,您也看到了。

  我娘和奶奶省吃儉用,這些年下來,我娘偷偷告訴我的存款數,卻只有四百八十元。

  家裡唯一的一項大花銷就是前幾年蓋了這五間磚瓦房,可還是磚包皮的,裡面是泥坯,比起真正的全磚瓦房,省了不少錢。

  總共也花不了幾百塊,同這些年應該收到的錢相比,算不上是特別大的支出。

  那剩下的錢呢?都去哪裡了?」

  這筆帳並不難算。陽光明提出這個疑問,目光灼灼地看著田玉柱,等待一個解釋。

  田玉柱對此似乎早有準備,他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而是又嘆了口氣,解釋道:

  「這件事,你爹後來專門寫信跟我詳細說明。為了給家裡匯錢的事情,特意徵詢過你奶奶和你娘的意見。」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信中的內容,「他長期資助著好幾位犧牲戰友的家屬,有些孩子要讀書,需要學費生活費;有些老人身體不好,要看病吃藥,花費不小。

  他那人,重情重義,看不得戰友的家人生活無著,每月工資的大頭,其實都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他自己在部隊,花銷不大,但也所剩無幾。」

  田玉柱補充道:而且,時不時還有別的戰友,或者犧牲戰友的家屬,遇到難處了,寫信來求助,他只要手頭還寬裕,也會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地幫一把。

  他說,那些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和兄弟的家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我了解你爹的為人,他雖然在那件事上犯了混,但在錢財和承諾上,從不打誑語。

  我傾向於相信,他不是在找藉口,他說的是實情。

  他也向我保證過,如果家裡這邊有什麼急需用錢的地方,比如你們生病要住院,或者珊珊要上學交不起學費,他一定會優先滿足家裡的需要,哪怕他自己去借,也會把錢寄回來。

  這事,我專門徵求過你奶奶的意見。」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田玉柱至今都對老太太充滿敬佩。

  老太太也是兩位烈士的母親——陽光明的兩位小叔也是犧牲在戰場上的,她對於烈士遺屬有著特別的感情。

  當時,她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地對田玉柱說道:「建雄這麼做……雖然苦了家裡,但……也算是對得起他那些死去的兄弟了。

  家裡的錢,緊巴點,夠用就行,多了也是存在銀行里,生不出崽來。

  還不如拿去幫幫那些更難的人……她們沒了家裡的頂樑柱,日子比我們難熬。

  只要光明和珊珊能吃飽穿暖,有學上,就行了。」

  老太太的話語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深明大義和經歷過戰火與生死離別後的豁達與悲憫。

  作為兩位烈士的母親,她比任何人都能體會那些失去兒子、失去丈夫的家庭,所承受的痛苦和艱難。

  陽光明沉默了。

  這個原因,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他固有的認知上。

  那個被他貼上「負心薄倖」、「對家庭不負責任」標籤的父親,背後竟然還承擔著這樣一份沉重而無私的責任,維繫著一個由烈士們連接起來的、看不見的網絡。

  而奶奶的理解和支持,更是讓這件事帶上了某種超越個人恩怨的悲壯的色彩。

  他忽然覺得,原身曾經對父親的恨意,似乎失去了一個堅實的支點,變得有些虛無和……幼稚。

  田玉柱觀察著外甥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知道這番話對他衝擊不小,正在重塑他對他父親的看法。

  他趁勢勸說,語氣懇切而充滿生活智慧:「光明,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其中的是非曲直,很難用簡單的對錯來衡量。

  就像地里的莊稼,有旱有澇,收成好壞,不單單是種子的問題。

  你爹他……有他的過錯,對不住你娘,這點毋庸置疑。

  但他也有他的擔當和不得已,有他必須去履行的承諾,有他甩脫不掉的包袱。

  我覺得,你現在的想法就很好,是務實之舉。不管過去有多少恩怨,摻雜了多少是非,你們終究是父子,這是割不斷的血脈。

  建雄是你爹,你也是他唯一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心裡對你的看重和期盼,絕對比山還重。你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最大的驕傲。

  以前你心裡有氣,有怨,不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不認他,他心裡肯定也憋屈難受,有苦難言。

  現在,哪怕初衷是為了你娘的前程,你願意主動去找他,去跟他溝通,這就是一個緩和的契機,是天大的好事。」

  田玉柱想了想,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刻意去討好或者原諒不原諒,你只需要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能為你、為你娘做點事情,彌補他內心愧疚的機會。

  我相信,只要是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調動所有能用的關係,把你娘工作落戶的事情辦好。

  這對他來說,既是對你娘的補償,也是修復你們父子關係的一個突破口,他肯定求之不得。」

  田玉柱的話說得語重心長,充滿了對世情的洞察。

  他是在告訴陽光明,有時候,審時度勢的妥協和利用現有關係,是為了達成更重要的目標,是為了讓家人過得更好,這是一個男人成熟、有擔當的表現,並不意味著屈服或放棄原則。

  陽光明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兩口深井,映照著跳動的燈火,也映照著他內心翻騰的思緒。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複雜而衝擊力巨大的信息,重新審視和評估那個名為「父親」的存在,以及他們之間未來可能的關係。

  屋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煤油燈的光芒也變得有些搖曳不定,忽明忽暗,映照著三人各異的神情。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帘被掀開,田玉芬和陽珊珊端著兩大蓋簾白胖胖的餃子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和笑意,同時也驅散了空氣中那絲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息。

  「餃子好了,快,趁熱吃!涼了膻氣!」田玉芬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和期待,她將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在桌子中央。

  「哦!吃餃子嘍!」

  陽珊珊歡呼一聲,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元寶似的散發著面香和臘肉香氣的餃子,小臉上滿是純粹的期待和快樂。

  陽光明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都強行壓了下去,臉上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站起身,幫著母親和妹妹把餃子端上桌,又拿來醋瓶和蒜碗。

  「來來來,大舅,二舅,吃餃子,嘗嘗我娘的手藝。」他熱情地招呼著,仿佛剛才那場深入而震撼的談話從未發生過,一切都回到了溫馨的家庭聚餐氛圍。

  田玉林和田玉柱也順勢拿起了筷子,臉上擠出笑容,附和著:「好好,吃餃子,吃餃子。」

  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但那熱絡底下,似乎潛藏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複雜情緒。

  那瓶高粱酒正好喝完,只剩下杯底一點殘酒。

  三人默契地將各自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滋味仿佛是對剛才談話的一個終結符號,然後開始享用這頓難得的,用精白麵包得臘肉茄子餡的餃子。

  餃子皮薄餡足,捏合處帶著精巧的褶子,咬一口,臘肉特有的咸香和茄子蒸煮後的清甜混合在一起,汁水充盈,油而不膩,是平日裡過年都難以吃到的紮實美味。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暫時將那些關於過去恩怨、未來謀劃的沉重話題拋在了腦後,沉浸在食物帶來的簡單慰藉之中。

  最開心的莫過於陽珊珊,桌子上擺著的醬牛肉、豬頭肉、臘肉炒菜,還有香噴噴的餃子,都是她平日裡做夢都不敢想的美食。

  她吃得小嘴油汪汪,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儲食的小倉鼠,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縫,時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不過,奶奶秦蘭英還是管著她,不讓她多吃那些過於油膩的醬牛肉和豬頭肉,怕她腸胃弱,消化不了,晚上鬧肚子,只讓她嘗了幾片解解饞,就催促她多吃點餃子,多喝點餃子湯「原湯化原食」。

  好在今天的餃子本身就足夠美味,餡料實在,陽珊珊吃得津津有味,幾乎停不下筷子,小肚子很快就變得圓滾滾的。

  陽光明看著妹妹狼吞虎咽、心滿意足的樣子,心裡既酸楚又欣慰。

  酸楚的是,這樣一頓飯菜,竟能讓妹妹如此快樂,可見平日生活的清苦;欣慰的是,至少此刻,家人是團聚的,是溫暖的。

  這也更加堅定了他要儘快改善家人生活條件的決心,那個遷去京都的計劃,必須儘快提上日程。

  吃飽喝足,田玉芬和陽珊珊手腳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桌子,將油乎乎的桌面擦得乾乾淨淨,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

  陽光明則起身,走到炕邊,從自己帶回來的那個厚重的行李袋中,拿出了一個鐵皮茶葉罐。

  他打開蓋子,一股清雅高揚、帶著隱隱果香的茶香立刻飄散出來,瞬間沖淡了飯菜的油膩氣息,令人精神一振。

  「二舅,大舅,嘗嘗這個,碧螺春。」

  陽光明用暖壺裡的開水燙洗了玻璃茶杯,然後放入茶葉,沖入熱水。

  嫩綠的芽葉在透明的玻璃杯中緩緩舒展開來,如同舞蹈的精靈,茶湯漸漸呈現出清澈明亮的黃綠色,香氣愈發沁人心脾。

  田玉柱端起一杯,先是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那香氣悠長而獨特,然後才小口品了品,讓茶湯在口腔中稍作停留,感受那鮮爽醇厚的滋味,最後才緩緩咽下,點頭贊道:

  「好茶!這味道,又鮮又醇,回甘也好,是頂尖的貨色。光明,你這可是好東西啊。」

  他是見過些世面的,知道這茶葉不普通。

  田玉林也學著樣子喝了一口,他雖然不懂茶,平日裡喝的都是自家炒的大葉子茶,但也覺得這茶喝下去口齒留香,喉嚨里潤潤的,渾身舒坦,憨厚地笑道:「嗯,是香,比咱那茶沫子好喝多了。」

  陽光明笑了笑,沒有多說茶葉的來歷,只含糊道:「朋友給的,您二位喜歡就好。」

  田玉柱品著茶,看了一眼正趴在炕桌上,就著煤油燈有些昏暗的光線,皺著眉頭認真寫作業的外甥女陽珊珊,然後對陽光明使了個眼色,又微微搖了搖頭。

  陽光明會意,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不太適合讓年紀尚小的妹妹聽到。

  他轉向陽珊珊,溫和地說道:「珊珊,作業拿到西屋去寫吧,炕桌上亮堂點,別把眼睛看壞了。哥和舅舅們說點事。」

  陽珊珊乖巧地「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利索地收拾好書本鉛筆,端起那盞小煤油燈,小心翼翼地用手護著火苗,撩開門帘進了西屋。

  支開了妹妹,田玉柱的神色再次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向剛剛收拾完廚房,撩簾出來坐在炕沿上的田玉芬,又看了看坐在門口的秦蘭英,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他知道,只是隔了一道門帘,剛才他們談論的那些關於陽建雄、關於離婚內情、關於資助戰友遺屬的事情,大姐和老太太肯定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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