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227塌天大禍悲歡交織年代婚禮洞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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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收拾起紛雜的思緒,也轉身踏上通往二樓前樓的木質樓梯。

  剛走到樓梯拐角那個略顯昏暗的三角區域,上方就傳來一陣輕盈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住在三層閣的何彩雲端著個白色搪瓷盆正往下走,盆里似乎盛著些用過的清水,微微晃動著,看樣子是去樓下的公共水鬥倒水。

  兩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不期而遇。

  「光明回來啦。」何彩雲主動打招呼,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平和,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何嫂子。」陽光明點點頭,側身緊貼著樓梯欄杆,讓出更寬的位置請她先過。

  樓梯本就狹窄,僅容一人通過,錯身時需格外留意。

  兩人錯身而過時,距離拉近,陽光明下意識地打量了她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心中微微一動。眼前的何彩雲,變化很大,與幾個月前相比,幾乎判若兩人。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罩衫,顏色洗得有些發灰,甚至泛白,兩個胳膊肘的位置各打著一個顏色略深、針腳卻異常細密整齊的補釘,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頭髮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苟,只是簡單地在腦後挽了個略顯鬆散隨意的髻,幾縷碎發不受約束地垂在頸邊。

  臉上更是素麵朝天,皮膚顯得有些黃瘦,眼周帶著淡淡的黑眼圈,整個人透著一股刻意的樸素。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即便只是在家門口生爐子、倒痰盂,也要盡力收拾得頭髮光可鑑人、衣服儘量挺括平整、說話走路都帶著股揚眉吐氣勁頭的何彩雲,簡直像是換了一個靈魂。

  那個一向極愛面子,以娘家大哥為榮,言語間常不自覺流露出優越感的何嫂子,如今竟然穿著帶著明顯補丁的衣服見人,這著實有些反常,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陽光明心中存了這點疑惑,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是那副沉穩淡然的表情,只是朝何彩雲微微頷首,便繼續抬步上樓。

  老舊的樓梯再次發出吱呀的聲響,伴著他沉穩的腳步聲,直至他停在自家門前,推開了那扇熟悉的前樓房門。

  母親張秀英和大嫂李桂花正坐在桌旁,就著窗外午後的光線,一邊熟練地剝著翠綠的毛豆,一邊閒聊天。

  「媽,大嫂。」陽光明打了聲招呼,聲音裡帶著回到家後的鬆弛。

  他拉過一張方凳,在桌邊坐下,順手拿起幾顆毛豆,也幫著剝起來。

  「明明回來了。」張秀英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神慈愛,手裡剝豆的動作不停,指尖染上些許豆莢的青色,「衛紅回家了?唉,這孩子也是真不容易,一個人在鄉下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熬出頭了。」她的話語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和感慨。

  「嗯,送回家了。她今天跟我們這幾個老同學聚完,估計就得開始著手準備去大學報到的事了。」陽光明應道,將剝出的豆仁丟進碗裡。

  李桂花的語氣里滿是羨慕與讚嘆,說道:「工農兵大學生,多光榮啊!百里挑一呢!以後畢業了就是國家幹部,端的是鐵飯碗,吃的是商品糧,再也不用回那山溝溝里吃苦受累了。陳家真是祖墳冒青煙,積了大德了!」

  她的話語也代表了石庫門裡大多數人對這件事的看法。

  聊了幾句關於陳衛紅上大學的事,陽光明想起剛才在樓梯拐角遇到的何彩雲,便順勢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語氣很隨意:

  「媽,大嫂,我剛才在樓梯上碰到何嫂子了。感覺她……變化挺大的,好像特別低調了?衣服都打著補丁,說話也……和氣了不少,跟以前不太一樣。」

  他斟酌著用詞,沒有直接說「落魄」或「謙卑」。

  一聽這話,李桂花頓時來了興致,仿佛打開了話匣子。

  她把手裡的毛豆往盆里一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身體朝陽光明這邊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又夾雜著一絲世事難料的唏噓:

  「明明你還不知道吧?也難怪,你最近忙著自己結婚的事,這段時間沒過來。何彩雲她娘家出事了!塌天大禍!」

  「出事?」陽光明挑眉,心中隱約有了猜測,「她那個在區里當幹部的娘家大哥?」他記得那是何彩雲曾經最大的倚仗和談資。

  「對!就是她那個靠山大哥!」

  李桂花用力點頭,聲音更低了些,仿佛怕被隔牆有耳聽去,「前兩個月的事了,聽說問題挺嚴重,具體是啥經濟問題還是路線錯誤,咱這些小老百姓也不清楚,反正……已經被判了刑!這輩子算是完了!」


  她說到最後,語氣帶著斬釘截鐵的肯定。

  張秀英在一旁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點歷經世事後,看透般的感慨:

  「可不是嘛。這人吶,爬得快,摔得也狠。她那個大哥,當初多風光,出門小車接送,多少人巴結奉承,這一下……唉,真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李桂花繼續繪聲繪色地講述,力求還原當時的細節:「她大哥一出事,何彩雲嚇得喲,魂都快沒了,連著好幾天臉色慘白,跟掉了魂似的。

  她是生怕被牽連上,影響了她和趙鐵民的工作,趕緊就跟娘家劃清了界限,聽說還在廠里和街道都寫了聲明,摁了手印,表示堅決斷絕關係,劃清界限呢。」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是沒看見,那段時間,她見了誰都陪著小心,以前那股子神氣勁兒,一下子全沒了,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她現在可是低調得不能再低調了。」

  李桂花向上指了指何彩雲家的三層閣,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看到裡面的情形,「以前那些稍微鮮亮點、料子好點的衣服,什麼的確良襯衫、嗶嘰褲子,全都收起來了,壓箱底不敢穿。

  現在專挑最舊、最不起眼的,灰撲撲的衣服穿,還特意找出以前捨不得扔的、帶著補丁的衣服穿上,生怕別人覺得她日子還好過似的。

  說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趾高氣揚、指手畫腳了,見人都是未語先笑,和氣得很,甚至有點……討好。」她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還有。」

  李桂花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證據,補充道:「她還特意去找了馮師母,正式賠禮道歉。說是自己以前年輕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有得罪的地方,請馮師母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聽說還提了點水果去的呢,態度誠懇得不得了。」

  張秀英插嘴道,語氣更溫和些:「馮師母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心軟念舊,與人為善。

  看何彩雲現在這副可憐見的樣子,想起她以前也不過是仗著娘家勢頭,本身倒也沒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以前那點鄰裡間的不愉快也就揭過去了,沒再計較。

  兩家現在,關係緩和了不少,見面也能正常說上幾句話了。」

  李桂花帶著點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奇,「自從何彩雲變了性子,不再挑事,咱們這石庫門裡的五戶人家,關係比以前更和睦了。吵架拌嘴都少了,大家見面都和和氣氣的。」她似乎覺得,這是何家風波帶來的唯一一點好處。

  陽光明默默聽著,心中瞭然。

  原來如此。

  靠山倒了,自然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何彩雲和她丈夫趙鐵民,當初是實實在在地沾了她娘家大哥的光,一個解決了令人羨慕的正式工作,一個從車間調進了相對清閒又有面子的保衛科。

  如今能不被牽連,保住現有的工作崗位,沒有跟著一起倒霉,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恐怕也是他們積極「劃清界限」換來的結果。

  現在的低調和謙和,不過是識時務的生存智慧罷了,是一種在風雨飄搖中自我保護的本能。

  對於何彩雲娘家大哥的倒台,陽光明內心並無絲毫同情。

  他始終覺得,那種靠鑽營、或許還帶著些不光彩手段上位的人,根基不穩,早晚會出事,無非是時間問題。

  何彩雲夫婦能安然度過這一關,只是需要低調做人,並未被打回原形,對他們而言,確實算得上是幸運了。

  這石庫門裡的人生百態,起伏跌宕,不過是時代洪流中的一個個微小縮影。

  「所以說啊,這人吶,還是得踏踏實實的,一步一個腳印,不能張狂,誰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呢。」張秀英最後以一句樸實無華卻蘊含深意的人生哲理,作為這個話題的結尾。

  她順手把剝好的一小堆毛豆仁攏到一起,倒入旁邊的碗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話題很快從鄰居家的起伏跌宕,轉回到了陽光明最緊要、最現實的人生大事上。

  碗裡的毛豆仁漸漸堆高,窗外的光線也愈發柔和。

  「明明,衛紅都回來了,你的事兒可得抓緊,日子眼看著就到了。」

  張秀英看向兒子,眼神里充滿了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要確保每個環節都萬無一失,「婚期就定在十月六號,星期天,這可是你爸特意去找街道那位懂老黃曆的王老先生看的好日子,說是諸事皆宜。滿打滿算也就一個來月了,該準備的都得準備起來,可不能臨陣抓瞎。」


  李桂花也笑著附和,語氣熱忱:「是啊光明,新娘子那邊還有什麼要求沒?彩禮、衣裳、被褥,咱們可得把見月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娶進門,不能讓人家首長家的姑娘覺得咱們怠慢了。」她作為大嫂,自覺有責任幫忙張羅。

  「大嫂,你放心,見月和她家裡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沒什麼特別要求,一切都按咱們這邊的規矩來,簡單大方就好,不講究那些虛排場。」

  陽光明回答道,語氣肯定,「我這邊宿舍都收拾布置好了,家具也都是現成的,雖然簡單,但齊全。就是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鍋碗瓢盆、暖水瓶、臉盆什麼的,還得趁著休息日陸續去添置齊備。」

  「那就好,那就好。見月這孩子是真心實意跟你過日子,不能讓她受委屈。」

  張秀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開始盤算具體事項,「被褥,媽和你大嫂已經開始動手做了,兩床嶄新的棉被,棉花是托人買的上好的新棉,被面都選的最時興、最好看的面料,一床龍鳳呈祥,一床百子圖。到時候再準備幾對鴛鴦枕頭,枕巾上都得繡上大紅喜字……」

  她如數家珍,仿佛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

  母子、婆媳幾人就著婚禮的各項細節又商量了一會兒,從待客的糖果瓜子種類,到新房窗簾的顏色,再到當天迎親的人員安排。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弄堂里開始瀰漫起各家各戶晚飯的香氣,夾雜著炒菜的滋啦聲和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叫喊聲。

  這個夜晚,這小小的石庫門裡,有人為命運的轉折、即將開啟新篇章而欣喜;有人為時代的無情、靠山崩塌而不得不收斂鋒芒,低調求生;也有人為子女即將到來的新生活而充滿期盼,忙碌並快樂著。

  人間煙火,悲歡交織,大抵如此。

  ……

  時間在忙碌與期待中過得飛快,如同指間沙,不經意便流逝大半。

  轉眼間,夏日的酷熱徹底褪去,秋意漸濃,魔都的天空變得愈發高遠湛藍,雲絮舒捲,帶著幾分疏朗。

  路旁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早早辭枝的,打著旋兒飄落下來。

  日曆一頁頁翻過,終於翻到了那個被陽光明特意標記、在心中默念了無數次的日子——十月六日,星期日。

  一大清早,天還沒完全亮透,東方只是現出魚肚白,石庫門裡就已經熱鬧起來,人影幢幢。

  陽光明穿著一身嶄新的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朵用紅綢紮成的大紅花,精神抖擻,眉眼間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氣,連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都比平日更高。

  陽永康和張秀英也都換上了只有逢年過節或重要場合才穿的衣服,料子挺括,顏色鮮亮,臉上堆滿了笑容,皺紋里都仿佛盛滿了喜悅。

  兩個哥嫂更是忙前忙後,張羅著茶水,招呼著早早就來幫忙的親友鄰居。

  接親的隊伍已經集合在弄堂口。

  除了作為新郎官的陽光明,還有特意請來助陣、充當「保駕」兄弟的楚大虎、嚴俊,以及作為好友代表的謝飛揚。

  楚大虎依舊是一身腱子肉,穿著嶄新的海魂衫,外面套著件半舊軍裝,樂呵呵的,聲如洪鐘;嚴俊則是一身乾淨利落的白襯衫配灰色卡其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顯得格外精神清爽;謝飛揚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仔細看去,眼底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未能完全散去的落寞與悵惘,但他掩飾得很好,努力融入這喜慶的氛圍,不想掃了兄弟的興。

  接親用的交通工具是一輛草綠色的帆布篷吉普車,這是陽光明通過賀領導的關係借來的,既體面氣派,又避免了動用廠里車輛可能帶來的閒話。

  如果不是軍區太遠,他更願意選擇自行車接親,這樣更低調一些,也更符合當下的普遍情況。

  吉普車穩穩地停在弄堂口,引來了不少鄰居和早起行人的圍觀和議論,孩子們更是興奮地圍著車子打轉。

  「陽家老三今天娶媳婦兒了!看這陣勢!」

  「看看這車,真氣派!還是吉普車呢!」

  「新娘子是軍區首長的女兒,聽說又漂亮又賢惠!」

  「光明這孩子,真是有出息,事業愛情雙豐收啊!找了個這麼好的對象!」

  「聽說新娘子陪嫁不少呢,手錶和自行車都有……」

  在眾人羨慕、祝福和好奇的議論聲中,陽光明和接親的兄弟們一一拍手,然後依次坐上吉普車。


  車子引擎發出沉穩的轟鳴聲,緩緩發動,在眾人的目送和歡呼聲中,駛出了狹窄的弄堂,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穩穩駛去。

  路上還算順利,雖然趕上了周日早晨,但此時的魔都街頭,自行車流是主力,汽車並不多見,遠不如後世那般擁堵不堪。

  楚大虎和嚴俊興奮地看著窗外的街景,指著路旁新刷的標語或新開的商店,不時和陽光明開幾句玩笑,打趣他即將「失去自由」,步入「圍城」。

  陽光明只是好脾氣地笑著,任由他們調侃。

  謝飛揚則大多時候沉默著,目光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偶爾附和著笑笑,或者簡短地回應一兩句。

  陽光明理解謝飛揚的心情,馮向紅家的事情最終還是沒有轉機,兩人已經分手。

  此刻看著好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與自己心愛之人永結同心,謝飛揚心中定然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陽光明只能趁著楚大虎他們不注意,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遞過去一個理解、寬慰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謝飛揚回以一個勉強的帶著苦澀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車子駛入戒備森嚴、門口有持槍衛兵站崗的軍區大院,在林見月家那棟顯得莊重肅穆的紅磚小樓前停下。

  林偉豪和高靜怡早已在家中等候,屋裡屋外也聚集了一些林家的親戚朋友,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出乎陽光明意料的是,接親過程異常順利,並沒有遇到想像中的「為難」或「考驗」。

  林家的親戚朋友也都頗為和氣體貼,只是按照習俗,讓新娘子吃了幾個寓意甜甜蜜蜜、團團圓圓的棗泥餡湯圓,說了一些「白頭偕老」、「早生貴子」之類的祝福話語,氣氛溫馨而融洽。

  林見月今天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將整個秋天的明麗都集於一身。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剪裁合體的女式軍便裝,更襯得她身段窈窕,腰肢纖細,面容嬌艷如盛放的玫瑰。

  頭髮精心梳理過,在腦後盤成一個優雅的髮髻,別著幾朵精緻的紅色絹花,臉上薄施脂粉,柳眉杏眼,朱唇一點,帶著新嫁娘特有的羞澀與幸福紅暈,眼波流轉間,滿是柔情蜜意。

  她看向陽光明的眼神,明亮而充滿信賴,篤定他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和歸宿。

  「爸,媽,我會好好照顧見月的,一輩子對她好。」陽光明對著林偉豪和高靜怡,鄭重地承諾,目光堅定而真誠。

  林偉豪穿著一身挺括的軍裝,雖然沒有佩戴領章帽徽,但依舊顯得威嚴挺拔。

  他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份沉甸甸的託付意味:「光明,見月以後就交給你了。你們年輕人,要互敬互愛,互相幫助,共同進步,為建設我們的國家,貢獻力量。」他的話語帶著當前時代特有的烙印。

  高靜怡眼圈有些發紅,顯然是強忍著淚水。

  她拉著女兒的手,又看看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她女婿的年輕人,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嚀:「好好的,你們都要好好的……常回家看看……」聲音有些哽咽。

  簡單的儀式和告別後,陽光明牽著林見月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微涼,帶著些許汗濕,顯露出她的緊張。

  在親友的簇擁和祝福聲中,他們下了樓,坐進了等候在樓下的吉普車。

  接親隊伍辭別了依依不捨的林家父母,車子再次緩緩啟動,駛離了安靜肅穆的軍區大院,匯入了街上的車流。

  按照計劃,接親的車隊沒有直接開回紅星廠家屬院的宿舍樓,而是先去了紅星國棉廠那座平日裡用於開會、學習的小禮堂。

  這裡,將舉行一場簡單而嚴肅、具有時代特色的婚禮儀式。

  小禮堂已經布置過,顯得樸素而莊重。

  正面牆上貼著碩大的紅紙剪出的喜字,喜字上方並排掛著領袖像和五星紅旗。

  廠里的主要領導,包括廠長趙國棟,以及一些關係親近的同事、陽光明父母兄嫂、林家部分能到場的親友,以及楚大虎、嚴俊、陳衛紅等好友同學,都已經等候在這裡。

  人們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笑容,整個禮堂瀰漫著一種正式而又喜慶的氣氛。

  上午十點整,婚禮儀式正式開始。由廠長趙國棟親自主持,這無疑給婚禮增添了不少分量。

  趙國棟首先上台,拿出兩張印著紅字的結婚證書,莊重地宣讀了陽光明同志與林見月同志自願結婚,經審查符合婚姻法規定等內容。


  然後,他發表了簡短而熱情的講話。

  他讚揚了陽光明同志在廠里的優秀表現和積極進取的精神,肯定了他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績,也祝福兩位新人新婚快樂,白頭偕老,希望他們在今後的生活中,互相學習,互相鼓勵,共同進步,為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而努力奮鬥。

  他的講話,贏得了台下熱烈的掌聲。

  沒有繁瑣的流程,沒有喧鬧的遊戲。

  在莊嚴肅穆的《東方紅》樂曲聲中,陽光明和林見月並肩站立,首先向正前方的領袖像鞠躬,表達敬仰與忠誠;然後向坐在前排的雙方家長鞠躬,感謝養育之恩;最後,夫妻相對,鄭重地互相鞠躬。

  整個儀式簡潔、莊重,充滿了這個時代特有的政治氣息和集體主義色彩,卻又在某種程度上,為婚姻賦予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

  陽光明看著身旁臉頰緋紅、眼睫微垂、帶著幾分羞澀卻又努力保持端莊的林見月,心中涌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他即將與這個溫婉秀麗、與他心意相通的女子,在法律和親友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前世今生的記憶與情感在此刻交織,讓他心潮澎湃。

  儀式結束後,時間剛過十一點。

  賓客們便互相招呼著,一同步行前往位於廠外不遠處的一家飯店。

  陽光明在這裡預定了四桌喜宴,規格和他二哥陽光耀結婚時差不多,菜餚豐盛實惠,有雞有魚有肉,但嚴格控制了預算,絕不鋪張浪費,符合當前提倡的節儉風尚。

  飯店大廳里,四張圓桌已經擺開,鋪著白色的桌布,碗筷酒杯擺放整齊。

  紅燒肉色澤油亮、軟糯誘人,清蒸魚形態完整、鮮香撲鼻,四喜丸子個大飽滿、寓意吉祥,白切雞皮黃肉白、蘸料鮮美,香菇菜心清爽解膩,三鮮湯熱氣騰騰、內容豐富……

  一道道硬菜、家常菜陸續端上桌,香氣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動。

  大家按照引導紛紛落座,舉杯祝福,杯盞交錯,氣氛熱烈而融洽。

  陽光明和林見月逐桌敬酒,感謝各位領導、親友的到來。

  林見月只是以茶代酒,但在這樣的場合下,依舊被眾人的祝福和善意的玩笑鬧得臉頰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嬌羞無限。

  陽光明則沉著應對,在楚大虎等人的起鬨下,也實實在在地喝了不少杯白酒,臉上帶著酣暢的笑意,眼神卻依舊清明。

  喜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賓主盡歡。

  下午兩點多鐘,大部分親友,尤其是長輩和領導們,開始陸續告辭。

  陽光明和林見月站在飯店門口,一一握手道別,感謝他們的光臨。

  送走大部分賓客後,剩下的便是楚大虎、嚴俊、陳衛紅、謝飛揚等一幫年輕的同學朋友,他們簇擁著這對新人,說說笑笑,朝著位於家屬院的那間早已精心布置過的新房走去。

  屬於年輕人的「鬧洞房」環節,即將開始。

  小小的房間裡,此時已經擠滿了年輕人,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氣氛比之前更加輕鬆隨意。

  鬧洞房的環節開始了。

  不過,這個年代的鬧洞房,尺度把握得很有分寸,重在熱鬧和祝福,最多不過是讓新人講講戀愛經過,合唱一首革命歌曲,或者一起吃一個用紅線吊著的蘋果之類,帶點小小的趣味性,絕無低級趣味的成分。

  「光明,快說說,你是怎麼把咱們林同志追到手的?用了什麼秘密武器?」楚大虎嗓門最大,起著哄,引來一片附和聲。

  嚴俊也笑著推波助瀾:「對對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必須老實交代!是不是靠你那手好文筆寫了情書?」

  陳衛紅抿嘴笑著,在一旁看熱鬧,眼神裡帶著對好友的祝福。謝飛揚也暫時拋開了心事,笑著看向一對新人。

  陽光明大大方方地攬著林見月的肩膀,感受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隨即的放鬆,他笑著應對,聲音洪亮:

  「我們那是志同道合,革命友誼,在共同的學習和工作中互相了解,互相欣賞,水到渠成!可沒什麼秘密武器!」

  他巧妙地用了當下最「正確」的說法。

  林見月羞得把頭埋得更低,手指悄悄在陽光明背後掐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引來大家一陣更加響亮的善意的鬨笑。


  大家又鬧著讓他們合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這是當下幾乎人人會唱的歌曲。

  陽光明和林見月對視一眼,配合默契,歌聲倒也嘹亮動聽,陽光明聲音沉穩,林見月聲音清脆,贏得了大家一片掌聲。

  最後,在大家的起鬨下,兩人被要求合作咬下懸在半空、用紅線吊著的蘋果。

  兩人面對面,小心翼翼地湊近,蘋果隨著線的晃動而搖擺,不可避免地,他們的臉頰碰到了一起,溫熱的觸感讓林見月頓時連耳根都紅透了,如同染上了胭脂,她幾乎是搶一般地快速咬下了一小塊蘋果,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對於靈魂經歷過信息爆炸時代、見過各種大場面的陽光明來說,這些自然是小意思,應對自如,甚至還能反將一軍,開開朋友的玩笑。

  但對於臉皮薄、性格含蓄的林見月來說,這已經是極為羞人、前所未有的經歷了。

  她全程都微低著頭,臉上燒得厲害,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心裡卻像喝了蜜一樣甜,被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裹著。

  這種被眾人真心祝福、圍繞著心愛之人、成為焦點中心的感覺,是她過去安靜的生活中從未體驗過的熱鬧與喜悅。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紫紅色。

  楚大虎等人看看時間不早,手錶指針已指向下午五點半,也知道新娘子臉皮薄,再鬧下去恐怕真要羞跑了,便意猶未盡地準備告辭。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這幫閒雜人等就別在這兒礙眼了!」楚大虎粗聲粗氣地開著那個年代稍顯「大膽」的玩笑,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擠擠眼,「光明,好好對嫂子!爭取早點讓我們當叔叔!」

  嚴俊也笑著,語氣真誠:「光明,見月,再次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陳衛紅拉著林見月的手,輕聲說道:「見月姐,恭喜你,真心祝你們永遠幸福美滿。」她的眼裡有羨慕,更有真誠的祝福。

  謝飛揚也走上前,看著眼前幸福登對的新人,努力壓下心中的酸澀,真心送上祝福:「光明,見月,祝你們……白頭到老,一切都好。」他的話簡單,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把一眾好友送到門口,陽光明和林見月站在樓梯口,看著大家說說笑笑、互相打鬧著下了樓,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腳步聲和談笑聲漸漸遠去。

  熱鬧喧囂了一整天的房間,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家屬院裡的生活雜音。

  兩人回到屋裡,輕輕關上門,仿佛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彼此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溫馨而微妙的、帶著些許緊張和期待的靜謐。紅色的喜字剪紙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

  「累了吧?站了一天了。」陽光明看著林見月依舊泛著紅暈、卻難掩倦意的臉頰,輕聲問道,語氣里充滿了關切。

  「還好。」林見月搖搖頭,聲音輕柔如羽毛。

  她環顧著這個不大卻處處透著用心、被布置得充滿喜慶氣氛的小窩,窗上貼著紅喜字,床上鋪著紅喜被,桌子上放著紅雙喜的熱水瓶和茶杯……

  這裡,從今天起,就是她未來的家了,是她和身邊這個男子共同生活的地方。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歸屬感、羞澀與對未來隱約不安的複雜情緒,在她心中蔓延。

  陽光明動手把房間裡被朋友們鬧得有些凌亂的桌椅板凳歸位,將散落的糖紙、瓜子殼簡單收拾了一下。林見月也挽起袖子,想要幫忙收拾。

  「你別動了,忙了一天,肯定累壞了,坐下歇會兒。」陽光明阻止了她,語氣不容置疑,「我去打點熱水來,咱們簡單擦把臉,解解乏。」

  他拿著印有紅雙喜的嶄新搪瓷臉盆去了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打了半盆溫熱的清水回來。

  兩人就著盆里的水,用新毛巾簡單洗漱了一下,溫水流過臉頰,洗去了一天的疲憊、興奮和沾染的些許煙塵酒氣,感覺清爽了不少。

  這時,門外傳來鄰居們熟悉的說笑聲和輕輕的敲門聲。

  周大勇、陳工等幾家關係近的鄰居,端著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或是幾顆水果糖過來串門,說是要「看看新娘子」,再說幾句吉祥話,沾沾喜氣。

  陽光明笑著開門,林見月也趕緊收拾心情,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喜糖和「大前門」香菸招待大家。

  鄰居們說著「早生貴子」、「夫妻和睦」、「明年添個大胖小子」之類的吉利話,熱鬧了一陣,看看時間不早,也就識趣地告辭了,把寶貴的私人空間和時間留給了新婚的小兩口。

  再次送走鄰居,陽光明走到門口,這次他輕輕地,但很堅定地插上了門銷。咔噠一聲,室內與室外仿佛成了兩個世界。

  屋子裡再次徹底安靜下來。

  橘黃色的燈光從屋頂的燈泡灑滿房間,光線柔和,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溫暖朦朧的濾鏡。

  窗外,家屬院的燈火零星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遠處傳來隱約的廣播聲和孩子們最後的嬉鬧聲,更襯得屋內靜謐安詳,仿佛一個與世隔絕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港灣。

  簡單吃了幾口晚飯後,兩人坐在裡間那張厚重的紫檀木大床邊,床鋪柔軟,散發著新棉被和陽光的氣息。

  一時都有些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氣氛變得有些曖昧,又有些緊張,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林見月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得厲害,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雖然早已在心中認定身邊這個人就是自己將要託付終身的伴侶,雖然已經領了結婚證,舉行了儀式,但真到了這傳說中的洞房花燭夜,獨自面對即將到來的親密,少女的羞澀、忐忑、茫然和對未知的恐懼,還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來,讓她手足無措。

  陽光明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燈光下的肌膚細膩如玉,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一種混合著深切愛憐、沉重責任和男人本能衝動的複雜情緒,在陽光明胸中涌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伸出手,溫熱乾燥的掌心,輕輕覆上了林見月有些冰涼的手指。

  林見月身體微微一顫,仿佛被輕微的電流擊中,卻沒有掙脫,只是頭垂得更低,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見月。」陽光明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怕驚擾了她,「別緊張……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他試圖用話語緩解她的不安。

  他抬起另一隻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柔軟髮絲,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光滑的額角。

  林見月仿佛被這溫柔的觸碰鼓勵,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對上他深邃而專注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飾的真誠,有熾熱的情感,也有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承諾與珍惜。

  她心中的緊張似乎被這堅定而溫柔的目光融化了一些,如同春陽下的冰雪。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見,但緊繃的身體卻放鬆了些許。

  陽光明起身,走到書桌旁,將那盞明亮的檯燈調暗,只留下床頭柜上一盞罩著紅色燈罩的小檯燈,散發著朦朧而曖昧的光暈,如同給房間披上了一層薄紗。

  紅色的喜被鋪展開來,上面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案在幽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充滿了暗示意味。

  衣衫輕解,帶著初次的笨拙與生澀,紐扣似乎都變得不那麼聽話。

  林見月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身體微微發抖,像一隻暴露在獵人目光下的受驚小鹿,脆弱而無助。

  陽光明的動作極其輕柔,充滿了無限的耐心與憐惜,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有一絲一毫的粗魯會傷害到她。

  他不斷地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見月,見月……」,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畔和頸側,說著一些不成句的安撫的愛憐的情話,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放鬆她的心神。

  漸漸地,在他的溫柔和耐心引導下,林見月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雖然依舊羞澀,卻開始嘗試著生澀地試探性地回應他的觸碰,如同初學游泳的人,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水的溫度與深度。

  陌生的觸感,交織的急促呼吸,初次的痛楚帶來的瞬間僵硬與低呼,以及隨之而來的難以言喻的親密連接與靈魂悸動……

  這一切都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將兩人淹沒,捲入一個讓本能渴望的領域。

  在這個特殊的意義非凡的夜晚,在這個承載著他們未來無限希望與憧憬的小小房間裡,他們真正地完整地屬於了彼此,身體與靈魂都在這一刻緊密交融。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時已悄悄爬上窗欞,清輝如水,靜靜灑入室內,與床頭的朦朧紅光交融在一起,構成一幅靜謐而美好的畫面。

  風停樹靜,萬籟俱寂。

  世間仿佛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聲和如擂鼓般清晰可聞的心跳聲,共同訴說著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刻的秘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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