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209突如其來的變故二姐來信意外消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和林見月商談之後,陽光明的心思便全然轉回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上。

  那日分別時,林見月眼中隱含的期待與羞澀,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讓他更覺肩上責任重大,恨不能立刻將這份關係正大光明地宣之於眾,得到家人的祝福。

  他原本打算儘快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向母親,乃至全家坦白他和林見月之間萌生的情素。

  為此,他已經在心中反覆斟酌,打好了腹稿,思量著該如何開口,如何得體地介紹林見月的為人與品性。

  他甚至預演了父母可能提出的種種疑問與擔憂:家境如何?性情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好?未來如何規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自那次晚飯時母親頗為急切的催婚之後,張秀英的態度似乎忽然緩和了下來,變得不再那麼緊迫盯人。

  接連數日,她照常天不亮就起床,為一家人準備熱氣騰騰的早飯。下班後,清洗衣物、打掃房間。得了空閒,她會搬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裡,一邊曬著太陽擇菜,一邊和同樣忙碌的鄰居們聊上幾句家長里短,內容無非是菜價的漲落、哪個商店有不要票的物品出售等。

  她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日常勞作後的滿足笑意,卻獨獨沒有再提起要給陽光明介紹對象的事,甚至連旁敲側擊的打探都消失了。

  仿佛那晚的急切催促,只是一陣偶然刮過的風,風過之後,便再無痕跡可尋。

  這種突如其來的「沉靜」,反而讓已經做好了充分心理準備、甚至隱隱有些「應戰」心態的陽光明有些措手不及,就像蓄足了力氣的一拳打在了柔軟的棉花上,無處著力,心中反倒生出幾分不確定的忐忑來。

  但他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或許母親是聽進了自己那番「先立業後成家」、「晚婚晚育是新風尚」的說辭,覺得有些道理;又或是她親眼看到他的案頭總有看不完的文件,體諒他工作的繁重與壓力,暫時將此事按下了。

  既然母親不再追問,他便也樂得清靜幾天,正好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更周密地思考一下如何向家裡開口更為妥當。

  畢竟,這不是一件小事,直接關係到他和林見月的未來,需要選擇一個大家都輕鬆愉快的時機,氣氛融洽,再鄭重其事地提出才好。

  倉促之間,若是氣氛不對,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他想著,周末休息日,一家人都在,忙碌了一周後,身心都較為放鬆,飯後泡上一壺茶,聊聊一周的見聞,是最合適的時機。

  他打算等到星期天,吃過晚飯,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茶閒聊時,再自然而然地引出這個話題。

  他甚至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母親或許會驚訝,但更多的是好奇;父親可能會沉吟一下,然後問幾個關鍵問題;兄嫂大概會送上祝福……他希望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廠里的工作依舊繁重,各種會議和報表,將他的時間填充得滿滿當當。

  他偶爾會在會議的間隙,或是埋頭於數字海洋的片刻喘息中,想起林見月,想起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微微低頭時頸後柔和的線條,想起她聽到要見家長時那羞澀又勇敢點頭的模樣,嘴角便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也隨著日曆一頁頁翻過,周末的臨近而愈發清晰、迫切起來。

  林見月那邊似乎也保持著默契的安靜,沒有催促,只是在他偶爾打電話時,能從她的語氣里聽出同樣的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然而,生活的節奏總是充滿意想不到的變奏。

  還沒等到他預設好的那個周日,一個來自遠方的消息,如同一聲突如其來的驚雷,提前打破了他內心的平靜醞釀,將他的注意力徹底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周四的下午,陽光明正在財務科辦公室里全神貫注地審核一份年度匯總報表。

  他眉頭微蹙,手中的鋼筆不時在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勾畫、批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其中。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老舊的黑色撥盤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驟然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也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略有些不耐地接起電話,聲音還帶著沉浸工作的乾澀:「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廠門口傳達室老李熟悉的大嗓門,夾雜著些許嘈雜的背景音:「是陽光明科長嗎?這裡有你的一封信,東北寄來的,看著還挺厚實!」


  「東北?」陽光明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隨即反應過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哦……好的,謝謝李師傅,麻煩你了,我這就過去拿。」

  放下電話,他握著話筒的手停頓了片刻,心中升起一絲疑惑與隱約的不安。

  東北來的信?還很厚實?

  他在東北並沒有太多的社會關係,除了……二姐陽香梅。

  他本想親自去取,但手頭的工作正到緊要處,便給科室里年輕腿腳勤快的小劉打了個電話。

  很快,小劉就把這封信給他取了回來,交到他的手裡。

  信封是那種最常見的黃褐色牛皮紙,略微泛黃,質地粗糙,右下角寫著寄件人地址:黑省××縣靠山屯大隊。

  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認真用力,透著一股鄭重其事的味道——一看就是二姐陽香梅的筆跡。

  陽光明的心頭莫名地緊了一下,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更加清晰了。

  他放下手中的白色陶瓷茶缸,拿起那封信,仔細端詳、掂量。

  信確實比平時要厚實得多,捏在手裡頗有些分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熟練地沿著信封口小心地撕開。

  信紙有好幾張,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墨水的顏色略有深淺差異,顯然是分了幾次,在不同時間寫就的。

  「小弟,見信好。上次收到你的來信和寄來的東西,都很及時,謝謝你了。

  東北這邊一切都好,天氣轉暖了,土地也變得鬆軟,地里活兒也開始忙了,就是風沙還是有點大,出門總要蒙著頭巾,不然回來就是一臉土……」

  信的開頭依舊是例行的問候和報平安,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些日常的瑣碎。

  陽光明快速瀏覽著,試圖從中捕捉更多的信息,心裡那點莫名的預感卻越來越清晰,像一片逐漸積聚的烏雲。

  他知道二姐的性子,內向、懂事,通常報喜不報憂,若非有極其重要、不得不詳陳的事情,絕不會寫這樣厚實的一封信,浪費郵費。

  果然,翻過一頁,信的內容陡然轉折,筆跡似乎也更深了一些,仿佛書寫者在下筆時格外用力。

  「小弟,寫這封信,主要是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心裡反覆掙扎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希望你看完後,不要生氣,也能冷靜下來,試著理解姐姐的苦衷和選擇。」

  陽光明的心微微一沉,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信紙。他預感到,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恐怕還是要發生了。

  「我……我在這邊處對象了。是羅興邦。」

  看到「羅興邦」三個字,陽光明的瞳孔猛地一縮,眉頭瞬間擰緊,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紋路。

  怎麼會是他?那個看起來憨厚樸實、總是帶著點靦腆笑容的東北青年?他還是二哥的好友,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去年冬天在靠山屯見到那個年輕人的形象:高大壯實,皮膚因常年戶外勞作而顯得黝黑粗糙,手掌寬大布滿老繭,話不多,但眼神誠懇,做事踏實,在二哥的事上忙前忙後,出力很多。

  當時他還覺得這人重情義,可靠,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和二姐走到了這一步!

  他壓下心頭的劇烈震動和陡然升起的一股無名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看,每一個字都讀得格外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點關鍵的信息和細節。

  「我知道,你一直反覆叮囑我,千萬、千萬不要在插隊期間結婚。

  你的話,我都記在心裡,從來沒敢忘。

  上次你來,還有後來每次通信,你都說,結了婚,檔案上落了『已婚』,再想回城就難如登天,等於把自己一輩子拴在這黑土地上了。

  這些道理,我都懂,也都牢牢刻在腦子裡,不敢或忘。」

  我也一直是這樣告誡自己的。

  看著身邊一起插隊的姐妹,有的受不了這裡的苦寒和寂寞,匆匆找了當地人嫁了,生兒育女,一輩子留在這裡,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徹底斷了回城的念想,我心裡也替她們惋惜,也更堅定了自己不能走錯路、不能衝動行事的決心。

  我一直盼著,等著你說的那個回城政策鬆動的一天,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回到魔都,回到咱們家,回到爸媽身邊。

  可是,小弟,有些事情,它來了,就是來了。


  感情的事,真的不由人控制,它悄無聲息地生長,等到發現時,已經深深紮根在心裡了,想要拔除,會很痛很痛。」

  陽光明仿佛能透過這工整的字跡,看到遠在千里之外的二姐寫下這些話時,臉上那種混合著甜蜜、堅定、又帶著幾分對家人深深愧疚的複雜神情。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臉色變得越發凝重起來,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滯重。

  「我和興邦……不是一時衝動。是慢慢相處,日久生情,越來越覺得他這個人可靠,踏實,對我是真心實意的好。

  二哥出事那段時間,他忙前忙後,出力最多,這些你都看到了。

  後來你們走了,我留在這裡當民辦教師,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心裡常常發慌,夜裡總是睡不著,望著窗外的星星想家。

  他隔三差五就來學校看我,幫我從井裡挑水,冬天幫我拉煤,生爐子,怕我凍著。

  學校里桌椅壞了,他二話不說就拿工具來修,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在乎。

  屯子裡有閒漢或者長舌婦說什麼難聽的閒話,他也總是第一時間擋在我前面,護著我,不讓我受委屈……

  他話不多,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心細,知道我想家,就常跑十來里路去縣裡郵局幫我問有沒有南邊來的信,每次收到家裡的來信,他總是比我還高興,咧著嘴笑。

  我臘月里生病發燒,躺在那冷冰冰的宿舍里,是他冒著鵝毛大雪,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幾里夜路去公社衛生所給我買藥。

  回來時,渾身都是雪,像個雪人,凍得嘴唇發紫,說話都哆嗦,卻第一時間把捂在懷裡的藥遞到我手裡……

  慢慢的,不知不覺中,我就覺得,這個人,可以依靠,值得信賴。心裡就有了他,再也放不下了。

  看到他累,我會心疼;看到他笑,我會開心。這種感覺,小弟,我想你能明白。」

  陽光明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

  他了解二姐,她不是那種膚淺、會被花言巧語或者小恩小惠輕易打動的姑娘。

  她性格內斂,感情細膩而深沉,對待感情極其認真而謹慎。

  她既然這麼寫,如此詳細地列舉這些點滴,那羅興邦必然是付出了實實在在的、經年累月的真心,用行動一點一滴地浸潤、溫暖了她那顆在異鄉倍感孤寂、冰冷的心。

  他甚至可以想像,在他和二哥都離開之後,東北只剩下二姐一個人,羅興邦的存在,對二姐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慰藉與支撐。

  「我知道你最擔心的是什麼。怕我為了感情衝動,頭腦發熱,斷送了一輩子回城的希望。

  小弟,你放心,這一點,我和興邦早就反覆商量、討論過無數次了,也是我們能夠最終決定在一起的前提。

  如果結婚的代價是註定一輩子留在農村,永遠面朝黃土背朝天,再也回不了家……我……我可能真的沒有那個勇氣。

  愛情再美好,如果要付出這樣的代價,我想我可能也會退縮,不敢邁出這一步。」

  看到這裡,陽光明稍微鬆了口氣,繃緊的神經鬆弛了少許,但心依然高高懸著,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知道,關鍵的內容、二姐做出這個決定的底氣,還在後面。

  「興邦他……家裡情況還好。

  他爸媽都是縣裡小單位的幹部,雖然職務不高,但總算有些門路和人脈。

  他們家裡已經在積極運作,給興邦辦理招工回城的手續,應該很快就能批下來,最晚不會超過今年年底。

  這事已經跑了很長時間,前後打點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一道手續蓋章了。

  為了能娶我,興邦也向我鄭重承諾,他回城之後,一定會想辦法,儘快把我也弄回城。

  他爸媽也同意了,表態說只要我倆定了,成了一家人,肯定會一起使勁兒,絕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農村。

  他們說,這事雖然要花錢托人情,但已經有了眉目,操作空間很大,肯定能辦成,無非就是花費多少和時間早晚的問題。

  小弟,我知道,離家幾千里,遠嫁東北,以後想回趟家都難。這點,我心裡也很難過,非常捨不得,覺得對不起爸媽,對不起你們。

  每次想到以後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見一次面,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疼,晚上偷偷哭過好幾次。


  但是,能和興邦在一起,我們又能一起進城工作,脫離農村,這對於我來說,在目前的情況下,已經是能想到的、最好的未來了。我不敢再有更高的奢求。

  當幸福來敲門的時候,我覺得應該鼓起勇氣抓住它。

  興邦和他家裡願意為我花費這麼大的代價和心力,也足見他們的誠意和對我的重視。

  所以,我考慮了很久,前思後想,輾轉反側,最終還是決定,接受興邦,今年之內就把婚事辦了。

  我同時給家裡爸媽也寫了信,說明了情況。兩封信同時寄出,估計到達的時間也差不多。

  我知道,爸媽可能會難過,會捨不得,會擔心。

  他們年紀大了,我本應留在身邊盡孝……但我最希望的,還是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你一直為這個家操心,為我打算,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甚至可能影響到我最後的決定。我怕你生氣,怕你失望。

  小弟,希望你能祝福我們。希望你能明白,這不是一時衝動,這是我經過漫長掙扎和深思熟慮後的選擇,是我在現實的夾縫中,為自己爭取幸福的一種方式。」

  信的最後,是陽香梅的署名和日期。在署名旁邊,還有一小行後來添加的字,墨跡略新:「隨信附上我和興邦在縣裡照相館拍的照片,你看看,也給爸媽看看。他拍照時緊張得很,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陽光明這才注意到信封里還有一張硬硬的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黑白合影,帶著照相館特有的布景風格。

  照片上,二姐陽香梅和羅興邦並肩坐著,二姐的臉上帶著羞澀而幸福的淺淺笑容,眼睛裡有著光,比去年見她時顯得精神了些,但也清瘦了些。

  羅興邦則坐得筆直,身體微微傾向二姐這邊,穿著明顯是簇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嚴肅中透著明顯的緊張,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但眼神明亮而真誠,透著一股憨厚勁兒。

  陽光明緩緩放下信紙和照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久久無言。

  窗外的機器轟鳴聲似乎被隔絕了,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只覺得心裡堵得厲害,像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沉甸甸,濕漉漉,透不過氣來,又像壓著一塊巨石,悶悶地發疼。

  他最擔心的事情,他反覆告誡、試圖避免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

  儘管二姐在信里條分縷析,儘可能地說明了情況的「樂觀」之處——羅興邦即將回城,並且承諾也會幫她回城,對方家裡有門路,事情肯定能成。

  但陽光明深知現實的複雜與詭譎,這種基於「承諾」的未來規劃,在真正白紙黑字落實、戶口檔案遷出之前,都存在巨大的、難以預料的風險和變數。

  政策的風向變幻莫測,辦事人員的更替,環節中意想不到的卡殼,甚至所需花費的數額超出預期,都可能成為攔路虎,讓希望化為泡影。

  世事難料,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更何況,即便一切順利,二姐也要遠嫁東北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小縣城,從此與家人相隔數千里。

  魔都和那個東北小城,無論是氣候、飲食、生活習慣還是文化氛圍,幾乎是兩個世界。

  以後見面之難,可想而知。

  父母年事漸高,身體偶爾也有小恙,如何經得起這樣的離別?女兒遠嫁,對於父母而言,不啻於心頭割肉。

  想到這裡,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壓著、擰著,喘不過氣來。

  那個羅興邦……陽光明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去年冬天那個高大憨厚、手掌粗糙、眼神誠懇的東北青年形象。

  印象里,那人確實還算樸實可靠,對二哥也夠意思,忙前忙後,毫無怨言。

  但是,印象好是一回事,要把自己親二姐的一生託付給他,讓她遠離所有親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開始新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陽光明心裡是一千一萬個不情願,不捨得。

  不是看不上他這個人,純粹就是因為距離太遙遠,未來的變數太多,實際情況讓人無法徹底放心。

  這小子,看上去老實巴交,沒想到竟然偷偷摸摸地、悄無聲息地拿下了二姐的芳心!

  陽光明此刻對那個未曾深交的羅興邦,確實生出些複雜的情緒,有點牙痒痒的感覺。


  可是,他能說什麼呢?反對的理由是什麼?說羅興邦不可靠?

  缺乏根據,反而可能傷害二姐的感情,而且二姐信里列舉的樁樁件件,都表明那人付出了真心和實際行動,經受了時間的考驗。

  說招工回城不靠譜?空口無憑,而人家家裡有門路,信誓旦旦承諾一定能辦成,相比自己那個基於分析和預感、卻遲遲未見影子的「政策即將鬆動」的預言,似乎羅興邦家那個「已經有了眉目」的招工機會,反而顯得更具體、更觸手可及一些。

  說遠嫁不好?這確實是最大的問題,也是他心中最深的芥蒂,但放在「愛情」和「共同回城」這兩個對二姐而言極具分量的籌碼面前,似乎又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被理解為不顧她的幸福。

  看來,二姐是鐵了心了。

  她專門給自己寫這樣一封詳細解釋、幾乎算是「陳情」的信,與其說是徵求同意,不如說是希望說服自己,求得自己這個一向有主見、被她所信賴的弟弟的諒解和祝福。

  以他對二姐的了解,她性子外柔內剛,平時溫和順從,顧全大局,但一旦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後做出了關乎自己幸福的重要決定,確實很難再被外力輕易扭轉。

  難道就這麼認了?接受這個現實?

  陽光明心裡充滿了不甘、憂慮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廠房之間匆匆走動的工人們。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軌跡,各自的難題與抉擇。

  而此刻擺在他面前的難題,就是如何消化二姐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以及如何向父母、尤其是母親,解釋這個他們很可能難以接受、甚至會感到傷心的消息。

  他幾乎能想像到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後的反應:驚訝,不舍,擔憂,甚至眼淚。

  這件事,必須得讓家裡人知道,不能隱瞞。他不能獨自承擔這個信息,也不能擅自做出任何決定或表態。需要大家一起商量,統一口徑,至少是統一情緒,再去給二姐回信。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他坐回桌前,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然後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二哥陽光耀的辦公室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是陽光耀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顯然是剛從忙碌中抽身。

  「二哥,是我,陽光明。」陽光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不透露太多情緒。

  「明明啊,啥事?」陽光耀的聲音提高了些,似乎有些意外小弟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

  通常來說,除非有急事或者工作需要交接,否則陽光明不會在工作時間打擾他。

  「下班後,你和二嫂直接回家一趟。」陽光明的語氣儘量保持平穩,但又不失嚴肅,「有點事,比較重要,得家裡一起商量一下。」

  「什麼事啊?電話里不能說?我這兒還有點活兒沒完呢。」陽光耀好奇地問,語氣里並沒太當回事,以為可能是家裡什麼日常安排或者父母的小事。

  「二姐從東北來信了。」陽光明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補充道,「內容……比較重要,關乎她以後的安排。等回家再說吧,電話里不方便。」

  他沒有在電話里透露具體內容,主要是不方便在電話里細說。

  一聽是遠在東北的妹妹來信,而且小弟語氣罕見地嚴肅,陽光耀也立刻正經了些,意識到了可能不是什麼尋常家書:「行,知道了。我跟心蕾說一聲,下班就回去,一定儘快。」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試探,「媽媽……知道了嗎?」

  「還沒。下班後,咱們四個一起走,走的早就在大門口等一等。二姐寫信的事,等回家之後再一起說。」

  「好,那一會兒見。」陽光耀說完便掛了電話,他今天的工作很忙,被催得很緊。

  掛了電話,陽光明也無心工作了。他把信和照片仔細地迭好,重新放進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然後又小心地放入隨身攜帶的舊挎包內層,拉上拉鏈,仿佛這樣就能暫時封存這個令人煩惱的消息,讓它晚一點去攪動家裡的平靜。

  剩下的時間,他勉強自己集中精神處理了幾件緊急的公務,但效率極低,心裡總像揣著個兔子,七上八下地惦記著這事。

  還會不時看向牆上的時鐘,只覺得那指針仿佛被粘住了一般,走得格外緩慢。

  陽光明起身用搪瓷杯泡了杯濃茶,希望通過苦澀的茶香讓自己靜下心來,但效果甚微,舌尖品嘗著茶水的苦澀,心中卻翻滾著更複雜的滋味。

  下班鈴聲終於響起,尖銳而悠長,仿佛等待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陽光明立刻拎起挎包,快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下班的同事,互相打著招呼,說說笑笑,討論著晚上吃什麼或者去哪逛逛,洋溢著一天工作結束後的輕鬆氛圍。

  但這輕鬆愉快的氛圍卻與陽光明此刻沉重、糾結的心情格格不入,他只能勉強點頭回應幾句,便匆匆下樓。(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