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182兄弟相見揭穿謊言複雜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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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182.兄弟相見.揭穿謊言.複雜原委

  陽光明站在縣醫院昏暗的走廊里,看著二姐陽香梅壓抑許久的淚水決堤般湧出。

  那哭聲里包含了太多東西——連日的驚嚇、無助、委屈,以及在至親面前終於卸下偽裝的脆弱。

  他快步上前,輕輕扶住二姐顫抖的肩膀。陽香梅仿佛找到了支撐,哭聲哽咽,卻不再是全然的無望。

  她粗糙的雙手緊緊抓住弟弟的衣袖,陽光明能感覺到二姐瘦削肩膀下嶙峋的骨骼,這些年她在農村一定吃了太多苦,原本圓潤的臉龐如今已經有了稜角。

  「二姐,別哭了,我來了,沒事了。」陽光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們先去看看二哥。」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注意到其他病房門口有好奇的目光投來,但很快又縮了回去。在這個地方,哭聲和悲傷太過常見,人們已經學會了保持距離。

  陽香梅用力點頭,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淚痕,粗糙皴裂的手背刮過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的空氣,努力平復情緒。然後,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搪瓷痰盂,好在裡面的污水不多,只是濺濕了一小片水泥地。

  「小弟,你……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路上累壞了吧?」她看著弟弟風塵僕僕、難掩疲憊的臉,這才後知後覺地關心起來。

  陽光明的眼底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是一接到消息就日夜兼程趕來的。

  「接到電話就趕緊想辦法過來了。」陽光明言簡意賅,沒有多解釋出差的原委。

  「走吧,先看二哥要緊。」

  陽香梅引著陽光明走向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更濃的藥水味和久不通風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四人病房,但只最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人。另外三張床空著,床上鋪著床單,顯得格外冷清。

  牆壁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的健康宣傳畫,一角捲曲著垂下,隨著門開帶進的風,輕微晃動。

  陽光耀正仰面躺著,左小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被吊床支架高高吊起。

  他臉上、胳膊上能看到明顯的擦傷和青紫,臉色晦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剝落的牆皮。

  聽到開門聲,他遲鈍地轉過頭。當看清跟在妹妹身後進來的人時,他空洞的眼睛瞬間睜大,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明明!」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因為激動而破了音,「你……你怎麼來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處,痛得「嘶」一聲倒抽冷氣,額頭瞬間冒出虛汗。

  「二哥,別動!」陽光明幾個大步跨到床邊,按住他的肩膀,「躺著說話。」

  他仔細打量著二哥。

  比起去年探親時,二哥似乎又瘦了一些,臉頰深陷,眼圈烏黑,嘴唇因為缺水而起皮乾裂,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傷痛和焦慮折磨後的頹敗氣息。

  只有那雙此刻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燃燒著灼熱的光。

  「你……你真來了……家裡……家裡知道了?」陽光耀語無倫次,抓住弟弟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幾乎掐進肉里。

  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手背上新舊傷痕交錯,訴說著日常勞作的艱辛。剛剛過了農忙時節,顯然二哥也吃了不少苦。

  「嗯,家裡都知道了。爸、媽、大哥、大嫂都急得不行。」陽光明任他抓著,語氣平穩,「姆媽恨不得自己飛過來,被我們勸住了。你放心,家裡有我。」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陽光耀喃喃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繃的神經似乎鬆弛了一絲,但眼神里的焦灼並未褪去,「家裡……沒怪我吧?我……我給家裡添麻煩了……」

  「說的什麼話。」陽光明皺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傷怎麼樣?醫生具體怎麼說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隻被打上石膏的腿,心裡估算著傷勢的嚴重程度。吊腿的繃帶有些髒污,顯然已經用了些時日。

  提到傷勢,陽光耀的情緒又低落下去,帶著怨憤:「身上都是擦傷挫傷,看著嚇人,養養就好了。最麻煩的是這條腿!」

  他指了指吊著的左腿,「小腿骨裂,醫生說幸好沒完全斷開,但也打了石膏,讓絕對臥床,不能動,至少得養三四個月!傷筋動骨一百天……這罪遭的……」


  他的聲音里滿是自憐和委屈,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一旁,避開弟弟過於銳利的注視。

  「治療沒耽誤吧?用的藥都好嗎?」陽光明追問。

  這是母親最關心的問題之一。他知道在偏遠地區,醫療條件有限,有時連最基本的藥物都供應不足。

  「縣醫院條件就這樣,能好到哪去。」陽光耀撇撇嘴,習慣性地抱怨,「止痛針打完還是疼得睡不著……不過藥倒是都用著呢。」他的語氣有些含糊,似乎不願多談治療細節。

  旁邊的陽香梅插話道:「小弟你放心,醫生開的藥,我都盯著呢,沒敢省。就是……就是……」

  她欲言又止,看了一眼二哥,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陽光明立刻明白她的未盡之言——醫療費用和後續的休養開銷,定然不是一個小數。

  「我帶錢來的,醫藥費足夠了。」

  他點點頭,表示瞭然,繼續問陽光耀:「身上還有別的不舒服嗎?頭暈不暈?噁心嗎?」

  「那倒沒有。」陽光耀搖頭,「就是從坡上滾下來的時候,磕碰得渾身疼,現在一動就跟散了架一樣。」他試著移動了一下身體,立刻痛得齜牙咧嘴。

  陽光明仔細問清了傷勢,心裡初步有了底。

  情況確實如二姐電話里所說,不算危及生命,但骨裂也需要認真對待和長時間休養。他稍稍鬆了口氣,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

  安慰了二哥幾句,他又拿出母親塞的那個巨大帆布挎包,把裡面用油紙包了又包的大白兔奶糖、水果罐頭、餅乾、杏仁等一一拿出來。

  每拿出一樣,陽光耀的眼睛就亮一分。這些在城市裡也算稀罕的吃食,在這個偏遠縣城更是難得一見。

  看到這些熟悉的、來自千里之外的家裡的東西,陽光耀的眼睛又濕了,喉頭滾動,半晌說不出話。

  陽香梅也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這些食物不僅代表著營養補給,更是家人牽掛的具象化,是冰冷醫院裡的一絲溫暖。

  「姆媽和阿爸恨不得把家都給你搬來。」陽光明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讓你好好補補,別省著。」

  陽光耀用力點頭,抓起一顆奶糖,剝開有些黏連的糖紙,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仿佛要從中汲取某種力量。

  甜膩的奶香在口腔里化開,稍稍沖淡了嘴裡的苦澀和心頭的惶然。他吃得急,差點噎著,陽香梅連忙給他倒了杯水。

  短暫的溫情和安撫過後,病房裡的氣氛再次沉凝下來。陽光明拉過一張方凳,在病床邊坐下,神情變得嚴肅。木凳腿與水泥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暫時的寧靜。

  「二哥,二姐在電話里跟我說了個大概。現在,你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再跟我說一遍。

  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包括你們之前為什麼起的衝突,當時說了什麼話,周圍有什麼人,你是怎麼摔下去的,摔下去後發生了什麼,李棟樑又是什麼反應。」

  他的目光沉靜卻銳利,看著陽光耀,「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很重要。」

  陽光耀被他看得有些不適,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開始敘述。

  他的說辭和電話里陽香梅轉述的,以及他剛才情緒激動時抱怨的,大體一致。

  無非是兩人積怨已久,那天在山上撿柴偶遇,話不投機,李棟樑惡向膽邊生,趁四周無人將他推下山坡。

  幸得附近村民聽見呼救聲趕來相救,才沒造成更嚴重後果。李棟樑則矢口否認,反咬他誣陷。

  只是這次敘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詳細」了些,添加了一些情緒化的形容和對李棟樑咬牙切齒的咒罵。

  他說得激動處,不時揮舞著手臂,仿佛再次置身於當時的衝突場景中。

  陽光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二哥臉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直到陽光耀說完,因為激動和氣憤而微微喘息時,他才開口。

  「二哥,你的意思是,李棟樑僅僅因為和你有舊怨,看不慣你,就在荒郊野外,沒有任何直接衝突和導火索的情況下,突然下此狠手,要把你推下山坡?

  而他明明知道,那個山坡並不算特別陡峭,就算摔下去,也很大概率不會致命,反而會立刻引來調查和追究?」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複述確認,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陽光耀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梗著脖子道:「他……他就是個壞種!腦子一熱什麼事干不出來?

  他肯定沒想到會有人恰好路過聽見!他就是想讓我倒霉!想讓我吃個大虧!」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仿佛這樣就能增加說服力。

  「就算他一時衝動。」陽光明繼續平靜地追問,「你們當時離得到底有多近?他是怎麼推的你?推的你哪個部位?你當時面朝哪個方向?他是正面推的你,還是從側面?你摔下去的時候,有沒有試圖抓住什麼?或者有沒有看到他的表情?」

  一連串極其細節的問題拋出來,陽光耀明顯有些措手不及。

  他眼神遊移,支吾著:「當時……當時情況那麼緊急,我哪記得那麼清楚……好像是從側面……推了我肩膀一下……我就沒站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留下凌亂的褶皺。

  「山坡的坡度大概多少?你滾下去大概多遠?中間撞到石頭或者樹了嗎?看到你滾下去,李棟樑當時是什麼樣的表情?他說什麼了沒有?」陽光明毫不放鬆,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審訊官,不急不躁卻步步緊逼。

  「坡挺陡的,滾了挺遠,好像撞了一下,李棟樑當時……當時……」陽光耀的回答開始變得模糊不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緊張。

  陽香梅在一旁聽著,雖然心疼二哥,也覺得小弟問得是不是太細了些,但還是忍不住順著小弟的問題去回想二哥之前的說法,似乎……每次說的都有些微小的出入?

  這個發現讓她感到不安,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陽光明看著二哥額角滲出的細汗和越來越不自在的神情,心中的疑慮更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病房裡只剩下陽光耀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麻雀嘰喳聲。

  忽然,陽光明站起身,對陽香梅道:「二姐,麻煩你去門口看著點,如果有人過來,特別是村里或者知青點的人,提前咳一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陽香梅一愣,雖然不明所以,但對小弟有種天然的信任,點點頭:「哎,好。」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二哥,還是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病房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陽光明重新坐下,目光沉靜卻極具壓迫感地看向陽光耀。

  「二哥,這裡現在沒外人。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陽光耀心裡咯噔一下,強自鎮定:「什麼……什麼實話?我說的就是實話啊!明明,你……你不信我?」

  他臉上露出受傷和委屈的表情,試圖用情緒來掩蓋心虛。

  「我不是不信你。」

  陽光明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但我需要知道全部的、沒有任何隱瞞的真相。

  只有這樣,我才能判斷情況,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處理,找誰談,談什麼,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幫你討回公道,或者……避免更壞的情況發生。」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目光銳利如刀:「如果你對我還有所隱瞞,我掌握的信息不全,判斷就可能出錯。

  到時候,不僅可能解決不了問題,說不定還會被對方抓住把柄,讓事情變得更糟。二哥,你想看到這種結果嗎?」

  陽光耀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又說不出有力的話。

  小弟的分析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確實害怕事情鬧大後,事情會變得不受控制。

  他的手指緊張地卷著被角,那粗糙的布料幾乎要被他絞破。

  「李棟樑他……」陽光明觀察著他的神色,緩緩說出自己的猜測,「是不是抓住了你什麼把柄?讓你不得不先發制人,用這種方式來反擊?甚至……不惜讓自己受傷?」

  「轟」的一聲,陽光耀只覺得腦子裡像有什麼炸開。

  他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小弟,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看穿後的恐慌。

  他沒想到,小弟僅僅憑著幾句問話和推測,就幾乎觸碰到了真相的核心。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弟弟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看著二哥這副反應,陽光明心裡徹底瞭然。

  他不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自己做出選擇。病房裡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陽光耀的內心激烈地掙扎著。

  承認?太丟臉了,而且自己做的事也並不光彩。

  不承認?小弟顯然已經起了疑心,而且他說的有道理,不了解全部真相,萬一處理不好……

  最終,對後果的恐懼壓倒了對面子的維護。他頹然地垮下肩膀,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病床上,雙手捂住了臉。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濃重的沮喪和羞愧,「我……我沒說實話。」

  陽光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窗外傳來遠處拖拉機的轟鳴聲,又漸漸遠去。

  「李棟樑那個王八蛋……他確實沒推我……」陽光耀的聲音帶著痛苦的哽咽,「是我……是我自己故意沒站穩,滑下去的……」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手臂無力地垂落在身側,露出通紅且帶著淚痕的臉。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二哥承認,陽光明的心還是往下一沉。

  果然是這樣。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大腦飛速運轉著,思考著這個真相可能帶來的種種變故。

  「但是!」

  陽光耀猛地放下手,眼睛通紅,情緒激動起來,「我這麼做也是被他逼的!他要把我往死里整!我沒辦法了!只能先下手為強!」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辯解,仿佛要通過提高音量來證明自己的不得已。

  「他抓住了你什麼把柄?」陽光明冷靜地問,聲音平穩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陽光耀的眼神變得躲閃,聲音也低了下去:「不是……不是把柄……是……是他要去上面告我!」

  他的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臉上的神情因為憤恨而變得猙獰。

  「告你?告你什麼?」

  「告我……告我腐化墮落,追求享受!」

  陽光耀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說我經常去鎮上下館子,買高級點心和煙……說我的錢來路不正……

  要讓我失去競爭民辦教師的資格!說不定還能因此把我發配到更苦的地方去!」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恨和恐懼,是那種即將到手的東西被人硬生生奪走的憤恨和恐懼。

  民辦教師?陽光明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他心思電轉,追問道:「競爭民辦教師?這是怎麼回事?你仔細說一下。」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表現出專注傾聽的姿態。

  事已至此,陽光耀也不再隱瞞,斷斷續續地將事情和盤托出。

  原來,靠山屯大隊小學的一個民辦教師,在出嫁後離開了村子,空出了一個名額。

  這個名額對於整日面朝黑土背朝天的知青來說,無疑是脫離繁重體力勞動、獲得相對輕鬆穩定工作的絕好機會,競爭十分激烈。

  陽光耀自從得知這個消息後,就動了心思。

  他自知農活辛苦,自己身體又不算強壯,很難長期堅持,這個教師崗位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出路。

  他知道自己學習底子還行,但光靠可能存在的考試不一定穩贏,何況這種名額的決定權很大程度上在大隊幹部手裡。

  於是,他動用家裡寄來的錢和全國糧票,省吃儉用攢下一些,買了一些貴重禮品,多次私下裡給大隊支書和隊長送禮,說盡了好話。

  支書和隊長收了他的東西,態度曖昧,雖未明確承諾,但話里話外暗示會優先考慮他。這讓陽光耀覺得自己希望很大。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同宿舍的李棟樑也對這個名額虎視眈眈,他家裡條件一般,無法像陽光耀這樣走「上層路線」,便格外留意陽光耀的舉動。

  他隱約察覺到陽光耀和村幹部的私下往來,又結合陽光耀偶爾去鎮上改善伙食、購買「奢侈品」的行為,便猜到了七八分。

  李棟樑又急又妒,便拉攏了同宿舍另一個同樣看不慣陽光耀、來自哈市的知青王偉,商量對策。

  李棟樑想出的辦法就是寫匿名檢舉信,揭發陽光耀生活腐化、思想落後、用小恩小惠腐蝕幹部,企圖不正當競爭。


  王偉覺得這手段過於陰損,有些猶豫,勸他再想想別的辦法。但李棟樑似乎鐵了心。

  兩人的這次談話,恰好被在附近石堆後休息的陽光耀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當時又驚又怒,嚇得冷汗直流。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這封檢舉信真的遞上去,無論最後調查結果如何,他的名聲肯定壞了,民辦教師的名額想都別想,甚至可能真的受到更嚴厲的處分。

  他苦思冥想了好幾天,焦慮得吃不下睡不著。

  他知道必須阻止李棟樑,但又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對方要誣告自己。

  最終,他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苦肉計」加「反誣陷」的毒招。

  那天上山撿柴,他其實是故意尋摸到李棟樑所在區域的。

  製造「偶遇」後,他故意用言語刺激李棟樑,兩人發生口角。

  在爭執推搡中,他看準一個坡度較緩、下方有茂密灌木緩衝的地方,假裝被李棟樑推了一把,順勢就滾了下去,並立刻大聲呼救。

  他已經提前探查過,附近有村民在撿柴,聽到呼救肯定會趕來。

  他也算準了自己滾下去不會受太重的傷,但足以把事情鬧大。

  他的目的很簡單:搶先一步把「被害者」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

  這樣一來,李棟樑就成了「故意傷害」的嫌疑人,他的話自然可信度大降。

  就算他之後再寫檢舉信,也很容易被人認為是報復行為,很難取信於人。

  這招雖然冒險,但在他看來,是破解危局、反敗為勝的唯一辦法。

  「事情就是這樣。」

  陽光耀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即又緊張地看著小弟,「明明,我……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你不知道,聽說他要寫信告我,我嚇得幾晚都沒睡著!我不能讓他得逞!我必須得搶先動手!」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既有委屈,也有後怕,更多的是一種希望得到理解的渴望。

  陽光明聽完這曲折的真相,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看著病床上因為激動和傷口疼痛而臉色蒼白的二哥,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對二哥處境的同情——被逼到用自殘的方式來反擊,確實走投無路。

  也有對二哥膽大和決斷的驚愕——對自己都能這麼狠,真是超出了他的預料,也刷新了他對二哥的認知。

  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棘手——這件事,根本就不是簡單的誰推了誰的問題,而是源於一個工作崗位的爭奪,背後是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扭曲和算計。

  真相,遠比二姐在電話里的哭訴,以及二哥最初的表演,要複雜和陰暗得多。

  陽光明沉默了很久。

  陽光耀忐忑不安地看著他,生怕從弟弟臉上看到鄙夷和責備。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嘈雜聲。

  陽光明的目光掃過二哥打著石膏的腿,掃過他因緊張而攥緊的拳頭,掃過他滿是汗水的額頭,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充滿祈求和恐懼的眼睛上。

  終於,陽光明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也就是說,李棟樑並沒有推你,是你自己故意摔下去,然後誣陷是他推的。

  而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他寫檢舉信,並且反過來搞臭他,確保你自己能拿到民辦教師的名額。對嗎?」

  他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了事件的本質。

  陽光耀艱難地點了點頭,補充道:「我……我沒想到腿會摔裂……當時只想著摔一下,蹭破點皮,流點血,看起來慘點就行……」

  他的語氣裡帶著後怕和一絲後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膏粗糙的表面。

  陽光明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頭痛。

  「二哥,你這件事……辦得太糊塗!更重要的是太過粗糙!

  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可以妥善解決,結果你卻把自己搞進了醫院。」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難得的嚴厲,「你這是弄虛作假,誣陷他人!如果被揭穿,後果比李棟樑寫檢舉信可能還要嚴重!

  萬一周圍有目擊證人,你遭的這些罪也就白受了,而且還得落下一個心思陰毒的名聲和誣陷的罪名!」


  陽光耀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光想著不能讓他害了……我……」

  他的聲音微弱,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不敢與弟弟對視。

  「現在大隊裡調查得怎麼樣了?幹部們是什麼態度?」陽光明問起最關鍵的問題,試圖理清眼前的亂局。

  「支書和大隊長來看過我一次,問了情況。」

  陽光耀低的聲音乾澀,「我一口咬定就是李棟樑推的。他們也沒多說啥,就說會調查,讓我先好好養傷。」

  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李棟樑那邊,聽說也被叫去問了幾次話,他死活不承認,還說我是自己摔的訛他。

  現在兩邊各執一詞,村里人也在議論,說什麼的都有……」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顯然也對這種僵持局面感到焦慮不安。

  陽光明沉吟著,情況果然很複雜。

  村幹部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影響先進評比,傾向於內部調解,但兩邊咬得死,又沒有第三方目擊證人,很難下判斷。

  村民們大多看熱鬧,私下猜測。

  李棟樑雖然被反將一軍,但肯定不甘心,說不定還在想著怎麼反擊。

  而自己的二哥,則是那個撒下彌天大謊的人,隨時可能因為某個細節疏漏而全線崩潰。

  這簡直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這件事,還有誰可能知道真相?除了你之外。」陽光明嚴肅地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沒……沒了!」陽光耀連忙保證,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我誰都沒說!香梅都不知道!我就告訴了你一個人!」

  他現在徹底把小弟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眼神中混合著依賴、恐懼和一絲希望。

  陽光明點點頭。還好,消息沒有擴散。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病房裡踱了幾步。

  水泥地冰冷堅硬,腳步聲輕微卻清晰。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遠處的山巒輪廓變得模糊。

  他要好好考慮一下,後面該怎麼辦?這個爛攤子,該如何收拾?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二哥身上,那個躺在病床上,因為疼痛和恐懼而面色蒼白的男人,既是肇事者,也是受害人。

  這個認知,讓情況變得格外複雜。

  「二哥。」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聽我的安排。

  不要再對任何人——包括二姐——多說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話。一切都交給我,我會處理好。

  你現在安心養病就行,畢竟你現在動不了,什麼都辦不成。如果需要你配合,我會提前和你交代好。」

  陽光明的目光堅定,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陽光耀如釋重負地點頭,眼中泛起感激的淚光。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自作聰明的哥哥,而是一個需要弟弟庇護的脆弱的病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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