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80東北來電二哥入院知青爭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81章 180.東北來電.二哥入院.知青爭端

  時間在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如同窗外無聲飄落的梧桐葉,一層層堆積,又一層層被秋風捲走。

  陽光明埋首於各類報表和制度文件壘成的「小山」之中,鼻尖縈繞著墨水的氣味。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條款和需要斟酌的措辭。

  他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日常事務,主持科務會議時,語調平穩,條理清晰。聽取各組長匯報時,他目光專注,偶爾插入一兩個關鍵問題,直指核心。給出的指示明確,要求具體,既不過於嚴苛,也絕不模糊了事,讓人清晰地知道工作的標準和方向。

  周為民和吳愛華逐漸適應了組長的角色,眉宇間雖然依舊帶著忙碌帶來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步入正軌後的從容。

  他們在陽光明的支持下,協調組內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遇到難題也敢於決策,只需在關鍵處向陽光明請教或報備。

  四五組原先那些觀望甚至略帶牴觸的老科員,在殷永良悄然調離、陽光明憑藉紮實工作和趙國棟的支持而威信日隆的情勢下,也漸漸收斂了心思。

  曾經的竊竊私語和陽奉陰違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見面時客氣的點頭問候和工作中提高了不少的配合度。

  一種新的、高效的、基於制度和規則行事的秩序,在財務科慢慢沉澱下來,如同渾濁的水逐漸變得清澈。

  表面上看,財務科風平浪靜,甚至比以往更加井井有條,報表及時,帳目清晰,溝通順暢。

  但每個身處其中的人都能隱隱感覺到,那位年輕的陽副科長身上所散發出的無形壓力——並非來自呵斥或強權,而是源於其一絲不苟的專業態度、對流程近乎苛刻的遵守以及那雙似乎能洞悉細節的眼睛。

  同時,他們也都能感受到劉金生科長那不變的和煦笑容下,愈發深沉的靜默,那種靜默並非無所作為,而更像是一種審慎的觀察和等待。

  轉眼已是十月底。

  深秋的涼意徹底驅散了殘夏的餘溫,透過窗戶的木框縫隙鑽進來,早晚需得加上厚實的外套或毛衣了。院子裡的花草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中搖曳。

  星期三下午兩點剛過,陽光明正凝神審閱著一份季度資金使用情況報告,鋼筆尖在一個數據上稍作停留,思考著其背後的合理性。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請進。」他應聲道,目光仍未離開報表。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的是科里一位姓王的年輕辦事員的臉,語氣帶著這個年紀科員見到領導時特有的那份恭敬,甚至有點小心翼翼:

  「陽科長,打擾您了。劉科長請您現在過去一下,說是有您的電話,是外線直接打到他那裡的。」

  陽光明微微頷首,放下鋼筆,心中略感詫異。外線電話?會是誰打來的?

  財務科只有正科長辦公室有一部可以直接接打外線的電話,他辦公室的只是廠內內部電話的分機,不能撥打外線電話,廠外有人打來電話,需要通過總機轉過來,比較麻煩。

  通常廠外有人打電話過來找他,都是先打到廠辦總機,再由總機轉接到他這裡。

  這種外線直接打到科長辦公室的情況,非常少見,因為他很少給人留這個電話。

  他起身,快步走向科長辦公室。

  劉金生正拿著話筒等著,見他進來,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用手捂了下話筒,壓低聲線道:

  「光明,是你二姐,從東北打來的長途。聽語氣好像挺著急的,你趕緊聽聽。」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二姐?從東北打來得長途?

  陽光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和二姐的通信比較頻繁,劉金生辦公室的這個外線號碼確實是他特意寫給二姐的,如果有什麼急事,撥打這個電話更方便。

  香梅會把電話直接打到劉科長這裡,跨越千山萬水,電話費如此昂貴,肯定是出了她自己無法解決的、緊急萬分的事情。

  「謝謝科長。」陽光明接過話筒,冰涼的聽筒觸感似乎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些。

  劉金生善解人意地指了指門外,用口型無聲地說「我去外面透透氣」,便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留給陽光明一個私密的通話空間。


  走廊上傳來他刻意放重的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陽光明深吸一口氣,將聽筒貼近耳朵:「餵?二姐?是我,光明。出什麼事了?」他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語速不自覺加快了,透露出內心的緊繃。

  電話那端傳來陽香梅的聲音,透過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她似乎努力維持著鎮定,卻依然能聽出壓抑不住的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小弟……沒,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二哥他……」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強壓著翻湧的情緒,組織著語言,「二哥他從山坡上摔下來了,現在在縣醫院裡。」

  陽光明的眉頭瞬間鎖緊,握話筒的手更用力了:「摔得重不重?醫生怎麼說?傷到哪兒了?」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去,心懸到了嗓子眼。

  「醫生說…醫生說情況不算特別嚴重…就是身上好多地方擦傷、挫傷,青紫了一大片…最厲害的是…是小腿,骨頭裂了,已經打上石膏了。」

  陽香梅語速很快,帶著哭腔後的沙啞,「要光是這樣,我肯定不打電話麻煩家裡,花錢遭罪咱自己咬牙認了…但是…」

  她又停頓了一下,呼吸聲變得粗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但是這事有點複雜,也挺嚴重的。二哥他說…他說他不是自己摔的!

  他是被同宿舍的那個李棟樑…故意推下去的!說李棟樑是想害他!」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恐懼和憤怒。

  「故意推的?為什麼?有什麼爭執嗎?」陽光明的心往下沉,事情果然不簡單。

  二哥陽光耀那個衝動好面的性子,在艱苦的插隊環境中和人起衝突並不意外,但上升到故意傷害、甚至「想害他」的地步,性質就截然不同了。

  「我問了,二哥他不肯細說,就是一口咬定是李棟樑推的他,咬牙切齒地要告他,讓他坐牢。」

  陽香梅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和慌亂,「可那個李棟樑,說的又完全不一樣。

  他堅持說二哥是自己不小心滑倒摔下去的,說他根本沒碰二哥,還反咬一口說二哥這是自己沒站穩,純粹就是誣賴他!分明就是想要訛他的醫藥費!」

  「現在兩邊各執一詞,吵得天翻地覆,誰也不讓誰。

  二哥氣得要死,非要立刻就去公安局報案,大隊長和支書暫時給攔下來了,說再調查調查,怕影響不好……

  小弟,我一個人在這,現在腦子亂成一團,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心裡慌得很…他們吵起來的樣子好嚇人…」

  陽香梅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卻又迅速忍住,變回那種強裝的堅強,「沒辦法了,我才想著打電話……

  你上次信里留了這個劉科長的號碼,說萬一有急事,打這個號碼能更快找到你,我心裡著急,就打了這個電話。」

  「二姐,你別慌,聽我說。」

  陽光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語氣變得極其沉穩、清晰,仿佛帶著一種能穿透電話線、安撫人心的力量。

  「首先,現在最要緊的是給二哥治傷。

  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這裡有。

  該花的錢一定要花,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醫生看!

  務必問清楚醫生,骨頭接得正不正?會不會留下後遺症?特別是腿,千萬不能變成殘疾,以後影響走路,明白嗎?這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醫生說了,送來得還算及時,骨頭對位還行,只要好好養著,別亂動,補充營養,應該……應該不會有大問題。」陽香梅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語氣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好。其次,這件事既然這麼嚴重,涉及到故意傷害的可能性,家裡必須得有人過去處理。

  爸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大哥廠里也走不開,只能我過去。」

  陽光明的腦子飛快轉動,瞬間已經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置疑。

  「你儘快趕過來?廠里能請下假嗎?那麼遠……」陽香梅的聲音里混合著期待和擔心,既希望弟弟立刻飛來,又怕影響他的工作。

  「沒問題,我來想辦法。二姐,你聽著。」

  陽光明的語氣更加鄭重,「在我到之前,你什麼都不要做,也不要再和那個李棟樑或者大隊長、支書他們發生任何爭執。

  你的任務就是在醫院裡照顧好二哥,保證他的治療,安撫他的情緒,其他的什麼都不要管。


  所有事情,都等我到了之後,我來處理,明白嗎?一定要記住!」

  他反覆叮囑,確保二姐聽進去。

  「嗯!嗯!我明白了,小弟,我都聽你的。我就守著二哥,哪兒也不去。」陽香梅連連答應,聲音里的慌亂明顯減輕了些,像是迷航的船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芒。

  「你把醫院的具體地址,詳細跟我說一遍,我記一下。」陽光明拿過劉金生辦公桌上的鋼筆和便簽紙。

  仔細記下「黑省XX縣人民醫院骨科病房」和「XX公社靠山屯大隊」的信息後,他又安慰了二姐幾句,告訴她自已會儘快動身,這才掛斷了電話。

  握著尚有餘溫的電話聽筒,陽光明站在原地,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電線發出的微弱嗚咽聲。

  他沉思了片刻,眉頭緊鎖。

  二哥受傷,糾紛,各執一詞,疑似故意傷害……東北那邊情況不明,矛盾激化,他這一去,絕非三五天能夠解決。

  他需要時間,需要名正言順且充裕的時間。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沉重而焦急,但又不失鎮定,然後推開辦公室的門。

  劉金生正背著手在遠處站著,看似在欣賞窗外秋色,實則一直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聽到門響,他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充滿關切的探詢神色:「光明,電話接完了?家裡沒事吧?聽你二姐語氣挺急的,是東北那邊?」

  陽光明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和無奈,嘆了口氣:「謝謝科長關心。確實是我二姐從東北打來的。

  唉,是我二哥,在那邊插隊,不小心從山上摔下來了,腿摔斷了,現在住院了。

  我二姐一個人在那兒,年紀小,沒經過事,六神無主的,家裡得趕緊去個人照應一下。」

  他省略了「故意推搡」的爭議部分,只強調了結果和家人的急需。

  「哎喲!摔斷腿了?那可是大事!」劉金生立刻表示深深的同情,眉頭也跟著皺起來,仿佛感同身受,「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可得好好養!弄不好會留病根的!你二姐一個小姑娘在那兒確實不行,是得去個主心骨,家裡兄弟出事,不去不行啊。」

  他搓了搓手,顯得很是為難,又很是替陽光明著想,表演得十分到位:「你這剛穩定下來,科里事也不少……四組五組剛捋順,……可是家裡兄弟出事,不去也不行啊……這假……」

  他沉吟著,仿佛在努力幫陽光明想一個兩全其美的、卻又不得不有所取捨的辦法。

  陽光明順勢接口,語氣十分誠懇,甚至帶上了點請求的意味:「科長,我知道這時候請假確實給科里添麻煩了,但實在是情況緊急……

  您看能不能多批我幾天假,我儘快去儘快回,路上儘量節省時間,處理完要緊事就馬上趕回來。」

  劉金生眼睛眯了一下,很快,一個早已想好的、「老好人」式的、能送個人情的解決方案,被他提了出來。

  他壓低了聲音,顯得推心置腹:「光明啊,你的難處我理解。硬請假,時間短了怕你不趕趟,萬一那邊事情麻煩,三五天肯定不夠。

  時間長了,廠里那邊按規定不好批,我也難做。畢竟你剛調過來不久……

  我倒有個主意,你看怎麼樣?」

  他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正好,前段時間哈市有個協作單位,有一筆布料尾款,大概四千多塊,一直沒結清。數額不算大,但拖得時間有點久了。

  本來嘛,也不是什麼著急的事情,想著年底前再催一次,怎麼也能給結了。」

  「我就以科里的名義,派你出一趟差,就去哈市催一下這筆帳。催帳嘛,時間可長可短,彈性大。

  你呢,辦完公事,正好順路去你哥姐那兒看看,處理一下家事,誰也說不著什麼,公私有別,但人情總還在。

  差旅費也能報銷,能給你省點開銷。你看怎麼樣?」

  他說完,看著陽光明,眼神里充滿了「我可是為你著想」的意味。

  陽光明心中一動。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幾乎解決了他所有的顧慮。出差的名義,不僅請假順理成章,時間充裕,連昂貴的路費和住宿費都能報銷,對於普通家庭來說,能省下一筆巨大的開銷。

  錢財的事情,他不在意,但有了這個公務由頭,他可以在東北多停留一段時間,徹底把二哥的事情處理好,而不用擔心廠里這邊催促。


  雖然他不缺錢,但劉金生這份「好意」,他必須領,而且要領得恰到好處。

  他臉上立刻露出感激、慶幸甚至有點如釋重負的神色,語氣都帶上了幾分激動:

  「科長!這……這真是太感謝您了!您這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雪中送炭啊!

  要不然,我這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請假,又怕耽誤工作,又擔心家裡……

  您這個安排太好了!既辦了公事,又能顧上家裡,謝謝科長!太謝謝您了!」

  他連聲道謝,把姿態做足。

  「哎,舉手之勞,應該的。誰家還沒個急事呢。咱們一個科室的同志,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劉金生擺擺手,一副體恤下屬、慷慨仗義的好領導模樣,笑容更加和煦了,「那就這麼定了。你趕緊去準備一下,介紹信、預支差旅費、兌換全國糧票,這些手續抓緊辦。我這就給你批條子。」

  他說著就坐回辦公桌後,拿出便簽紙開始寫批條。

  「謝謝科長!我這就去辦!」陽光明再次鄭重道謝,接過批條時,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接過一份沉重的信任。

  離開劉金生辦公室,陽光明先回自己辦公室,快速寫了一份出差申請,簡單說明了去哈市催繳尾款的必要性和可能遇到的困難,因此需要一定的出差時間。

  這份申請寫得理由充分,留有餘地。

  劉金生很快簽字批准,還特意在「出差事由」後面加了「酌情處理,務必辦妥」幾個字,顯得既支持又原則。

  拿著批條,陽光明先去廠辦公室開了介紹信。廠辦的人看到是劉科長簽字、陽副科長出差,效率很高,很快蓋好章,將介紹信遞給他。

  薄薄的一張紙,卻代表著組織的派遣和身份的證明。

  然後他回到財務科,找到具體經辦人,辦理預支差旅費的手續。

  他是副科長,流程自然暢通無阻。

  根據出差地點和預計時間,他特意報了一個偏長的天數,據此預支了一筆足夠的差旅費,又按規定兌換了相應天數的全國糧票。

  厚厚一沓現金和珍貴的全國糧票拿到手裡,沉甸甸的。

  事情辦得異常順利,幾乎一路綠燈。

  但陽光明覺得,還需要跟趙國棟報備一聲。於公,他是廠領導,陽光明要離開這麼久,趙國棟理應知曉;於私,這是對他的尊重,也可能在需要時獲得支持。

  他再次來到廠領導辦公樓,那棟略顯肅穆的四層大樓,敲響了趙國棟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來趙國棟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

  陽光明推門進去,「廠長,打擾您一下,我有點緊急事情想跟您匯報一下。」

  趙國棟正在看一份文件,見他進來,放下筆,指指對面的椅子:「光明啊,坐。什麼事?看你臉色有點急。」他的觀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銳。

  陽光明沒有坐,站著將二哥受傷住院、二姐來電求助、以及劉金生安排他去哈市出差順便處理家事的情況,言簡意賅但重點突出地匯報了一遍。

  關於糾紛細節,他依舊暫時略去,只強調了傷勢和家人的無助。

  趙國棟聽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插隊生活艱苦,意外難免。年輕人毛手毛腳,摔摔打打也常見。家裡人受傷了,回去看看是應該的。劉科長這個安排考慮得周到,公私兩便,很好。」他首先肯定了劉金生的做法。

  他沉吟了一下,說道:「廠里最近沒什麼特別緊急的大事,財務科現在秩序也上了軌道。你安心去處理家事,不用著急回來。

  把家人的傷照顧好,把事情徹底處理妥當再說。需要廠里出具什麼更正式的證明,或者需要和地方上的什麼部門溝通,你隨時可以打電話回來找我或者廠辦。」

  他甚至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略微發黃的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名字、工作單位和電話號碼。

  「這是我以前在部隊時的幾個老戰友,後來轉業了,現在都在東北那邊工作,有的在哈市,有的在附近的市縣,在地方上多少還能說得上話。」

  趙國棟的語氣很平淡,但分量很重,「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在那邊遇到什麼當地解決不了的困難,或者需要了解什麼情況,可以試著聯繫他們。就說是我的老部下,他們會幫忙的。」

  他將紙條遞給陽光明。


  陽光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趙國棟這番舉動,不僅僅是領導對下屬的關心,更帶著一種長輩對看好的晚輩的護持和信任。這張紙條,是在東北有可能用到的「護身符」和「資源」。

  他雙手接過那張紙,感覺分量比剛才那沓差旅費還重,他鄭重地說道:「謝謝廠長!讓您費心了!我會謹慎處理,儘量不麻煩各位老首長。萬一……真有需要,我會見機行事的。」

  「嗯,出門在外,凡事多小心,安全第一。處理事情,有理有據有節,不要衝動。」趙國棟最後叮囑了一句,揮了揮手,「去吧,早點準備,路上注意安全。」

  「是!謝謝廠長!」陽光明再次道謝,後退一步,才轉身離開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從趙國棟辦公室出來,陽光明心裡更加有底了。

  領導的明確支持和潛在資源的提供,讓他應對東北之行的信心,增添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多。他必須抓緊時間了。

  他沒有回財務科,直接去了布機車間,走進車間辦公室。車間裡機器轟鳴,噪音很大。

  「姆媽。」陽光明來到辦公桌前,提高聲音喊了一聲。

  張秀英聽到聲音,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到小兒子這個時間點來找她,有些意外,問道:「明明?咋這個時候來了?廠里有事?」她的眼神裡帶著詢問。

  「沒啥大事。」陽光明儘量讓語氣輕鬆自然,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我要去廠外辦點事,你把自行車鑰匙給我,我騎車去方便點,省時間。」

  他暫時不打算告訴母親真相,以免她下午上班心神不寧,甚至可能慌得直接請假回家,卻又幫不上什麼忙,憑白讓她心裡著急。

  還是一切等晚上全家人都在一起時,再說更好,也更穩妥。

  張秀英不疑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解下自行車鑰匙遞給陽光明:「哦,好。騎慢點。那你晚上回家吃飯吧?」她隨口問道。

  「回的。姆媽你先忙,我走了。」陽光明接過鑰匙,匆匆離開車間辦公室。

  騎上母親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陽光明直奔火車站。

  深秋的涼風吹在臉上,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道路兩旁的樹木枝葉,已經開始凋零。

  他蹬得很快,鏈條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心裡不斷盤算著時間、車次和需要準備的東西。

  到了火車站,售票大廳里人頭攢動,各種方言俚語、呼喊叫賣聲混雜在一起,空氣污濁。他擠到售票窗口前,仰頭看著上方密密麻麻的車次信息牌。

  詢問得知,魔都到哈市沒有直達列車,需要在瀋陽中轉。他仔細詢問了發車時間、到達時間和中轉等待時間。

  然後,他買了第二天一早從魔都開往瀋陽的硬座車票。

  售票員面無表情地遞出那張小小的、硬紙板製成的車票,上面印著黑色的發車日期、車次、座位號。

  看著手裡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車票,以及找回的一大把零錢,陽光明深深體會到這個時代出遠門的巨大成本和不便。

  僅僅是魔都到瀋陽這一段近三十小時的硬座票,就花了他三十多塊錢。

  這幾乎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這還不算後續去縣城的車費。都算上的話,從魔都抵達目的地小縣城,差不多要五十塊錢。

  他不是買不起臥鋪,憑藉趙國棟的工作證或者找找關係,可以弄到臥鋪票。

  但既然是以出差的名義,要是拿著硬臥票回去報銷,即便自己貼補差價,也容易落人口實,被劉金生或者科室里那些表面服從、內心未必服氣的人視為追求享受、作風有問題。

  在這個細節上,他必須謹慎。

  硬座雖然辛苦煎熬,但無可指摘,最能體現「因公吃苦」的精神。

  買好車票,小心地揣進內衣口袋,陽光明騎著自行車又匆匆趕回廠里。

  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先回了自己的筒子樓宿舍。

  打開門,房間裡整潔卻冷清。他找出一個出差用的藍色大旅行包,打開放在床上,開始往裡面裝東西。

  幾件換洗的白色棉布內衣褲和襪子,一件厚實的深色毛衣,一條毛線褲,洗臉洗腳的毛巾,牙刷牙膏,肥皂盒,幾本書,兩個空白的牛皮紙封面筆記本和兩支灌滿藍黑墨水的鋼筆……

  他還從抽屜鎖著的鐵盒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他平時積攢的部分全國糧票和備用現金,這次出差預支的錢票他也分了一部分出來隨身攜帶,其餘的大部分都被他收進冰箱空間裡。


  想了想,他又從空間裡取出幾樣吃食,巧妙地塞進旅行包的側袋和夾層里,準備路上吃,主要是用來掩人耳目。

  收拾完畢,旅行包變得鼓鼓囊囊,提在手裡分量不輕。他試著背了一下,帶子勒在肩膀上,感覺沉甸甸的。

  看看窗外,日頭已經西斜,快到下班時間了。

  他鎖好門,拎著旅行包下樓,將包夾在自行車後架上,騎上車,往廠門口去。

  下班鈴聲「叮鈴鈴」地響起不久,工人們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車間門口湧出,說笑著、招呼著,推著自行車,走向廠門。

  張秀英和幾個平時要好的老姐妹一起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聊著家常,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廠門口梧桐樹下的兒子,以及他自行車後架上那個顯眼的大旅行包。

  「明明,你這是……」張秀英臉上的笑容斂去,快步走過來,臉上滿是疑惑,「咋還把旅行包拿來了?裡面裝的啥?你要出遠門?」她連珠炮似的問道,目光在兒子和旅行包之間逡巡。

  陽光明推著自行車,和母親並肩往家走,語氣儘量平淡:「姆媽,是有點事。廠里臨時安排我去東北哈市出一趟差,催一筆帳,明天一早就走。」

  「去哈爾濱出差?」張秀英先是驚訝,隨即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哎呀!那可是好事!這是領導信任你!」

  但很快,另一個念頭占據了她的大腦,她猛地抓住兒子的胳膊,「去了哈市,離靠山屯…離你二哥二姐那兒就不遠了吧?

  你能不能……順路去看看耀耀和香梅?看看他倆到底咋樣了?香梅信里總說好,可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夜裡老做夢……」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期盼和懇求。

  陽光明看著母親瞬間被點亮的眼神和那份深切的母愛,心中微酸,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道:

  「時間安排上應該來得及,我打算去看看他們。正好領導也給了一定的靈活時間。」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爺保佑!」

  張秀英頓時喜笑顏開,雙手合十拜了拜,立刻把出差的事拋在腦後,全心沉浸在給遠方兒女準備東西的忙碌和喜悅中。

  「得給他倆帶點東西!家裡還有啥……對了,還有你上次拿回來的大白兔奶糖,我給壯壯留了些,還剩半斤多……還有那兩瓶水果罐頭,一直沒捨得吃……

  哎呀,得趕緊回去收拾!也不知道他們那兒缺啥,東北那旮瘩冷啊……」

  看著她瞬間煥發出的活力,陽光明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就讓這份因為誤解而產生的喜悅,多持續一會兒吧。

  等到了家,全家人都齊了,在一個相對私密的環境裡,再說二哥受傷的實情,總比現在在路邊讓她瞬間崩潰要好。

  回到石庫門弄堂,大嫂李桂花正在灶間裡準備晚飯,煤球爐子上燉著什麼東西,散發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看到小叔子拎著個大旅行包回來,也是吃了一驚,圍裙上擦著手走出來:「小弟,你這是?」

  陽光明依舊用出差哈市的說法,解釋了一遍。

  李桂花聽了,臉上露出笑容,嘴上說著「小弟真有出息,都能代表廠里去東北出差了,可見領導重用」,眼神卻下意識地瞟向婆婆,心裡飛快地嘀咕著這又得往出拿好東西了,奶糖、罐頭……說不定還要帶錢。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