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主動上門打破僵局突破口和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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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175.主動上門.打破僵局.突破口和切入點

  陽光明跟著劉金生,重新回到了財務科那間充斥著算盤聲和紙張窸窣聲的大辦公室。

  那些剛剛從三樓會議室下來的科員們,大多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於帳冊報表之中。然而,空氣里卻瀰漫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凝滯感,仿佛暴雨來臨前的低壓,沉悶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先前那種相對鬆弛的工作氛圍似乎被徹底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一種刻意維持的正常。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聽起來有些稀疏零落,遠不如之前那般連貫密集,偶爾還會突兀地停頓一下,像是操作者忽然走了神。紙張翻動的聲音也輕了許多,仿佛生怕弄出太大的響動。

  偶爾有人抬頭,偷眼覷向走進來的兩位領導,目光一觸即離,又迅速低下,仿佛被燙到一樣,趕緊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表格數字上,那專注的神情卻透著一絲不自然。

  陽光明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或直接或隱蔽的視線,黏在自己背上,伴隨著無聲的打量和評估。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審視、猜測、羨慕、嫉妒,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的情緒流。

  劉金生仿佛對這一切渾然未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常的和煦得如同午後陽光的笑容。

  他沒有在大辦公室中間停留,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和某個會計隨口聊兩句天氣或者家常,而是腳步不停,徑直帶著陽光明走向辦公室最里側,那排並排的三扇深褐色木門。

  其中兩扇緊閉著,分別掛著「科長」和「副科長」的小木牌,白底黑字,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第三扇門,位於「副科長」辦公室的右側,此刻敞開著,露出裡面略顯空蕩的空間,門框邊緣還能看到一點新刷油漆的痕跡。

  「來來,光明,看看你的新辦公室。」

  劉金生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的人聽見,他熱情地引著陽光明走到那扇開著的門前,率先走了進去。

  陽光明緊隨其後,邁入了這間屬於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房間不大,大約八九個平方的樣子,緊挨著殷永良的那間副科長辦公室,但面積明顯小了一圈。

  四壁剛剛粉刷過,還能聞到淡淡的石灰水味道,牆壁雪白,襯托得房間格外亮堂。

  地面是老舊的水泥地,打掃得很乾淨,邊角處能看到一些日久磨損的痕跡。

  靠窗擺放著一張半新的深木色辦公桌,桌面上放著一瓶嶄新的藍色墨水,一支黑色的蘸水筆斜放在吸墨紙上,還有一個鐵皮做的綠色筆筒,裡面插著幾支削好的鉛筆和一支紅藍雙色鉛筆。

  桌子旁邊配著一把木椅,漆色有些斑駁,露出原木的底色。

  牆角立著一個綠色的鐵皮文件櫃,櫃門上的鎖頭是老式的黃銅彈子鎖,看起來有些年頭。

  對著門的另一面牆邊,則放著兩把待客用的木頭椅子,椅面磨得有些光滑。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整個房間簡潔至極,甚至顯得有些簡陋,但比起外面大辦公室的擁擠嘈雜,這裡已然算是一方安靜的獨立天地。

  「條件簡陋了點,暫時先將就一下。」劉金生搓了搓手,笑著解釋道。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後的驗收,「這屋子以前是科里的資料室,堆放些舊帳本和憑證。

  為了給你騰地方,前幾天剛突擊收拾出來的。」

  他指了指那個文件櫃:「一些常用的財務制度文件、近期報表副本,都給你放在這裡面了,方便你隨時查閱。鑰匙在這裡。」

  他從辦公桌敞開的抽屜里,摸出兩把用細繩拴著的銅鑰匙,放在了桌面上。

  陽光明的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雪白的牆壁到光潔的桌面,從冰冷的鐵皮櫃到明亮的窗戶,臉上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滿意神色。

  「已經很好了,劉科長。有個獨立空間,方便思考和學習,謝謝科里安排得這麼周到。」他的語氣真誠,沒有絲毫挑剔或失望的意思,仿佛這間小屋正是他所需要的。

  劉金生哈哈一笑,顯得很高興,仿佛陽光明的滿意是對他工作的最大肯定:

  「你不嫌棄就好!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行政科打申請,或者跟我說一聲也行。」


  他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舊式的木框窗戶,窗軸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九月的微風帶著一絲涼意和淡淡的煤煙氣味吹了進來,驅散了房間裡的些許悶氣。

  窗外是廠區的一角,能看到遠處廠房的灰褐色屋頂和幾縷裊裊的白色蒸汽,更遠處是一排高大的楊樹,樹梢已經開始泛出些許微黃。

  「視野還行,通風也不錯,心情煩悶的時候,還可以看看窗外的風景。」

  「以後啊,這就是你的根據地了。」

  劉金生轉過身,背對著窗戶,面向陽光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稍微正式了些,語氣也放緩了些。

  「光明啊,既然來了財務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他開口說道,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工作上不要有顧慮,大膽干。廠里把你派過來,就是對我們的重視,也是對你個人能力的信任。」

  他說話的語氣很懇切,仿佛真是推心置腹。

  「科里的情況,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他微微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老殷那個人呢,就是脾氣臭,臉冷,說話直,但人心眼不壞,業務上是把好手。跟帳本數字打了一輩子交道,性格難免有點倔。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他輕描淡寫地將殷永良先前的排斥和冷淡,歸結為性格和業務習慣問題。

  「科里其他同志呢,都是老財務了,經驗豐富,各有各的長處。你剛來,多聽多看多學,很快就能上手。」

  他走到辦公桌旁,似乎在思考,停頓了片刻。。

  「目前呢,你先不用具體分管哪個組。」劉金生回到正題,安排道,「當務之急是儘快熟悉科里的全面業務,了解人員情況。心裡有了底,工作才好開展。」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小摞文件和牆角的文件櫃,「這些規章制度、往年的報表、近期的資金計劃,都可以看看。對各組的職責分工、工作流程,先有個整體的把握。」

  「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可以來問我,或者……」他說到這裡,微妙地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問問老殷也行。他對科里的業務,那是門兒清。當然,問下面的組長、老會計,也都行。大家都會配合的。」

  這番話聽起來四平八穩,既表達了支持,也給予了建議。

  陽光明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目光始終落在劉金生臉上,顯示出充分的尊重和專注。

  他知道劉金生這番話,七分是例行公事的安排,三分是試探和觀察,想看看他這個新來的副手,到底是個急於表現的生瓜蛋子,還是個能沉得住氣、聽得進話的人。

  「我明白,劉科長。我會儘快熟悉情況,進入角色。」陽光明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以後工作中,還請您多指點,多批評。」

  他的回應謙遜而穩妥,看不出任何急切或鋒芒,完全符合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幹部應有的姿態。

  劉金生似乎對他的態度很滿意,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拍了拍陽光明的胳膊:

  「好,好!年輕人,踏實肯學,這就對了!那你先忙著,看看資料。我那邊還有點事要處理。」

  他指了指隔壁自己的辦公室。

  「好的,您忙。」陽光明微笑著回應。

  劉金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還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隨著木門的輕微磕碰聲,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陽光明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緩緩踱了一步,目光再次仔細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細節。

  雪白的牆壁上還有個別地方粉刷得不夠均勻,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小塊水漬留下的淡黃色痕跡。

  光潔的桌面上,墨水瓶和筆筒擺放得一絲不苟,顯然是有人特意整理過。

  冰冷的鐵皮文件櫃側面有一處明顯的凹痕,綠色的漆皮也有些剝落。

  窗外那片熟悉的廠區景象,在下午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

  這裡,就是他新征程的起點,一個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的小小舞台。

  他走到辦公桌後,在那把舊木椅上坐了下來。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還算穩固。

  他伸手拿過那瓶藍墨水,擰開蓋子看了看,又拿起蘸水筆,試了試筆尖的彈性,筆尖划過吸墨紙,留下一道藍色的痕跡。

  一切都是嶄新的,帶著剛剛啟用的生澀感,卻又透著機關單位特有的那種程式化的按部就班的味道。


  他從文件櫃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封面上用規整的仿宋體寫著「紅星國棉廠財務科規章制度彙編(一九六八年七月修訂)」。

  紙張粗糙而厚實,字跡是油印的,帶著淡淡的油墨味,有些地方墨色濃淡不均。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逐字閱讀,目光掃過那些嚴謹而有時略顯刻板的條文規定。

  但他的心思,並未完全沉浸在這些條文中。

  他的耳朵留意著門外的動靜。

  大辦公室里的算盤聲、低語聲、腳步聲、咳嗽聲,隔著門板,模糊地傳進來。

  他能想像到,外面那些科員們,此刻恐怕也在竊竊私語,交換著眼神,猜測著這位新來的、年輕得過分的副科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會給財務科帶來怎樣的變化和衝擊。

  時間在閱讀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陽光明看完了規章制度彙編,又找出了科里的人員花名冊和崗位職責說明。

  財務科總共二十七人。其中在編幹部二十三人,另有四名臨時工,負責一些輔助性的雜務和清潔工作,他們的名字列在最後,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書寫。

  科室人員分為五個職能小組。

  一組,成本核算組。

  負責全廠原材料、半成品、產成品的成本計算與分析,核定工時定額和材料消耗定額,編製成本報表。

  這是財務科的核心業務組之一,組長叫錢漢民,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會計,花名冊上備註著「群眾」身份,據說性格謹慎,業務紮實,是科里的老黃牛。

  副組長姓張,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同志。

  二組,資金管理組。

  負責編制和執行資金收支計劃,管理現金和銀行存款,辦理結算業務,監督資金使用情況。

  組長孫正業,四十出頭,花名冊上顯示是黨員。在陽光明的印象中,這個人看上去精明能幹,說話的語速很快。

  二組的副組長是一位姓陳的女同志,陽光明對她的印象不深。

  三組,綜合會計組。

  負責總帳管理,會計報表的編制與上報,會計檔案管理,以及科內的綜合事務。

  組長姓王,王建業,也是科室里的老人,花名冊上同樣是「群眾」,性格似乎有些內向,不太愛說話,總是埋首於帳冊之中。

  副組長是一位年輕的男同志,剛升上來不久。

  四組,結算報銷組。

  負責全廠職工的工資結算、各項費用的審核與報銷。這個組直接面對全廠職工,事務繁雜,工作量很大。

  組長李素娟,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花名冊上是黨員,看起來幹練利索。

  副組長吳愛華,三十多歲,也是女同志。

  五組,專項資金管理組。

  負責各項專用基金,如更新改造基金、大修理基金、職工福利基金等的管理與核算,監督專項工程項目的開支。

  組長趙衛國,三十五六歲,年紀相對較輕,花名冊上是團員,據說很有幾分衝勁。

  副組長周為民,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看起來比較斯文。

  每個組設組長一名,副組長一名,組員二至三名不等。

  這些信息,陽光明早已通過此前的觀察和打聽有所了解,但此刻看著白紙黑字的正式記錄,感受更加具體。

  誰是骨幹,誰可能心存疑慮,誰或許可以爭取,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初步閃過。

  但他明白,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的人際關係和站隊,需要在具體的工作和碰撞中逐漸清晰,急不得,也勉強不得。

  他合上花名冊,將其放回文件櫃。然後拿起一份近期的資金收支日報表,試圖將上面的數據與各組的職責對應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思考著資金流動背後的業務邏輯和可能存在的問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那腳步聲帶著幾分猶豫,似乎在門外停頓了一兩秒,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定。緊接著,是兩下克制而清晰的敲門聲。

  「咚,咚。」

  陽光明抬起眼,看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門,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聲音不高不低地應了一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同志站在門口。他身材中等,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試探的神情,手裡還拿著一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陽科長。」他開口稱呼,語氣恭敬而略帶緊張,身體微微前傾,「打擾您了。我是五組專項資金管理組的副組長,我叫周為民。」他說話帶著一點江南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陽光明立刻想起來了,五組的副組長。花名冊上的信息瞬間被激活——周為民,三十歲,中專學歷,財務專業。

  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從座位上站起身,繞過桌角:「周為民同志,你好。請進,請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木頭椅子,態度熱情而自然。

  周為民略顯侷促地走了進來,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欠身,雙手捧著筆記本:

  「陽科長,您剛來,本不該馬上來打擾您。就是想跟您簡單匯報一下我們五組目前的主要工作情況,讓您儘快有個了解。」

  他的措辭很謹慎,姿態放得較低,眼睛透過鏡片快速地掃了一眼陽光明的表情。

  陽光明再次伸手示意椅子:「坐下說,坐下說。我初來乍到,正需要多了解各方面的信息。你來得正好,我很需要聽聽一線同志的介紹。」

  他的態度親切自然,語氣誠懇,有效地緩解了周為民的些許緊張。

  周為民這才側身坐了下來,只坐了半個椅面,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將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到某一頁。

  陽光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做出傾聽的姿態。

  「陽科長,我們五組,主要是負責各項專用資金的管理……」

  周為民開始匯報,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來之前有所準備,筆記本上列著提綱。

  他詳細介紹了五組目前負責的幾個專項基金帳戶的情況,包括資金的來源、規模、近期的主要支出項目、以及相關的審批流程。

  他提到了正在進行的細紗機大修項目的資金撥付情況和進度,也說了下一季度職工福利基金用於食堂炊具更新的初步計劃,甚至還簡要說明了幾筆較大金額支出的審批依據和憑證歸檔情況。

  匯報的內容務實而具體,數據準確,顯示出他對本職業務的熟悉和負責態度。

  在整個過程中,他並沒有任何逾越的表態,沒有刻意貶低誰,也沒有露骨地表忠心,僅僅是就工作論工作,完成了一次標準化的、下屬對新任領導的初步工作匯報,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陽光明心裡很清楚,在這個微妙的時刻,科長劉金生剛剛離開不久,大辦公室里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觀察,選擇第一個走進他的辦公室,其本身就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這說明了周為民的態度——他願意主動靠近新領導;

  更暗示了五組內部,組長趙衛國和這位副組長周為民之間,恐怕存在著不小的矛盾或分歧。

  否則,於情於理,第一個來的,應該是組長趙衛國本人,而不是副組長周為民。

  周為民的搶先,既是一種表態,也可能是一種試探,或者是在組內競爭中尋求外部支持的信號。

  周為民匯報了大約十來分鐘,然後停了下來,微微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陽科長,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您看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我一定如實匯報。」他的語氣依舊恭敬。

  陽光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匯報得很清楚,很詳細。謝謝周副組長。讓我對五組的工作有了一個快速的、直觀的了解。」

  他略作沉吟,像是隨意地提起一個問題,目光卻落在周為民臉上:「我注意到,聽你介紹,目前幾個專項基金的結餘情況似乎差異比較大。

  像大修理基金比較緊張,而更新改造基金沉澱稍多。

  這方面,組裡有沒有考慮過在制度允許範圍內,進行一些適當的更有效率的規劃?

  當然,我只是初步了解一下。」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是基於匯報內容的自然延伸,卻稍微觸及了一點業務深水區,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想看看周為民是會機械地複述制度,還是能有自己的思考,甚至流露出一些傾向性。

  周為民聞言,眼睛在鏡片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但很快又謹慎地收斂起來,恢復了下屬匯報工作的常態。


  他推了推眼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您考慮得很細緻,確實存在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組裡內部也討論過。

  但是涉及到不同基金的專款專用原則,這是財政紀律,改變用途需要非常嚴格的審批程序,甚至需要廠領導特批。目前……」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措辭,「主要還是按照既定年度計劃和月度流程在走,確保專款專用,不出紕漏。」

  他的回答很穩妥,沒有越界,嚴守了制度紅線,但也沒有完全封閉可能性,最後那句「不出紕漏」似乎還帶著一點別的意味。

  陽光明聽出了他話里隱含的謹慎和那一點點未盡之意,笑了笑,不再深入追問,順勢下了台階:

  「嗯,遵守制度是第一位的,財政紀律不能馬虎。我只是初步了解一下,腦子裡有個概念。以後工作中再慢慢研究、學習。」

  他巧妙地把自己的提問歸結為「學習」,化解了可能的敏感。

  周為民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連忙點頭:「是的,是的。制度都有明確規定。」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再次感謝你主動來介紹情況。」陽光明微笑著結束了這次談話,語氣溫和。

  周為民立刻站起身,合上筆記本:「那我不打擾您工作了。陽科長,您以後有什麼指示,隨時叫我。」他的態度比進來時自然了一些。

  陽光明也站起身,這一次,他刻意陪著周為民向門口走去。

  這個小小的舉動,超出了單純禮貌送客的範圍,帶上了一點親近的意味。周為民有些受寵若驚,連聲說:「您留步,您留步。」

  陽光明還是堅持把他送到了辦公室門口,並且當著外面大辦公室里可能投來的目光,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多說了一句:

  「以後工作上還要多依靠你們這些老同志。」

  這句話說得平常,但在此時此地,聽在有心人耳里,含義就不同了。

  周為民連聲道不敢,態度更加謙遜,然後才轉身快步離開,背影似乎比來時輕鬆了一些,腳步也輕快了些。

  陽光明站在門口,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大辦公室。

  他注意到,至少有四五道視線在他開門送客的瞬間,迅速地從這邊移開,有人假裝低頭打算盤,有人猛地抓起一份文件翻閱,還有人起身去倒水,動作都略顯倉促。

  他面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看見,退回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坐下來,陽光明的心略微安定了一些。

  他最擔心的局面是無人問津,所有人都持觀望態度,甚至集體性的冷淡。

  那樣的話,他就真的被孤立了,工作開展將極其困難。

  現在,周為民來了。

  雖然只是一個副組長,能量有限,但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必然會引起漣漪,打破了那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僵局。

  接下來,就看其他人如何選擇了,是繼續觀望,還是有人會跟進。

  果然,沒過太久,也許就是一刻鐘左右,門外的算盤聲似乎又密集了一些的時候,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比周為民的敲門聲更沉穩、更有力一些。

  「請進。」陽光明應道。

  門被推開。

  這次來的是一組組長錢漢民。

  他是個老資格,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深刻,表情嚴肅,甚至有些古板,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

  「陽副科長。」錢漢民的聲音不高,帶著老派會計特有的沉穩腔調,「我來向您匯報一下成本核算組目前的工作情況。」他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語氣恭敬但保持距離,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姿態。

  陽光明同樣站起身,請他坐下:「錢組長,請坐。正想多了解了解成本核算的情況,這是咱們廠財務的核心工作。」

  錢漢民點了點頭,側身坐下,腰板挺直,打開文件夾,開始匯報。

  他的匯報更是嚴格遵循流程,一板一眼,絕不多說一句題外話。

  介紹了成本核算組當前的主要任務,近期成本分析中發現的問題,如原料損耗率略有上升、輔助材料價格波動的影響等。


  還介紹了需要科室領導協調的事項,如與生產計劃科的數據對接時效性問題。

  他吐字清晰,數據引用準確,顯示出極深的業務功底和嚴謹作風,全程公事公辦,態度恭敬但保持距離,沒有任何個人情緒的流露,也沒有對科室現狀發表任何看法。

  陽光明同樣認真地聽著,偶爾提問也只是圍繞業務細節,比如某個成本項目的分攤方法,或者定額制定的依據。

  錢漢民都一一做了準確而簡練的回答。

  陽光明對他的嚴謹態度和業務水平表示了肯定:「錢組長業務紮實,經驗豐富,以後還要多向你請教。」

  錢漢民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微微頷首:「陽副科長客氣了,分內工作而已。」

  待了不到十分鐘,他便合上文件夾,起身告辭:「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您先忙著。」

  陽光明這次沒有送到門口,只是從座位上站起身,點頭目送他離開:「好,有問題再隨時溝通。」

  錢漢民的到來,意義不同於周為民。

  作為核心業務組的組長,科室里公認的老資格,他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影響著科室內一批老會計的風向。

  他選擇前來,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基於職位的尊重,也傳遞出一個重要的信號:

  至少在明面上,他承認並接受陽光明這位新任副科長的領導地位,願意在工作範圍內進行溝通和配合。

  這至關重要!

  在一定程度上穩住了基本盤,也給了其他觀望的人一個風向標。

  錢漢民離開後不久,大約又過了半小時,二組組長孫正業也來了。

  孫正業四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油亮,穿著灰色的確良褲子,配一件白色襯衫,袖子也挽著,看起來比錢漢民活絡一些,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陽科長,沒打擾您吧?」孫正業進門就笑呵呵地說道,「我來給您匯報匯報資金組這攤子事。」

  他的匯報同樣專業,數據流利,但語氣稍顯輕鬆,偶爾還會帶上一兩句不太過分的玩笑,比如形容催款的困難時說「像是求爺爺告奶奶」。

  在匯報資金調度時,他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眉頭微微皺起:「最近生產那邊催得緊,採購科申請原料預付款的報告又打上來了,額度不小。

  劉科長那邊還沒批,說再看看。

  這資金壓力確實不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抱怨工作繁重,卻又隱約透露出一點信息——資金審批在劉金生那裡可能卡著,或者存在某種難處。

  陽光明只是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仿佛這只是尋常的工作抱怨,轉而問起了銀行存款帳戶的管理流程和對帳細節,把話題拉回到了純粹的業務層面。

  孫正業笑了笑,知趣地回到正題,詳細做了解答,語氣依舊輕鬆。

  他的匯報時間也不長,態度比錢漢民略顯親近,但分寸依舊把握得很好,玩笑止於工作,並不涉及任何人際關係。

  陽光明明白,這兩位實力派組長的先後到來,並不代表他們就此站到了自己這邊。

  更多的是一種審時度勢後的謹慎選擇。

  他們或許不願明著得罪廠長提拔的人,或許只是想觀望風色,看看新來的副科長到底有幾分成色,或許本身與劉金生也並非鐵板一塊,有著自己的考量。

  但無論如何,他們來了,這就打開了未來溝通的可能性,也使得辦公室里的氣氛進一步發生了變化。

  下午,上班鈴響過後不久,陽光明正翻閱著一份去年的年終決算報告,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音較輕,帶著點猶豫。

  「請進。」

  門被推開。

  四組的副組長,那位名叫吳愛華的女同志,走了進來。

  她三十多歲,齊耳短髮,用黑色的發卡別在耳後,穿著件藍底白點的襯衫,看起來乾淨利落。

  她手裡拿著一本工作手冊。

  「陽副科長。」吳愛華的聲音清脆,語速較快,「我是結算報銷組的副組長吳愛華,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們組近期的工作。」

  她的匯報主要集中在近期工資核算,特別是夜班津貼核算和費用報銷中遇到的一些具體問題和爭議處理上,比如差旅費標準界定、勞保用品發放範圍的把握等。


  她的語氣乾脆,條理清晰,顯示出對繁瑣事務的熟悉和處理能力。

  但在匯報結束時,她稍微猶豫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陽光明的臉,補充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陽副科長,以後報銷審核方面如果有拿不準的地方,可能……可能要多來請示您了。」

  這句話里,包含的意味就比前幾位要稍微明顯一些了。

  暗示了在四組,組長李素娟或許在某些問題的處理上存在獨斷或者難以溝通的情況,她作為副組長,希望在新領導這裡找到依靠或者支持。

  陽光明同樣溫和地回應,既沒有表現出過度熱情,也沒有拒絕:

  「有問題大家一起商量,原則上還是要按制度辦事。拿不準的,我們可以一起研究制度規定。」

  送走吳愛華,陽光明坐回椅子上,身體向後靠了靠,輕輕吁了一口氣。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甚至好不少。

  上任第一天,一組和二組的兩位組長,四組和五組的兩位副組長,先後主動前來匯報工作。

  這已經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一組、二組組長,都是科室里的骨幹力量,態度是公事公辦的配合,這足以保證他正常開展工作。

  四組和五組的副組長,則流露出更明顯的靠攏意願或尋求支持的信號,兩人提供了潛在的突破口和切入點。

  雖然他們的組長始終沒有露面,這本身也說明了問題,但這已經足夠了。

  唯一沒有任何動靜的,是三組,綜合會計組。

  負責總帳和報表,位置關鍵,組長王建業和他的副組長,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這無疑表明了他們的態度,很可能是緊跟著殷永良或者是科長劉金生,至少是選擇了暫時疏遠和觀望。

  這是一個需要留意的點。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起來。

  大辦公室里的算盤聲和說話聲,似乎又重新變得連貫密集起來,恢復了一種日常的忙碌的節奏。

  但在這種節奏之下,某種微妙的平衡已經被打破,新的格局正在試探和形成中。

  陽光明拿起鋼筆,在一張新的稿紙上,寫下剛才幾位來訪者的名字:周為民、錢漢民、孫正業、吳愛華。

  並在每個名字旁邊,簡單記下了自己的觀察和初步印象,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簡略詞語。

  筆尖划過粗糙的稿紙,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在這安靜的黃昏里顯得格外清晰。

  開局,還算順利。

  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整個科室的沉默。

  他對科室格局有了初步的了解,也有了隱約可循的脈絡和可以著手的方向。

  接下來,就是如何一步步地,耐心地,在這複雜的格局中,站穩腳跟,積累力量,最終打開局面。

  陽光明收起紙筆,將那張稿紙夾進一本厚厚的制度彙編里,然後鎖進抽屜。

  剩下的時間,他繼續翻閱文件,熟悉各項業務流程,仿佛剛才的一系列拜訪都未曾發生,他只是一個專心熟悉業務的新人。

  下班鈴聲響起時,陽光明隨著人流走出辦公室。

  劉金生正好也從辦公室出來,看到他,臉上掛著慣有的笑容,走了過來:「怎麼樣,光明,第一天還習慣嗎?看了半天資料,頭昏腦漲了吧?」語氣像是關切,又像是隨口一問。

  「挺好的,劉科長。看了很多資料,受益匪淺。」陽光明客氣地回答,語氣平靜,「確實需要時間消化。」

  「那就好,慢慢來,不急。」劉金生說著,和他並肩走下樓梯,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下午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事,就是看看文件。」陽光明回答得自然妥帖。

  殷永良的辦公室房門,依舊緊閉著,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整個下午,那扇門似乎都沒有打開過。

  走出厂部大樓,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辦公樓里的沉悶。

  陽光明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份短暫的鬆弛。

  他猜測,此時財務科的每一個人,恐怕都在回味和消化今天發生的事情,或許還會和關係親密的同事,在私下裡議論一番。

  兩位組長和兩位副組長的主動匯報,這個信號足夠清晰,足以讓很多人重新掂量形勢。

  恐怕此刻,劉金生和殷永良,也同樣在各自的地方,感到意外和些許的壓力,尤其是殷永良,他的心情,大概更加沉重和急迫了。

  陽光明隨著下班的人流,不急不緩地走出廠門。

  他的背影融入熙攘的人群,顯得平靜而尋常,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青年幹部沒什麼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腳下的路,已經越走越寬了。

  說件好笑的事情,讓大家笑一笑。

  《被屏蔽了》被屏蔽了!

  174章被屏蔽了,為了不讓大家苦等,就寫了感言《被屏蔽了》發出去,總共一百多個字,發出去之後也被屏蔽了。

  原因是因為裡面提到了幾個看上去並不敏感,但審核覺得敏感的詞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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