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2市場撿漏,紅木家具,大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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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142.市場撿漏,紅木家具,大收穫!

  一頓豐盛而充滿煙火氣的午飯結束,杯盤狼藉間還殘留著團聚的喜悅。

  陽光明利落地結了帳,幾張帶著油漬的鈔票遞進收款小窗口,換來一聲清脆的算盤珠響。

  一家人魚貫走出「新風飯店」那扇油膩得發亮的棉布門帘,初秋午後的陽光金燦燦地兜頭灑下,驅散了飯館裡混雜的油煙和汗味。

  「回家吧,都累了一上午了。」

  張秀英招呼著,臉上還帶著為小兒子慶祝喬遷的紅暈,但那雙精明幹練的眼睛已經習慣性地開始盤算:下午要洗的碗、要掃的地、灶披間裡堆著的菜……

  「姆媽,阿爸,阿哥,阿嫂,」陽光明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目光投向淮海路西頭更繁華的方向,「你們先回吧,我想去淮國舊看看。」

  「淮國舊?」張秀英一愣,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覺得不可思議,「舊貨店?去那裡做啥?」她下意識地捏了捏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衣角,仿佛提到那個地方就沾上了窮氣。

  「看看舊家具。」陽光明語氣平靜,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篤定,「新房子空蕩蕩的,總要添置些東西。舊家具便宜實用,說不定能淘到合用的。」

  張秀英的眉頭立刻像打了結的麻繩般擰了起來。節儉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是幾十年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信條。

  但此刻,一種為小兒子置辦「體面」新家的強烈願望猛地衝垮了它。這是光明的新起點,是以後討娘子的新房!怎麼能……

  「買舊家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反對,「那怎麼行!明明,這可是你的新家!以後討娘子也要用的新房!怎麼能用別人用過的舊家什?顯得我們多寒酸!不行不行,要買就買新的!」

  她用力地揮著手臂,仿佛要把「舊」字徹底扇走,「樣式新,木頭也紮實!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她猛地轉向一直背著手沉默旁觀的丈夫陽永康,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家主母的決斷,「老頭子,這是大事!我們做爹娘的,該出這份錢!光明那份工資留著以後過日子!」

  陽永康依舊背著手,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像探針一樣,緩緩掃過小兒子沉穩堅毅的臉龐,又看看妻子急切得幾乎要跳腳的神情。

  他向來話少,像一口深井,心思卻沉得很。小兒子的本事和眼光,他是知道的。

  陽光輝抱著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兒子壯壯,憨厚地點著頭,額頭上還帶著幹活留下的汗跡:

  「姆媽講得對,新房子配新家具,好看!」

  他沒什麼主見,只覺得簇新的東西擺在雪白的房子裡,那才叫氣派、叫有面子。

  站在一旁的李桂花,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

  買新家具?那得花多少錢啊!

  婆婆說公婆掏錢,可公婆的錢還不就是這一大家子的錢?

  小叔子那二十六平米的房子,要填滿,可不是個小數目!

  省下來,以後壯壯上學、買衣裳、娶媳婦……哪樣不要錢?她下意識地把懷裡熟睡的兒子抱得更緊了些,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是目光緊張地投向陽光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陽光明將母親滾燙的心意、嫂子隱晦的盤算都看在眼裡。

  他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姆媽,你的心意我曉得,真真曉得。但過日子,講究個實用、節儉,細水長流。新家具是好,可價鈿也辣手。」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向李桂花,話裡帶著明顯的安撫,「舊家具怎麼了?木頭好,做工紮實的舊家具,用起來一樣舒服,還省錢。

  你看咱家的那張舊桌子,不也用了好幾代人?照樣結實穩當。」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再說,現在時興的那些新家具,樣子我看著也就那樣,方方正正,笨頭笨腦,刷著漆,一股子化學味道,未必有老家具的韻味好,經得起用。

  我去淘淘看,說不定能碰到些用料講究、樣式大氣的舊貨,好好拾掇一下,擦亮了,比新的還上檔次,還耐看。這叫花小錢,辦大事,長遠打算。」

  「可是……」張秀英還想反駁,她總覺得舊家具配不上兒子這來之不易的新房,怕委屈了他,更怕被街坊鄰居笑話。新社會了,兒子是幹部,怎麼能用舊貨?


  陽光明趕緊截住她的話頭,語氣中帶著點懇切,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姆媽,你放心!我看東西的眼光你還信不過?真要是又破又舊,白送我都不要!

  我就是去看看,今天也不一定買。有合適的,我自然會挑好的、挑結實的。實在不行,再考慮新的也不遲嘛。對不對?」

  他的目光像有實質,穩穩地落在父親陽永康臉上。

  陽永康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對上小兒子的視線,又想起那間窗明几淨、獨門獨戶的新房,想起小兒子最近幾個月的巨大變化,心裡那桿秤終於偏了。

  他緩緩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嗯。」

  算是默許了陽光明的打算。

  他認同實用和節儉是持家之本,也相信這個小兒子比老大有主見,有眼光,看事情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李桂花見公公點了頭,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一股輕鬆感湧上來,趕緊順著話茬表態,語氣帶著由衷的贊同:

  「姆媽,光明講得有道理!真真有道理!舊家具只要挑得好,木料好,真不比新的差!關鍵是要木頭好,結實耐用。

  光明眼光一向好,肯定能挑到好的。省下的錢,以後添點別的實用東西也好呀。」

  她的話里透著熱切,仿佛陽光明去買舊家具,就是替整個家庭省下了一大筆真金白銀。

  張秀英看看丈夫那張寫滿「此事已定」的臉,又看看大兒媳明顯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再看看小兒子那副篤定自信、主意已定的樣子,那股堅持要買新家具的勁頭終於像被戳破的氣球,泄了下去。

  她長長地地嘆了口氣:「唉,隨你吧!你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伸出食指用力點了點,帶著母親的權威強調道,「要買就買好的!挑牢靠的!別光圖便宜,買些破爛回來!

  錢不夠,一定要跟家裡講!回頭跟我回家拿錢!聽見沒有?」

  她終究還是怕兒子委屈了自己。

  陽光明心裡早有計較。

  他的冰箱空間裡還放著之前賣犀角片和淡干海參的巨款,厚厚一沓「大團結」,買幾件舊家具綽綽有餘。

  更重要的是,他有著超越這個時代所有人的眼光——那些被時代浪潮衝擊、如今在國營舊貨店裡蒙塵的明清或近現代硬木家具,黃花梨、紫檀、紅酸枝、雞翅木……在他眼裡是真正的寶貝疙瘩!是埋在沙土裡的金子!

  若是讓父母掏錢買了,日後這些家具價值連城、貴比黃金時,兄嫂那邊難免會生出想法,平白增添家庭矛盾。

  不如自己悄悄買下,乾乾淨淨,沒有後顧之憂,省心省事。

  「姆媽,不用了。」陽光明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拂過一陣風,「我還有點積蓄,買點舊家具夠用了。今天就是去看看,真要買大件,錢不夠我肯定開口。你們快帶壯壯回去歇歇吧,忙了一上午了,壯壯都睡著了。」

  他指了指大哥懷裡睡得香甜的小侄子。

  張秀英張了張嘴,還想再叮囑幾句,陽永康已經乾脆利落地轉過身,背著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著石庫門弄堂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個不高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走吧。」

  一家之主發了話,張秀英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又不放心地追著陽光明叮囑了幾句「小心點」、「早點回來」、「看仔細點」,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大兒子兒媳,抱著睡得香甜的壯壯,匯入了午後漸漸稠密起來的回家人流。

  陽光明目送著家人的背影消失在遠方,立刻轉身走向自行車棚。

  那輛嶄新的「永久28」大槓自行車鋥光瓦亮,在車棚里格外顯眼。

  他掏出鑰匙打開車鎖,麻利地推出車子,長腿一跨,穩穩坐上鋥亮的皮座墊,腳下一用力,車輪便輕快地轉動起來。

  風拂過他年輕的臉龐,帶著一絲自由的暢快和對即將到來的「尋寶」的期待。

  淮海路國營信託商店那棟帶著濃厚舊租界風格的三層建築,在午後偏西的陽光下顯得比上次來時更熱鬧了些。

  門口停著幾輛板車,進進出出的人流也多了不少,大多是穿著藍灰工裝或洗得發白舊衣褲的人。

  陽光明在熟悉的角落鎖好他那輛「永久」,再次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扇厚重的、漆皮有些剝落的大門。


  他目標明確,腳步沉穩,直奔記憶中的目的地:一樓左側那片如同沉默森林般的舊家具區。

  這裡比上次更加擁擠,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舊物」的洪流衝擊。

  各式各樣的舊家具如同被時光遺忘的士兵,沉默地站立著、堆迭著,接受著顧客挑剔而漫不經心的審視。它們姿態各異,帶著無法磨滅的歲月印記。

  雕花繁複但蒙著厚厚灰塵的架子床,笨重敦實如堡壘般的五斗櫥,鑲嵌著早已模糊不清水銀鏡子的梳妝檯,桌面磨損得露出木筋但骨架依舊結實的八仙桌、靠背椅,甚至還有幾件體積龐大如柜子般的老式書櫃和碗櫥,擠擠挨挨地塞滿了空間。

  歲月的刻刀在這裡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斑駁剝落的漆色下,露出深淺不一的木紋或發黃的膩子底;

  那些曾經象徵吉祥富貴的精美雕花——福祿壽喜、梅蘭竹菊、龍鳳呈祥——被粗暴地用鑿子剷平,或用砂紙磨光,只留下生硬醜陋的疤痕和難以辨識的卷草紋輪廓;

  榫卯鬆動,抽屜軌道澀滯難拉;椅腿微跛,桌面坑窪不平。

  每一道傷痕,每一處磨損,都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家庭曾經的體面。

  陽光明放緩了腳步,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銳利而專注地在堆積如山的舊家具中仔細搜尋。

  他關注的不是表面的新舊與光鮮,而是木料本身的質地、紋理、重量,以及那些被刻意破壞卻依然能窺見昔日精湛工藝的雕工痕跡。

  果然如他所料!

  曾經的華美被刻意掩埋,只留下光禿禿甚至醜陋的軀殼。

  陽光明要尋找的,正是這些被時代塵埃深深覆蓋的「明珠」。

  他走走停停,不時蹲下身,像一個最老練的鑒寶師:

  用手指關節輕輕敲擊木料的不同部位,側耳傾聽那沉悶或清脆的迴響,感受其內在的密度與韌性;

  湊近仔細觀察木紋的走向、毛孔的細密程度和天然色澤;

  小心翼翼地拉開抽屜,檢查榫卯結構的咬合是否依然緊密,軌道磨損情況如何;

  用指腹溫柔地撫摸那些被磨平的雕花部位,仿佛能透過那粗糙的表面,觸碰到昔日匠人傾注的心血,想像它們原本靈動華美的模樣。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領口袖口都已磨損的深藍色勞動布工作服、頭髮花白稀疏的老店員,叼著半截自卷的「喇叭筒」旱菸,背著手在不遠處踱步。

  他渾濁的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視全場,偶爾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回答一下顧客關於價格的詢問,但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地停留在陽光明身上。

  這個年輕人看家具的眼神,和那些只關心價格、結實與否的普通顧客太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行家般的審視,一種帶著穿透力的專注,甚至……一種難以掩飾的熱切?

  終於,陽光明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牢牢鎖定了幾個目標。此時,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穩有力地搏動。

  一張雙人大床:架子床的基本樣式,但頂蓋和四周原本應該繁複精美的雕花圍板被徹底剷平了,只留下粗壯簡潔的框架和四根光溜溜的立柱。

  木料是深沉濃郁的紫紅色,近乎黑紫,分量壓手得驚人,手指敲上去發出沉悶厚實的「篤篤」聲,如同敲擊金石。

  木紋極其細密,如最上等的綢緞般流暢,在午後光線的照射下,流淌著溫潤內斂、仿佛蘊藏火焰的光澤——這是典型的紫檀木特徵。

  床板厚實,榫卯結構依然緊密堅固,只是有些地方的漆皮完全剝落,露出深沉如墨的木色。

  一個大衣櫃:通體呈現深栗色,近乎烏黑,兩扇櫃門和側板都光素無紋,同樣是被刻意處理過的痕跡,顯得沉悶笨重。

  但當陽光明輕輕拉開一扇櫃門,內里露出的木色卻讓他心頭一跳——那是一種漂亮的、帶著金絲的紫褐色條紋,紋理清晰流暢,如同行雲流水,變幻莫測,在光線映照下閃爍著琥珀般溫潤的光澤——這是上好的黃花梨木!

  櫃體結構異常嚴絲合縫,背板也是厚實的同種木料,絕非偷工減料之作。

  銅質的合頁和拉手雖有些氧化發黑,但依然結實耐用。

  一張書桌:桌面寬大厚實,顏色深褐帶紫,木紋緊密交錯,呈現出獨特而迷人的羽狀紋理,在光線下閃爍躍動,宛如無數飛鳥的翅膀——這是典型的雞翅木無疑。


  桌腿粗壯有力,有簡潔的束腰造型和微微外翻的馬蹄足,同樣被磨去了可能的雕飾,顯得古樸厚重。

  抽屜導軌是硬木製作的,推拉起來有些滯澀,發出「吱嘎」聲,但稍加潤滑保養就能恢復順暢。

  一張可折迭的八仙桌:桌面方正厚實,顏色深紅帶褐,木紋清晰流暢,光澤柔和油潤。

  四條桌腿可向內折迭收起,設計巧妙,便於收納。

  雖然樣式相對普通,但木料油性十足,手感溫潤厚重,分量紮實——是典型的老紅木,即紅酸枝。

  桌面有幾處明顯的燙痕和劃痕,記錄著生活的痕跡,但整體結構穩固,四平八穩。

  八把椅子:陽光明耐心地從一堆散亂堆放、缺胳膊少腿的舊椅子裡,如同沙裡淘金般挑揀出了八把相對完好的。

  其中三把是配套那張八仙桌的靠背椅,樣式簡潔,木料與桌子一致,都是紅酸枝。

  另外五把則風格各異,但木料都很紮實:兩把是線條流暢秀挺的燈掛椅,木色黃潤,紋理如行雲流水,是黃花梨木材質;三把是端莊大氣的官帽椅,木色深褐帶紫,羽狀紋理清晰,是雞翅木材質。

  這些椅子同樣被磨去了可能的雕花,只保留了基本骨架,原來的硬木坐板也被換成了普通的雜木板,但框架的木質優良,榫卯結構依舊穩固。

  一個廚房用的碗櫥:雙層結構,上層是玻璃拉門,下層是雙開木門。

  木料是普通但厚實的樟木,散發著淡淡的防蟲氣味。雖然樣式老舊,但結構完好,實用性強。

  一張單人床:樣式極其簡單,就是四根立柱加橫檔支撐一塊床板。

  木料是顏色較淺、紋理細膩直順的櫸木。雖然不如紅木名貴,但櫸木木質堅硬,素有「北榆南櫸」之稱,結構簡單牢固,作為客臥或書房小憩之用非常合適。

  一張上下鋪單人床:純手工打造的木質結構,雖然樣式簡單到近乎簡陋,但用的木料卻讓陽光明暗自吃驚——框架和床板都是深沉紫紅的紅酸枝,只是表面處理粗糙,刷了層薄薄的桐油,有些地方已經磨損。

  床架堅固異常,上下鋪的梯子也是同種木料製成。實用性強,正好可以放在其中一個小隔間裡,以備不時之需。

  一張廚房案板桌子:厚實的松木面板厚達寸余,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圓潤,四條粗壯的杉木腿,桌面被刀砍斧剁留下了無數縱橫交錯的歲月痕跡,油漬深深滲透進木頭紋理,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油脂和木質的特殊氣味,但異常結實耐用,穩如磐石。

  一個廚房用面板:就是一塊厚實的雜木砧板,邊緣同樣被磨得圓潤光滑,布滿刀痕,沉甸甸的,透著經年累月的煙火氣。

  挑完這些家具,陽光明的心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和隱秘的狂喜幾乎要衝口而出。

  除了單人床、廚房案板桌、面板和碗櫥,其餘這些灰頭土臉的舊家具,幾乎都是被時代「毀容」的珍寶!

  它們此刻被當作最普通的「舊貨」處理,價格低廉得令人難以置信。

  那張紫檀木大床開價不過四十元,黃花梨大衣櫃三十元,雞翅木書桌二十五元,老紅木八仙桌帶三把紅酸枝椅子才二十五元,其餘散配的黃花梨和雞翅木椅子平均每把三元上下,櫸木單人床十元,紅酸枝上下鋪二十元,碗櫥八元……林林總總加起來,也遠不及一套新式組合家具的價格!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動,臉上依舊平靜無波,開始跟那位一直暗中留意他的花白頭髮老店員議價。

  他指著家具上明顯的使用痕跡、被磨平的雕花疤痕、需要修理的抽屜軌道、更換過的廉價坐板等等,一一提出,理由充分,語氣平和,沒有刻意壓價的市儈,卻句句點在這些「舊貨」在當前市場下的合理價值上。

  老店員眯著眼,深深吸了一口快要燃盡的「喇叭筒」,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普通、氣質卻沉穩不凡的年輕人。

  他在這淮國舊幹了多年,職業期更是從解放前的小學徒干到現在,識人辨物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來撿破爛的。他是真懂行,也真想要。而且,這些被「處理」過的硬木家具,識貨的人鳳毛麟角,能賣出去、騰出地方就不錯了。

  幾番你來我往,老店員最終鬆了口,報了一個陽光明心中暗喜、認為如同白撿一般的總包價格——總共一百四十五元!

  陽光明沒有絲毫猶豫,爽快地付了錢,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厚厚一迭簇新的「大團結」,仔細點清,遞了過去,換來幾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信託商店收據,上面用藍黑墨水清晰地寫著家具名稱和價格。


  「老師傅,麻煩您幫忙叫幾輛板車,直接送到紅星國棉廠家屬區三號樓二單元,你幫著講講價。」陽光明收起收據,客氣地補充道。

  老店員點點頭,掐滅菸頭,走到門口,朝外面吆喝了一聲,價格講好,每人七毛錢。

  很快,四個穿著汗漬斑駁的白色圓領汗衫、肌肉結實、皮膚黝黑髮亮的板車工人圍攏過來。

  看著地上這一大堆顏色深沉、樣式古舊的沉重家具,他們眼裡既有接到活計的喜悅,也明顯有些發怵——東西又多又沉,路還不近。

  陽光明並不在乎多花幾毛路費,反而是不要磕碰更緊要。

  他立刻又從褲兜里掏出幾張五毛鈔票,分別塞到四個工人粗糙的手心裡:「師傅們辛苦,這點小意思買包煙抽,解解乏。麻煩大家手腳輕點,幫忙仔細點,千萬別磕碰了。」

  工人們捏著那額外的、實實在在的「煙錢」,臉上立刻綻開了樸實的笑容,剛才的愁容一掃而光,紛紛拍著胸脯,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保證:「放心老闆!阿拉手腳最輕,保證囫圇個送到!碰壞一點,阿拉賠!」錢的作用立竿見影。

  沉重的舊家具被小心翼翼、喊著號子地抬上板車,用粗麻繩一圈圈地綑紮固定。

  四輛堆得滿滿當當、如同小山般的板車,在陽光明騎著那輛鋥亮「永久」自行車的引領下,組成了一個奇特的搬家隊伍。

  車輪碾過淮海路略顯陳舊的水泥路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路人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當這支滿載著「舊時光」的搬家隊伍,吱吱呀呀地抵達三號樓二單元門口時,正值晚飯前的閒暇時光,立刻引起了小小的轟動。

  對門人高馬大的保衛員周大勇正蹲在門口抽著煙,西隔壁戴著黑框眼鏡的技術員陳志清和他愛人小劉抱著孩子在走廊透氣,東隔壁的保全工孫保全和他的妻子孫嫂也剛買菜回來,還有樓上下幾個面熟的鄰居,都被這陣仗吸引,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

  「哎喲!光明同志!你這是……把淮國舊倉庫搬空啦?」周大勇嗓門洪亮,站起身,瞪大眼睛看著板車上那些顏色深沉、樣式古舊、不少還帶著明顯磨平疤痕的家具,滿臉的不可思議。

  陳志清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技術員特有的細緻,仔細打量著家具的木料和結構:「光明,這些家具……用料好像很紮實啊?分量看著就不輕。就是這樣式……」

  他搖搖頭,後面的話沒說完,意思很明顯:太老氣,太土了。

  孫嫂手裡還拎著菜籃子,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嘖嘖嘖,搬新房子,還是這麼大一套間,用舊家具?光明啊,不是嫂子講你,這也太……太那個啥了吧?」

  她拖長了音調,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和一種「城裡人」看「鄉下人」的優越感,「新娘子以後進了門,看到這些舊家什,心裡能舒服?面孔上怎麼有光?」

  仿佛陽光明做了件天大的、丟人現眼的傻事。

  抱著孩子的小劉性格溫順,連忙打圓場,聲音柔柔的:「舊家具也挺好的呀,結實耐用嘛。光明一看就是會過日子、有打算的人。」她朝陽光明善意地笑了笑。

  陽光明對鄰居們或驚奇、或不解、或嘲諷的目光和議論,只是報以淡然一笑。

  他一邊指揮著板車工人小心卸貨,一邊朗聲回應孫嫂那帶著刺的揶揄,語氣輕鬆,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眼神卻清亮坦蕩,直視著對方:

  「孫嫂講得對!新娘子要是看不上這些舊家具,嫌不夠新不夠氣派,沒有艱苦樸素、勤儉持家的好作風。」

  他故意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點調侃的意味掃視了一圈鄰居,「那說明她跟我不是一路人,趁早換一個好了!尋個懂過日子的!」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和叫好聲。

  周大勇拍著大腿,笑得最響:「好!光明這話硬氣!實在!過日子就得這樣!花架子有啥用!」

  陳志清也忍俊不禁,笑著搖頭:「有道理,有道理。實用第一嘛。」

  孫嫂被噎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反駁又找不到詞,只得「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把菜籃子墩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陽光明這幾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巧妙地化解了氣氛的微妙尷尬,也旗幟鮮明地表明了他的態度和價值觀。


  周大勇、陳志清、孫保全這些鄰居,不管心裡對舊家具的真實看法如何,此刻都抹不開面子,紛紛主動上前搭把手。孫保全還瞪了自己老婆一眼。

  「來來來,搭把手!」

  「當心點!慢點慢點!」

  「這張床重的!紫顏色木頭,啥料子啊?」

  「抬這邊!左邊高點!再高點!」

  「門框!當心門框碰掉漆!」

  「光明,這張桌子放裡間靠窗?光線好點!」

  「椅子先堆在牆角,慢慢擺!」

  狹窄的樓道里一時充滿了沉重的腳步聲、吆喝聲、家具與牆壁輕微的磕碰摩擦聲、鄰居們七嘴八舌的指揮議論聲,熱鬧非凡。

  男人們喊著號子,合力將沉重如鐵砣般的紫檀大床、黃花梨大衣櫃、紅酸枝八仙桌等大件,一點點挪上狹窄的樓梯,抬進二樓。

  女人們則幫忙搬些椅子、面板等輕便物件。

  陽光明一邊大聲道謝,一邊指揮著大家將家具安置到他早已規劃好的位置。他思路清晰,指揮若定。

  那張厚重、深沉如墨的紫檀木大床被安置在裡間最靠里的位置,沉甸甸地落下,仿佛落地生根,穩如泰山。

  黃花梨木大衣櫃立在裡間床的對面,深沉的色澤與雪白嶄新的牆壁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櫃門內隱約的金絲紋理在夕陽餘暉中若隱若現。

  雞翅木書桌靠窗放在裡間,桌面那如同羽翼般的華美紋理在斜射的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可折迭的老紅木八仙桌放在外間靠牆的位置,展開後方正大氣,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配套的三把紅酸枝靠背椅和另外五把風格各異但木料紮實的黃花梨燈掛椅、雞翅木官帽椅,分別放在三個小隔間門口和外間八仙桌旁。

  櫸木單人床放進東面那個小隔間。

  珍貴的紅酸枝上下鋪則放進西面的小隔間,雖然樣式簡單,但木料本身的光澤在小隔間裡也難掩其華。

  廚房用的厚實松木案板桌和雜木砧板,暫時貼牆放在門外面的西面走廊的角落。

  廚房碗櫥則貼牆放在門外面的東面的走廊上。

  原本空蕩雪白、散發著新鮮石灰味的新房,隨著這些顏色深沉、厚重、樣式古拙甚至帶著明顯「傷痕」的舊家具一件件填充進來,迅速變得滿滿當當,甚至顯得有些擁擠和壓抑。

  嶄新的、刺鼻的石灰味與舊木頭深沉內斂的沉鬱氣息相互交織、融合,形成一種奇特而濃烈的、獨屬於這個新家的「生活」味道。

  鄰居們幫忙擺放好最後一件家具——那個厚重的松木案板桌,都站在門口或屋裡,打量著這煥然一新卻又「別具一格」的房間。

  雪白的牆壁映襯下,這些顏色深暗、樣式老舊、帶著歷史疤痕的家具,在大多數人眼裡,確實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和落伍。

  孫嫂撇著嘴,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鈔票省是省了,面子也省脫了。以後新娘子進門看到,怕是要哭出來。」語氣里的刻薄毫不掩飾。

  周大勇咂咂嘴,看著那光禿禿的紫檀床架:「料子是蠻好,重得要命,就是忒老氣了點。光明,你也太會精打細算了。」話裡帶著點調侃的佩服。

  陳志清也微微搖頭,覺得陽光明為了省錢,實在有點委屈了這套好房子和新身份。

  只有陽光明,站在屋子中央,環視著這一屋子在鄰居眼中「不上檔次」、「摳門小氣」的舊家具,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巨大滿足感和一種洞悉未來的狂喜。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紫檀大床那被磨平卻依然溫潤如玉、冰涼沁骨的床柱,感受著那無與倫比的緻密與沉重;他拉開黃花梨大衣櫃的門,指尖滑過內板那行雲流水般的金絲紋理,嗅著那若有若無的降香幽韻;他凝視著雞翅木書桌桌面那如飛鳥展翅、靈動華美的羽狀紋路在夕陽下閃爍跳躍……

  這些稀世瑰寶,如今是他的了!

  它們堅實、厚重、沉默,承載著流逝的漫長時光和無名匠人的心血智慧。

  在這個二十六平米的新家裡,它們不僅僅是實用的生活用具,更是他藉助這個小空間,悄然收藏的、未來價值連城的珍寶!是他對時代脈搏精準把握的證明!

  鄰居們眼中的「摳門小氣」、「不合時宜」,於他,卻是此刻最踏實的歡喜和未來最篤定、最雄厚的底氣。

  他仿佛已經清晰地看到,在遙遠的未來,當人們對傳統文化的價值重新認識,當紅木家具的價值被瘋狂追捧,攀升至令人咋舌的天文數字時,

  他從容地將這些精心保養、煥發新生的「舊家什」賣掉,足以置換為一套奢華大別墅的情景。

  夕陽的金輝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灑滿房間,也灑在他年輕而充滿希望的臉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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