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132告誡與提點,工宣隊問話,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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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132.告誡與提點,工宣隊問話,塵埃落定

  上午的副廠長辦公室,空氣沉甸甸地凝滯著。

  陽光明將最後一份批閱好的文件鎖進厚重的鐵皮檔案櫃,然後直起身,脖頸後傳來一陣酸脹,便抬起手,用指關節輕輕揉捏著那塊僵硬的肌肉。

  李衛東那張絕望扭曲的臉,昨天傍晚樓梯口那場風暴的餘波,似乎還在這凝滯的空氣里隱隱浮動,帶著一種無聲的令人不安的餘韻。

  畢竟是同事一場,表面的關心和關注,還是要做足的。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那個印著紅雙喜圖案的搪瓷筆筒,讓幾支廉價的蘸水筆和一支英雄牌鋼筆各歸其位。

  又拿起一塊半濕的舊抹布,在漆面斑駁的辦公桌上象徵性地抹了兩下,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做完這些,他才整了整洗得發白的領口,推開門,走下樓梯。

  二樓廠務辦秘書組的門敞開著。

  陽光明走進去時,室內的氣氛比他預想的還要凝重幾分,仿佛外面的暑氣都被擋在了門外,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透不過氣的涼。

  廠務辦主任韓鳴謙,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大辦公室,此時就坐在周炳生對面的那張空置的辦公桌旁。

  他眉頭緊鎖,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而沉悶的篤篤聲,那節奏透著一股子難以排遣的煩躁。

  周炳生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捻著那份《參考消息》的邊角,報紙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張玉芹則背對著眾人,站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望著外面灰撲撲的廠房和單調的煙囪,背影透著一股子無處發泄的煩悶和深深的不安,肩膀微微垮著。

  「小陽來啦?」張玉芹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頭。

  她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招呼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用力刻上去的,僵硬而短暫,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清脆活絡勁兒,顯得乾澀低沉。

  「張姐。」陽光明點點頭,臉上自然地浮起一絲憂色,又轉向另外兩人,語氣恭敬而沉穩,「韓主任,周師傅。」

  「嗯。」韓鳴謙從喉嚨深處應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敲擊桌面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又繼續。

  周炳生也抬起頭,對陽光明微微頷首,依舊沒說話,只是那厚重的鏡片後,眼神裡帶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茫然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正說到李衛東的事。」韓鳴謙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臉上銳利地掃過一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審視和洞悉世事的冷冽:

  「既然小陽來了,也一起聽聽吧。省得待會兒工宣隊的人來問話,你們幾個口徑不一致,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陽光明順勢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做出專注傾聽的姿態。

  他年輕的臉龐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嚴肅:「韓主任,李衛東他……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有確切消息了嗎?」

  韓鳴謙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帶著千斤重量。

  他收回敲擊桌面的手指,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子,卻沒喝,又放回原處,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人被帶走後,保衛科連夜審的。」

  他語氣平板,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鏡片後的眼神卻透著凝重:

  「一開始,咬死了喊冤,脖子梗得跟鋼筋似的,說是有人陷害他,栽贓!聲音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缸,呷了一口濃茶,喉結滾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再次掃過三人,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後來嘛……」

  韓鳴謙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諱莫如深的意味,「可能是上了點手段……終究是撐不住了,鬆了口,承認是自己私下收藏的。」

  張玉芹忍不住從鼻腔里「嘖」了一聲,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種「果然如此」的憤懣,豐滿的嘴唇翕動著,剛想說什麼,韓鳴謙抬起一隻厚實的手掌,果斷地止住了她。

  「本以為就認了,板上釘釘了。」韓鳴謙身體前傾,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惱怒,「結果,今天上午,又反口了!還是那套說辭,翻來覆去就是有人栽贓陷害!簡直是……冥頑不靈!」

  「哼!」


  張玉芹這下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微胖的臉頰都漲紅了:

  「死不悔改!自己幹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還要攀咬別人!

  韓主任,你是沒聽見他昨天像條瘋狗一樣亂咬!

  先是攀扯小陽,攀扯不上,轉頭就咬我!紅口白牙說是我陷害他!這件事,講出來真是氣煞人!」

  她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桌面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平時在辦公室里,眼睛就長在頭頂上,看不得別人比他好!嫉妒心重得得很!

  小陽剛來那會兒,多勤懇一個小伙子,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後來小陽工作做得好,得了領導表揚,他那張臉哦,拉得比馬臉還長!整天耷拉著,活像誰欠了他八百吊錢!

  一點集體觀念都沒有,就知道打自己的小算盤!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心思全用在歪道上!

  這種人,做出這種事體,一點也不奇怪!我看他就是活該!自作自受!」

  陽光明適時地點點頭,臉上浮現出痛心疾首又義憤填膺的神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張姐說得對。李衛東同志……唉,確實,嫉妒心強了些,為人處事也……不夠光明磊落,私心太重。

  昨天在樓梯口,那樣不顧事實地攀誣我們,實在讓人心寒齒冷。

  這不僅是對同志關係的極大傷害,更是對組織信任的極端背叛!性質非常惡劣!」

  張玉芹立刻像是找到了最堅定的同盟軍,用力點頭,連聲道:

  「就是講嘛!小陽講得對!句句在理!他這種人品,做出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根子上就壞了!」

  然而,發泄完胸中的怒火,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廠房,張玉芹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的語氣變得複雜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和困惑,聲音也壓得更低了:

  「不過……講心裡話,韓主任,周師傅,小陽。」

  她目光在三人臉上逡巡,帶著尋求認同的意味,「跟他同事這幾年,我總覺得……他不像是會私藏這種東西的人啊?

  膽子小得要命,平時看份報紙都只敢看《參考消息》和《解放日報》,稍微敏感點的文章碰都不敢碰,標題掃一眼就趕緊翻過去。

  開會發言,稍微帶點政策性的,他都要在紙上打好草稿,念得磕磕巴巴,生怕說錯一個字。

  這件事,會不會……真有啥蹊蹺?真有人……」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雙因常年伏案工作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裡,那點殘留的疑慮已經像溪水中的游魚一樣清晰可見。

  「張玉芹同志!」

  韓鳴謙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變得異常嚴厲,像鞭子一樣抽在凝滯的空氣里。

  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直直刺向張玉芹,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肩膀。

  「這種話,以後絕對不許再講!」

  韓鳴謙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越過桌面,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尤其是在外面!一個字都不准提!」

  他的聲音並不算震耳欲聾,卻帶著一股凍結一切的寒意,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連周炳生捻搓報紙的手也徹底停住了,布滿皺紋的手指僵在那裡。他微微抬眼,透過厚厚的鏡片,凝重地看向韓鳴謙。

  韓鳴謙的目光死死鎖定張玉芹,帶著一種近乎訓斥的口吻,清晰而沉重:

  「什麼蹊蹺?什麼陷害?哪來的蹊蹺?哪來的陷害?

  鐵證如山的東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從他李衛東自己隨身帶的那個破人造革包里搜出來的!

  他自己白紙黑字也承認過!

  現在反口,因為什麼?

  那是他心存僥倖!是妄圖翻案!是典型的負隅頑抗!是妄圖逃脫罪責,混淆視聽!」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但那份告誡的力度和緊迫感絲毫未減,反而更添沉重:

  「李衛東這個人,思想有問題,根子上就有問題!品質有問題,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他嫉妒心重,心胸狹窄,見不得別人好,甚至不惜用篡改生產數據這種極其卑劣、極其下作的手段陷害同志,這同樣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是長期放鬆思想進步、背離組織路線的必然結果!」

  韓鳴謙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沉默的陽光明和低頭不語的周炳生,最後又落回臉色發白、眼神閃爍的張玉芹臉上,語重心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工宣隊的人,最晚下午,肯定會來找你們幾個談話,深入了解李衛東平時的思想動態和具體表現。

  你們給我聽好了,牢牢記住:立場!第一是立場!一定要擺正立場!態度!第二是態度!一定要端正態度!這是原則問題,容不得半點含糊!」

  他曲起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強調著每一個字的分量:

  「面對工宣隊的詢問,要旗幟鮮明!要理直氣壯!

  要痛斥李衛東的錯誤行為和反面思想的嚴重危害性!要深刻揭露他個人主義、嫉妒成性、破壞團結的醜惡面目!

  要表明我們秘書組,乃至整個廠務辦,堅決同他劃清界限的鮮明立場和堅定決心!

  絕對不能流露出半點同情心、憐憫心,更不能有任何『他可能是被陷害』、『事有蹊蹺』的猜測!

  這種話,這種念頭,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一旦傳出去,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隻言片語,大做文章,輕則說你階級立場動搖,思想覺悟不高,重則懷疑你和李衛東私下有勾連,是一丘之貉!

  你張玉芹擔得起這個責任嗎?你家裡老小擔得起嗎?嗯?」

  張玉芹被他這番疾言厲色的話,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囁嚅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只是默默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眼神里最後那點像風中殘燭般的疑慮,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撲滅、碾碎,只剩下空洞的順從。

  韓鳴謙這才放緩了語氣,身體微微後靠,但神情依然嚴肅得像一塊鐵板:

  「至於李衛東平時的具體表現,比如嫉妒心重、自私自利、集體觀念淡薄、為人不夠團結、喜歡搞小動作這些,實事求是地講出來就可以。

  既不需要添油加醋,無中生有,但也絕對不需要替他遮掩、粉飾!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這是大是大非的問題,是嚴肅的正志問題,容不得半點私情,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陽光明年輕而沉穩的臉上,帶著一絲特別的、長輩般的叮囑和關切:

  「小陽,你經驗少,參加工作不久,尤其要注意。

  工宣隊的人做完筆錄,讓你簽字確認之前,一定要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

  要像校對文件一樣認真!

  要確認上面寫的和你親口說的完全一致!

  如果發現記錄有偏差,或者有模稜兩可、帶有誘導性的措辭,一定要當場指出來!

  態度要堅決,要求他們立刻改正!改到你滿意了,確認每個字都準確無誤了,再簽字!記住了嗎?」

  韓鳴謙加重了語氣,眼神銳利,「這件事,非同小可,非常嚴肅,非常嚴重,關係到你個人的前途和清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絕對不能怕麻煩!」

  陽光明迎著韓鳴謙那混合著關切與嚴厲的複雜目光,挺直了腰板,鄭重地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韓主任,您放心,我記住了。我一定實事求是,認真對待每一個問題,仔細核對每一份筆錄。」

  韓鳴謙這才微微頷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弛了一絲。

  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目光瞥見張玉芹依舊有些鬱鬱寡歡、驚魂未定的臉色,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人情味,像是堅冰裂開的一道細縫:「當然。」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低了些,「畢竟同事一場,在一個辦公室待了幾年,私下裡,覺得他可憐,有些唏噓感慨。

  甚至想在他塵埃落定之後,力所能及地幫一把他家裡,比如送點吃的、用的,這都是人之常情,我不反對。廠里也有這樣的傳統。」

  他話鋒一轉,再次強調,語氣重新變得不容置疑:

  「但是,公私要分明!界限要劃清!明面上的立場,必須堅定!


  這關係到你們每一個人在廠里的聲譽和前途,也關係到我們廠務辦班子的威信和團結!明白了嗎?必須時刻牢記!」

  「明白了,韓主任。」三人幾乎同時應道,聲音在凝重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單薄。

  下午三點剛過,陽光明桌上那部老舊的黑色撥盤電話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單調而急促的鈴聲,在午後格外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異常刺耳,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心臟。

  陽光明放下手中的鋼筆,沉穩地拿起聽筒,貼在耳邊:「喂,副廠長辦公室。」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陽光明同志嗎?我是工宣隊的老鄭。請你現在立刻到工宣隊辦公室來一趟,配合一下李衛東問題的調查取證工作。」

  電話那頭的聲音公事公辦,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和不容拒絕的壓力,沒有任何寒暄。

  「好的,明白。馬上到。」陽光明同樣簡潔地回答。

  工宣隊辦公室在厂部大樓一層最西側。

  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有一扇刷著深綠色油漆、略顯斑駁的木門。

  但那股特有的肅穆、壓抑的氣氛,隔著長長的光線昏暗的走廊就能清晰地感覺到,仿佛空氣在這裡都變得粘稠沉重。

  陽光明走到門前,停下腳步,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陽光明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一張深棕色的舊辦公桌,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木紋。桌子對面擺著兩把同樣陳舊的木椅子。靠牆立著兩個刷著軍綠色油漆的鐵皮文件櫃,櫃門緊閉,像沉默的哨兵。

  牆上,一張巨大的領袖像居中高懸,目光如炬,俯視著整個房間。

  旁邊貼著幾張紅底黃字的標語:「接級抖爭,一抓到底」、「堅決打擊一切反格命分子」,鮮紅的字跡在灰暗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刺目。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香菸的嗆人氣味、陳舊紙張的霉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緊張情緒的味道。

  辦公桌後坐著兩個人。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領口袖口都有些磨損的舊軍裝,左臂上套著醒目的紅袖標。

  他臉龐方正,膚色黝黑,嘴唇緊抿,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久經歷練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威嚴,顯然就是電話里的「老鄭」。

  他旁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同樣戴著紅袖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鋼筆和一個嶄新的硬殼記錄本,表情嚴肅,努力模仿著老鄭的冷硬,卻仍透著一絲新人的拘謹和刻意。

  「是陽光明同志吧?請坐。」

  中年人老鄭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還算平和,但像冰層下的水流,沒什麼溫度。

  「謝謝鄭同志。」陽光明依言坐下,腰背自然地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坦然而平靜地迎向對方審視的眼神。

  「我們找你來,主要是根據組織程序,了解一下李衛東同志平時的思想表現、工作作風、為人處事,以及昨天事發時的一些具體情況。」

  老鄭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話語像出膛的子彈,「請你本著對組織負責、對同志負責、也對自己負責的態度,如實回答,不要有任何隱瞞,也不要摻雜個人情緒。明白嗎?」

  旁邊的年輕人立刻翻開記錄本,擰開鋼筆帽,做好了記錄的準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好的,鄭同志。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調查,如實反映我所了解的情況。」陽光明語氣誠懇,眼神清澈。

  詢問開始。

  問題像精確的手術刀,主要切割在幾個關鍵區域:

  李衛東平時的為人處事風格、具體的工作態度和表現、流露出的思想傾向;

  昨天事發前在辦公室的狀態、有無異常言行;

  以及最核心、最敏感的部分——張玉芹和李衛東之間是否存在足以引發栽贓陷害的深刻矛盾?陽光明本人如何看待張玉芹陷害李衛東的可能性?

  陽光明按照韓鳴謙的叮囑,態度鮮明,立場堅定,回答條理清晰,語氣沉痛而有力。

  當被問及對李衛東私藏傳播反面資料行為的看法時,他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切的痛心和毫不掩飾的劈判:


  「李衛東同志的這種行為,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

  這絕不是簡單的個人錯誤,而是對組織原則的嚴重背叛,是對格命事業的公然挑戰!

  對這種行為,必須進行最嚴厲的劈判和堅決的抖爭!

  我本人對此感到無比憤慨和痛心!我完全理解並堅決擁護工宣隊代表組織對此事的嚴肅處理!」

  (註:有些錯別字用詞,是規避審核的必要改動,請諒解。審核的尺度也是一直在變化,有的時候可以,有的時候就不可以。)

  談到李衛東平時在秘書組的表現,他語氣轉為一種客觀的陳述,內容詳實,層次分明:

  「李衛東同志在工作能力上,是有一定基礎的,處理日常事務也算熟練。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他的個人主義思想比較嚴重,具體表現在:嫉妒心非常強,尤其見不得其他同志,特別是像我們這樣剛參加工作的年輕同志,在工作上取得成績、得到領導肯定。

  每當這種時候,他的情緒反應就比較負面。

  在集體觀念方面,也比較淡薄,不太願意主動參與集體活動,有時顯得游離在外。

  工作中協作精神不夠,有時只顧自己那一攤,顯得不夠團結。

  為人方面……」

  陽光明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時顯得不夠坦誠,不夠光明磊落,會有些……小算計,比較計較個人得失。這些,辦公室的同事應該都有所感覺。」

  關於張玉芹和李衛東之間是否存在深刻矛盾以及陷害可能,陽光明的回答更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據我平時在辦公室的觀察,張玉芹同志和李衛東同志之間,確實存在一些工作配合上的小摩擦,或者因為性格差異導致的口角爭論。

  比如對某個報表格式的看法不同,或者對某個通知措辭有分歧。但這些……」

  他加重了語氣,「都是些雞毛蒜皮、非常具體的小事,完全屬於正常的工作範圍內的不同意見,或者性格上的磨合問題!

  絕對上升不到你死我活、需要栽贓陷害的地步!

  說張玉芹同志會陷害他,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毫無根據!」

  陽光明的臉上浮現出強烈的憤慨,「李衛東同志昨天在樓梯口,面對組織檢查時,那樣不顧事實、信口雌黃地攀誣張玉芹同志,純粹是狗急跳牆!

  是極端不負責任的瘋狂行為!是對格命同志之間互相信任、互相幫助關係的嚴重破壞!是對秘書組團結的惡意中傷!

  我對此感到非常震驚、非常憤慨和深深的痛心!這恰恰暴露了他思想深處更大的問題!」

  他的回答邏輯清晰,立場鮮明,態度端正,與韓鳴謙、周炳生、張玉芹之前被詢問時的說法高度一致,形成了一道嚴密的證言鏈。

  尤其是關於張玉芹陷害動機的徹底駁斥,那番義正詞嚴、充滿感情色彩的論述,讓老鄭嚴肅的臉上微微鬆動,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認同。

  至於陽光明本人是否有嫌疑?

  這個問題幾乎沒有被深入觸及,甚至沒有作為一個正式問題被提出。

  李衛東自己後來在壓力下雖反口喊冤,但並未再次攀咬陽光明。

  更重要的是,昨天事發時,陽光明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從早到晚,包括張玉芹、周炳生在內的多位同事都能證明他沒有進過秘書組辦公室,也就未曾接觸過李衛東的辦公桌和私人物品。

  這些早已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看似無可辯駁的防火牆。

  老鄭和年輕人在詢問前顯然已經掌握了這些關鍵情況,他們的提問重點始終牢牢鎖定在李衛東的「思想本質」和排除張玉芹的嫌疑上。

  對陽光明,更多是例行公事地確認細節,走完程序。

  詢問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小時。

  老鄭問得很細,每一個問題都像在夯實證據鏈的基石。

  他的態度並不咄咄逼人,甚至在某些時刻帶著一種引導性的、近乎「友善」的平穩,顯然心中早已有了傾向性結論,這場問話更像是為了完善卷宗。

  年輕的記錄員則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地記錄著,鋼筆划過紙張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最後,年輕人停下筆,將記錄本推到陽光明面前,指著下方空白處:

  「陽光明同志,這是根據你剛才的陳述所做的筆錄,請你仔細過目,看看有沒有記錄不準確、表達不清晰或者與你原意有出入的地方?

  如果沒有異議,請在下方簽名確認。」

  他的聲音帶著新人的一絲緊張。

  陽光明沒有忘記韓鳴謙近乎嚴厲的叮囑。

  他雙手接過記錄本,看得非常仔細,逐行逐句地核對,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仿佛在閱讀一份重要文件。

  內容確實是他所陳述的,措辭雖然官方化、書面化,但核心意思並無偏差,沒有添加或刪減關鍵信息,也沒有出現可能引起歧義的誘導性詞彙。

  他拿起桌上那支公用的筆尖有些乾澀的鋼筆,在桌角那個印著「魔都墨水廠」字樣的紅墨水瓶里蘸了蘸,讓暗紅的墨水浸潤筆尖。

  然後,在記錄員指出的位置下方,工整地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陽光明」三個字,力透紙背,清晰端正。

  「好了,感謝你的配合。」

  老鄭接過記錄本,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簽名,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保持著距離感。

  「這是我應該做的,鄭同志。」陽光明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退出了這間瀰漫著無形壓力的辦公室。

  走廊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站在門口,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肺部似乎還殘留著工宣隊辦公室里那股混合著煙味、霉味和緊張的特殊氣息。

  他心中明白,在他簽下那個名字的瞬間,李衛東的命運,已經如同墜入深井的石塊,徹底沉入了無法挽回的黑暗。

  事情的發展比陽光明預想的更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鍵。

  僅僅一個星期後,關於李衛東問題的審查結論和處理決定,就正式下達並通報全廠。

  「開除公職,帶走勞動。」

  這八個字,像八顆冰冷的鉛彈,沉甸甸地射入廠務辦秘書組每個人的耳中,砸在心上。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冰冷的判決被正式宣讀時,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沉寂。

  李衛東這個名字,連同他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從此將從紅星國棉廠的花名冊、工資表和日常生活中徹底抹去。

  塵埃落定。

  陽光明再次來到秘書組的辦公室,幾人閒聊,聽韓鳴謙再次提起這個最終判決後,辦公室里瀰漫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最初的震驚和憤怒早已被時間沖淡,沉澱下來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有唏噓,有物傷其類的悲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卸下重負後的茫然。

  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單調的機器轟鳴,固執地填充著沉默。

  張玉芹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無意識地卷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毛線針,眼神有些發直地望著桌面,許久,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仿佛來自肺腑深處,帶著沉重的疲憊:

  「唉……人嘛,總歸是走了。

  不管他以前做過啥,說過啥得罪人的話,現在落到這步田地……也真是夠慘的。」

  她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韓鳴謙、周炳生,最後落在陽光明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韓主任,周師傅,小陽……畢竟同事一場,在一個屋裡頭待了這麼多年,最後這點情分……我想,大家能不能……意思意思?

  不拘多少,幾塊錢,或者幾張糧票、油票啥的,湊一點,托人給他家裡捎去?

  聽說他老娘的身體一直不大好……多少……也是一點心意。就當是……送送他?算個了結?」

  陽光明沉默著,必要的時候,他的那顆心硬如鐵石。

  他內心平靜無波,甚至覺得張玉芹的提議有些多餘,像是對既定結局的一種軟弱無力的粉飾。

  對李衛東,他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隱患徹底清除後的冰冷的平靜,像擦拭乾淨的刀鋒。

  但他不會讓這種情緒流露分毫,臉上保持著一種符合年齡的、略帶沉重的默然。


  韓鳴謙端著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茶杯,看著杯口氤氳的熱氣裊裊上升,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形成一個深刻的褶皺。

  他顯然極不願再與「李衛東」這個名字產生任何形式的關聯。

  但張玉芹的話,帶著一種樸素的人情壓力和同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沉吟了足有半分鐘,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

  「私下裡,力所能及,幫一把他家裡,也算……仁至義盡了。

  但記住,僅此而已。

  不要聲張,不要有任何書面或形式上的東西。悄悄辦了,就完了。」

  這就是默許了。

  周炳生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裡,他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依舊沒說話,但他始終記得李衛東曾經幫助過他。

  他慢吞吞地從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用藍布縫製的、邊角磨損的小錢包。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老知識分子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認真。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錢包,從裡面僅有的幾張紙幣中,抽出兩張皺巴巴、邊緣都起了毛的五元紙幣,輕輕地、幾乎無聲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張玉芹立刻像是鬆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點感激的神色,連聲道:「謝謝周師傅!謝謝!」

  她自己也急忙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印著小碎花的舊布錢包,手指在裡面摸索著,數出三張一元紙幣和幾張半斤的魔都市糧票,也放在桌上。

  陽光明也行動起來。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舊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他平時積攢的一些零錢。

  他抽出兩張相對平整的一元紙幣和一張半斤的糧票——這些票證對他來說意義不大,冰箱空間能提供更豐富、更充足的選擇,但此刻拿出來,卻是最合適、最不易引人懷疑的「心意」。

  他把錢票放回信封,走回秘書組辦公室,輕輕放在張玉芹桌上:「張姐,我的一點心意。」

  韓鳴謙最後也從上衣口袋裡摸出兩塊錢,走過去,放在那堆小小的錢票旁邊。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看那堆錢一眼,轉身就回了自己那間小小的主任室,關上了門。

  幾張顏色深淺不一、新舊各異的紙幣和幾張零散的、印著「魔都市糧食局」字樣的票證,靜靜地躺在張玉芹那張堆滿文件的桌面上,像一份沉重而寒酸的祭品。

  全部加起來,將近二十塊錢和幾斤糧票,不算少了。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年代,對於李衛東即將面臨的「勞動」生涯,以及他那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庭來說,仍然只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

  但這已是秘書組這幾個人,能給予這位曾經的同事,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一點帶著複雜情緒的關聯和微弱的溫度。

  陽光明和韓鳴謙都明確表示了不想再與李衛東有任何直接接觸,周炳生也沉默地搖了搖頭,表示不便參與。

  張玉芹理解地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種承擔了某種使命的凝重。

  她麻利地把桌上的錢和票收攏起來,用一塊洗得發白、印著淡藍色小花的乾淨手絹仔細包好,四角對摺,再緊緊裹了幾層,最後塞進自己罩衫的內側口袋裡,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曉得他現在關在哪裡,想辦法托個可靠的人送進去。放心,悄悄的,不聲張。」

  她拿起那個小小的,卻裹著幾位同事最後一點複雜情誼的布包,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陽光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窗外,驕陽熾烈如火,炙烤著大地,陽光依舊明晃晃地照在窗欞上。

  李衛東這個名字,連同他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龐,終於如同投入洶湧黃浦江的一顆小石子,在時代渾濁而湍急的洪流中,徹底沉沒,消失無蹤,再也不會泛起一絲漣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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