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東北回信,新計劃,二哥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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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122.東北回信,新計劃,二哥探親

  八月中旬,午後。

  蟬鳴聒噪,撕扯著魔都悶熱的空氣,一陣緊似一陣,像是要把整個弄堂都煮沸了。

  石庫門的天井裡,青石板被毒日頭烤得滋滋作響,蒸騰起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曬蔫苔蘚的悶熱氣息,這也是弄堂盛夏特有的烙印。

  李桂花捏著一個鼓囊囊的信封,腳步輕快地穿過這片小小的、蒸籠似的天井。

  信封在她汗津津的手心裡,像個剛出爐的烤紅薯,燙手,卻又珍貴得讓她捨不得撒開。

  信封上陌生的郵戳,像一枚來自遙遠北方的印記。

  她沒急著拆,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壓在五斗櫥上那塊擦得鋥亮、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玻璃台板下面。

  自從上次接到東北那封訴苦的信,陽光明特意跑了一趟郵局打聽清楚,全家鄭重其事地商量出章程後,他就給遠在東北的二哥陽光耀和二姐陽香梅各寄了一封信。

  那封信,承載著一家人沉甸甸的心意和有限的能力。

  陽光明在信里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家裡每半年給二人各匯一次款,每人補貼三十元,全年算下來,每人六十元。這已經是從牙縫裡省出的數目,別嫌少。

  第二:家裡從現在開始,會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兌換寶貴的全國糧票,同時翻箱倒櫃,準備舊棉被和舊棉衣。

  東北的嚴寒是刻在江南人心頭的恐懼,全家人都會全力以赴做準備。

  第三:舊棉被和舊棉衣分量重,體積大,可以從郵局寄過去,但全國糧票這金貴又敏感的東西,郵局限制嚴,只能托絕對可靠的人帶到東北轉交。

  這個人選,得像大海撈針,得慢慢尋摸,有了確切消息再通知他們。

  此外,陽光明還把郵局那些郵寄規定、限制,一條條在信里寫清楚了。

  一是稍作解釋,免得哥姐不明就裡;二也是讓他們心裡有數,千萬別稀里糊塗犯了錯誤,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封沉甸甸的家書寄出去,掐指算算,日子像蝸牛爬,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如今,這翹首以盼的回音,終於攥在了李桂花的手裡。

  ……

  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弄堂里死寂的空氣被漸漸攪動。

  自行車鈴「叮鈴鈴」地響起來,清脆又帶著點急躁,宣告著下工的人們歸來。

  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拖沓而疲憊。

  張秀英提著個半舊的竹編菜籃子,額角掛滿亮晶晶的汗珠,幾縷花白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鬢邊。

  她身後,陽永康沉默地跟著,藍布工裝的後背洇濕了一大片深色汗漬,緊貼著佝僂的脊樑。

  他像一頭卸了犁的老牛,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稍後一點,是陽光輝。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部件都吱呀作響、隨時要散架的「老坦克」自行車,鏈條摩擦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陽光明也夾在這股歸家的人流里,身影一閃,走進了光線略顯昏暗、空氣凝滯的前樓。

  「姆媽!東北來信了!」

  李桂花的聲音像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帶著刻意拔高的雀躍,瞬間打破了屋裡的悶熱和沉寂。

  她快步走到五斗櫥前,手指利落地抽出那個鼓鼓的信封,一把塞到剛放下菜籃、還在抹汗的張秀英手裡:

  「喏!鼓鼓囊囊的,捏著就厚實!耀耀和梅梅的信,應該都裝在裡面了!」

  信封有些髒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遠途跋涉後的風塵僕僕感,仿佛還裹挾著松花江畔的寒氣。

  張秀英的手指,那雙操勞了半輩子、指關節有些粗大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她急切地、近乎粗暴地撕開封口。

  兩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滑了出來,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一張字跡娟秀清麗,像溪水流淌;另一張則略顯潦草飛揚,帶著點不耐煩的勁兒。

  「明明!快,念念!」

  張秀英幾乎是把信紙拍到了小兒子陽光明的手裡,自己則緊張地攥緊了洗得發白的衣角下擺。

  她渾濁的目光緊緊釘在那薄薄的紙上,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穿透這層屏障,看到千里之外兒女此刻的模樣,是胖了還是瘦了?是笑著還是愁著?


  陽光明展開那張字跡娟秀的信紙——那是二姐陽香梅的筆跡。

  他清了清嗓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用平穩清晰的語調讀起來,每個字都吐得格外認真:

  「親愛的爸爸媽媽、大哥大嫂、小弟:

  見信好!勿要掛念。

  東北這邊一切都好。

  上次信中提到的困難,經過隊裡領導和鄉親們的熱心幫助,都已經克服了。請大家放心。

  我現在跟著屯子裡熱心的王大娘學了不少活計,種菜、餵雞、打理園子,還學著做東北的粘豆包!

  雖然第一次做,樣子歪歪扭扭不太好看,但蒸熟了,吃著還挺香,帶點甜味兒……」

  信里,陽香梅絮絮叨叨,像拉家常一樣描繪著北大荒屯子裡的瑣碎日常。

  她說草甸子上的野花開得如何絢爛奪目,像鋪了彩色的毯子;說新認識的小姐妹如何手把手教她針線活,人特別熱心腸;說屯子裡的狗如何老實,見了生人也不亂吠……

  關於最關鍵的工分和口糧問題,她語氣輕鬆地寫道:

  「……家裡匯款和糧票的事,我堅決不同意!

  爸媽、大哥大嫂、小弟,你們在城裡生活也不容易,定量都是有數的!

  壯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大,絕對不能從你們嘴裡省糧食給我!

  家裡就算費心費力兌換了糧票寄來,我也決不會用的,真的沒必要費這個心,白白浪費家裡的人情和功夫。

  至於棉被棉襖,我知道家裡也困難,舊棉衣拆洗一下,絮得厚實點,也能頂用的。你們盡力就好,千萬別太為難自己,東拼西湊去弄新的……」

  陽光明讀完了,前樓里一時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弄堂人流聲、自行車鈴聲,以及頭頂那盞蒙著灰的15瓦白熾燈泡,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嗡嗡」電流聲。

  張秀英的眼圈瞬間就紅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瀰漫上來。

  她趕緊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聲音已經帶了哽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這孩子……這孩子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她越是這樣輕飄飄地說『沒事』、『都好』、『別寄』,我這心裡頭……就越是不踏實,就越是揪得慌啊……」

  她仿佛清晰地看見女兒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里,穿著單薄得擋不住寒風的舊棉衣,手腳凍得通紅,卻還要強撐著笑臉,一筆一划寫下這些「安好」的字句。

  「梅梅……是真懂事。」

  陽永康悶悶地吐出一句,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來。

  他下意識地拿起桌上那根磨得油亮的旱菸杆,在桌角輕輕磕了磕,發出空洞的「篤篤」聲。煙鍋里早已沒了半點火星,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李桂花也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是啊,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唉,心疼煞了。

  明明自己在那頭也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頭,還總是一門心思想著家裡,怕給屋裡廂添麻煩。」

  她這話,倒真是帶了幾分難得的真心實意,並非全然的場面話。同為女人,她能體會到那種隱忍的艱辛。

  陽光輝沉默地點點頭,黝黑粗糙的臉上,深刻的皺紋里寫滿了憂慮。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

  陽光明則感到心頭一陣微澀,像被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

  二姐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堅韌和體諒,讓他既心疼又敬佩,還有一種無力感。

  「再看看,再看看耀耀的信。」

  張秀英吸了吸鼻子,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催促道。

  她的手心,不知不覺間又攥緊了些。

  陽光明依言展開那張字跡潦草、紙張也略顯褶皺的信紙——這是二哥陽光耀的筆跡。

  開篇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帶著怨氣的腔調:

  「爸媽:信收到了。

  唉!這邊的日子真真不是人過的!

  天天有干不完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吃的?那簡直是豬食!清湯寡水,喇嗓子!

  同屋住的那幾個傢伙,懶的懶出蛆,奸的奸似鬼,沒一個好東西!


  跟他們擠在一個炕上,聞著那味兒,聽著那呼嚕,簡直折壽!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隊長?哼!也是個勢利眼!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髒活累活全派給我們……」

  訴苦抱怨的篇幅洋洋灑灑占了大半張紙,字裡行間充滿了煩躁和不滿。

  直到信紙快見底了,那潦草的筆跡才陡然一轉,變得「情真意切」起來,甚至透著一股熱乎勁兒:

  「……家裡匯款的事,兒子在這裡謝謝爸媽、大哥大嫂、小弟了!

  一年六十塊錢,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和香蘭的燃眉之急啊!

  還有糧票,多多益善!家裡費心兌換,這份情意,我和香蘭心裡都記著呢!

  舊棉被棉襖,一定儘量絮得厚實些

  !東北這鬼地方的冷,你們在南方是想像不到的!凍掉耳朵、凍掉手指頭那都是常事!我說這些,真不是嚇唬人!」

  接著,他拋出了最關鍵的信息,字跡似乎也端正了些許:

  「……郵局寄東西規矩多,查得嚴,又慢得像蝸牛爬。

  我琢磨著,這些貴重東西,尤其是全國糧票和鈔票,托別人帶,一來不放心,誰知道半路會不會出岔子?二來也麻煩人家,要欠人情的,以後不好還。

  正好!我跟隊裡磨了半天嘴皮子,總算是說好了!

  等秋收完,地裡頭沒活了,農閒了,大概十一月初的樣子,我請探親假回家一趟!

  還是自己親手把這些東西帶回來最穩妥!萬無一失!

  我也真想家了,想看看爸媽身體好不好,想看看壯壯長多高了。一年多沒見到壯壯,我想小囡了。

  我跟香蘭商量了,她覺得路太遠,來回折騰一趟不容易,路費也貴,就不跟我一起回了。

  她的那份探親假呢,隊長同意合併到我身上。這樣我在家也能多待些日子,不用那麼趕著來回跑,也能留出更多的時間,多陪陪你們。

  家裡等我回來就行,不用太惦念。」

  信,讀完了。

  前樓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張秀英和陽永康這對老夫妻,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做父母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擔憂和心疼。

  「十一月初……」張秀英喃喃道,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那麼遠的路!火車得坐幾天幾夜?聽說路上亂得很……他一個人行不行?路上安全嗎?天都冷下來了,北邊怕是已經落雪了……」

  一連串的憂慮像倒豆子似的湧出來,聲音里滿是焦灼。

  陽永康則更實際,眉頭也擰著,悶聲道:「路費呢?來回往返一趟,火車票就要一百塊,再加上路上吃喝,花費可不少!不曉得他們倆手裡頭,能不能湊出這麼多錢來?」

  他習慣性地又開始盤算家裡的收支,這筆額外的開銷,也要早早列入計劃之內。

  李桂花心裡卻是「嗤」地一聲冷笑,那鄙夷幾乎要衝破喉嚨,從鼻孔里哼出來。

  她強忍著沒撇嘴,只是抱著壯壯的手臂不自覺地緊了緊,勒得小娃兒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她心想:真真是會算計!自己受不了那邊的苦,想跑回來躲清閒享幾天福,還要打著帶東西的幌子,顯得多顧家似的!

  更可氣的是,還把香蘭那份探親假都占了去!

  一個大小伙子,身強力壯的,比香蘭一個姑娘家還嬌氣、還怕事!

  路費?哼,說得輕巧,怕不是指望著家裡出這筆錢吧?這算盤打得,松花江對岸都聽見響了!

  陽光輝悶頭拿起桌上那雙似乎永遠也擦不乾淨的舊解放膠鞋,沾了點水,繼續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拭著鞋幫上的泥點,仿佛要把那層發黃的帆布擦穿。

  他對弟弟陽光耀的做派早已心知肚明,此刻只是覺得臉上臊得慌,替弟弟害臊。

  下鄉苦是苦,可別人家的孩子不都在熬嗎?怎麼他陽光耀就特別金貴,就熬不住了?

  還要特意跑回來一趟,往返的路費差不多就要一百塊錢,想想就讓人心肝疼!真是勞民傷財,淨給家裡添負擔!

  他擦鞋的動作越發用力!

  陽光明的反應則平靜得多,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他輕輕放下信紙,心中瞭然。


  對於二哥陽光耀的品性——自私、怕苦、愛計較、會算計、怨天尤人——他同樣清楚得很。

  信中那些抱怨訴苦的話,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說到底,血脈相連,還是親兄弟。

  看著父母眼中那深切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憂慮,再想到二姐信里那隱忍的、報喜不報憂的堅強。

  陽光明覺得,在力所能及、且絕對不暴露自身秘密的前提下,多幫襯一些,讓遠方的親人日子好過點,少受點罪,也是應該的。

  畢竟,他有冰箱空間這個不為人知的金手指。這些「額外」的支援,對他而言,不過是順手而為,動動念頭的事情。

  既然二哥主動提出要回來,正好可以一次性把東西都帶過去,也省了托人轉交的提心弔膽和可能的風險。

  至於二哥沾光享受了二姐的假期,陽光明心裡明鏡似的,當然有意見,但有些話還是見了面才方便說出來。

  對於來迴路費的一百塊錢,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反而並不太在意這點得失。

  在他的觀念里,親情總歸是比斤斤計較的算計要重要些。

  「好了。」陽光明率先開口,打破了屋裡有些凝滯的空氣,語氣帶著一種事情終於有了著落的輕鬆,「既然二哥要回來,托人轉交糧票這事,就不用再費心思去琢磨、去打聽了。」

  他看向父母,「這樣也好,省得我們到處去尋摸可靠的人,提心弔膽,生怕出點紕漏。他自己帶,不用中間人轉手,最是放心不過。」

  張秀英和陽永康聞言,心頭確實是一松。

  托人帶東西,尤其是全國糧票這種敏感又金貴的物資,始終像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在他們心上。

  生怕托的人不可靠,半路出事;又怕交接不清,惹上麻煩;更怕連累了幫忙的人。

  如今這石頭被搬開了,雖然對兒子長途跋涉安全的擔憂還在,但心理上那份巨大的負擔,確實減輕了不少。

  「對對對!自己帶好,自己帶好!」張秀英連連點頭,臉上的愁雲散開些許,心思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轉到了新的、更具體的任務目標上,聲音也活泛起來:

  「那從現在到十一月初,還有兩個多月辰光,我們要抓緊!

  舊棉被棉衣要拆洗得更徹底,一點霉味汗漬都不能留。絮棉花要更厚實,要塞得滿滿當當。」

  她越說越有勁,仿佛看到了大量足夠使用的厚實的棉絮:

  「反正不用走郵局稱斤論兩、算包裹費,火車上帶行李沒那麼嚴,能多塞點棉花,就儘量多塞點。

  這段時間裡,把家裡壓箱底的舊棉花統統翻出來!

  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弄點新棉花票,儘量把更多的舊棉花替換出來,最好不用那些實在板結髮硬的陳棉花,不保暖。

  家裡能幫的不多,總要讓他們穿得暖些,睡得踏實些!」

  她的目光掃過牆角堆放的那幾床舊被褥,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糧票也要抓緊攢!」陽永康立刻補充道,目光投向李桂花和陽光明,帶著託付的意味。

  「能攢多少是多少!耀耀回來,一次帶足,以後就很難再有這種好機會了。」他的考慮總是更偏向實際和安全。

  提到糧票,李桂花的精神頭「噌」地一下就上來了,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捨我其誰」的光彩,連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她放下懷裡扭來扭去的壯壯,聲音帶著點抑制不住的得意,刻意壓低了,卻又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姆媽!阿爸!放心好了!糧票這事體,包在我身上!」

  她拍了拍胸脯,仿佛在立軍令狀,「自從明明時不時拿點好東西回來補貼家裡,我這路子,是越趟越熟!門道也摸得清清爽爽了!」

  她掰著手指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數著珍貴的珠寶,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但那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這前前後後一個半月,我可沒閒著!更沒白吃明明帶回來的好東西!」

  她如數家珍:

  「靠明明拿回來的那些上好的米線、香甜的蜂蜜、油亮的核桃仁,還有上回那點金貴的白糖……

  我跟弄堂里幾個嘴巴緊得像蚌殼、門路又清爽的阿姨,還有娘家那邊幾個要好的、信得過的姐妹,悄悄地調劑,暗地裡互通有無。


  七七八八下來,已經攢了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又特意彎下大拇指,比劃了個明確的「七」的手勢,眼神灼灼地看著大家。

  「二十七斤!」

  她幾乎是咬著耳朵,用氣聲宣布了這個驚人的數字,臉上是掩不住的、巨大的成就感,「都是實打實、硬碰硬的全國糧票!一點水分都沒有!」

  「二十七斤!」張秀英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每人每月定量只有二三十斤糧食、吃塊豆腐都要憑票的年代,二十七斤全國糧票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能在全國任何地方、任何糧站,穩穩噹噹地換到同等數量的糧食,還能搭上相應的食用油!

  這絕對是一筆難以想像的、巨大的財富!在關鍵時刻,這是能救命的硬通貨!

  陽永康布滿皺紋的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震驚神色,旱菸杆差點從手裡滑落。

  連一直悶頭擦鞋的陽光輝,也猛地抬起頭,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看向李桂花的眼神都變了。

  「桂花……你……你怎麼弄到的?這麼多……」張秀英又驚又喜,但旋即又有了更深的擔憂,「不會……不會出啥問題吧?這要是被人曉得了……」她不敢想下去。

  「哎呀呀!姆媽!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伐!」

  李桂花拍著胸脯保證,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但語氣斬釘截鐵,充滿自信:

  「我辦事體,有分寸!拎得清!尋的都是知根知底、靠得住的人家!

  用阿拉屋裡廂的緊俏東西,換人家屋裡用不掉、或者暫時用不上的富餘糧票,你情我願,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她強調:「我拿出去的東西,樣樣硬扎,品質頂好!價錢也公道,人家還巴不得跟我換呢!嘴巴緊點,手腳清爽點,能有啥問題?」

  她看向陽光明,眼神裡帶著一種同盟者的默契:

  「只要明明那邊能繼續保持這個勢頭,隔三差五再調劑點『硬貨』回來——不拘是吃的用的,只要是市面上緊俏的、人家缺的就行——到十月底,我保證——」

  她伸出四根手指,用力地在家人面前晃了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至少再弄四十斤!加起來六七十斤全國糧票!夠耀耀和梅梅在東北,踏踏實實吃上好一陣子了,不用頓頓數著米粒下鍋!」

  這個數字再次像一顆炸彈,在小小的前樓里炸開。

  六七十斤全國糧票!

  這在以前,是他們一家人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是足以改變兩個人在異鄉生存質量的關鍵物資。

  「好!好!好!」張秀英激動得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圈又紅了,這次是高興的。

  她一把抓住李桂花的手,緊緊握著,那粗糙的手心傳遞著滾燙的感激和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倚重。

  「桂花!這事體真是辛苦你了!全靠你了!阿拉屋裡廂……阿拉屋裡廂有你,真是福氣!」

  家裡的生活,因為小兒子的神秘「門路」和大兒媳的精明強幹、長袖善舞,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夠這樣有力、這樣具體地支援到遠方的兒女,她心頭的愧疚和長久以來的無力感,第一次被一種實實在在的「有辦法」、「能做到」的底氣所取代。

  這份底氣,讓她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陽永康緊繃的臉色也徹底舒展開來,深刻的皺紋里甚至擠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對著李桂花,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那眼神里有讚許,有認可,更有沉甸甸的囑託。

  「嗯,做得不錯。桂花,你……有心了。」

  陽永康頓了頓,強調道:「安全第一,還是要謹慎再謹慎。」

  接著又補充,「棉花的事體,也要抓緊,一道弄起來。」

  「曉得了,阿爸!放心好嘞!」李桂花響亮地應道,聲音里充滿了被認可的喜悅和昂揚的鬥志。

  這一刻,她在公婆心中的地位,無疑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家裡的氣氛徹底活絡起來,像被注入了流動的活水。

  壓在頭頂許久的煩憂被這接連的好消息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目標明確、分工協作、充滿幹勁的盼頭。


  每個人都被動員起來,為了十一月的團聚和北方的溫暖而努力。

  張秀英立刻行動起來,開始盤算家裡哪些舊棉被可以拆洗翻新,哪些舊棉襖的棉花板結了需要徹底重彈,嘴裡念念有詞:

  「老陽,你看看牆角那隻樟木箱底,是不是還有一件壓箱底的舊棉襖?雖然薄點,但拆洗一下還能用……」

  她仿佛一個即將指揮大戰的將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家裡的「物資儲備」。

  陽永康默默地點點頭,放下旱菸杆,走到牆角,開始翻檢那幾捆用麻繩綑紮好的舊衣服。

  心裡默默計算著家裡存著的棉花票還剩幾張,老同事那裡是不是還能淘換到一些,或者要不要拿點東西去跟人調劑……

  他盤算得極其認真,每一兩棉花在他心裡都有分量。

  陽光輝也放下了那雙似乎永遠擦不乾淨的舊膠鞋。

  他走到母親身邊,悶聲不響地開始幫著整理那堆在牆角的舊衣服,動作雖然笨拙,但很用心。

  他拿起一件硬邦邦的舊棉襖,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掌用力按了按,似乎在評估它的「改造潛力」。

  陽光明則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家人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心中一片溫熱的安定。

  冰箱裡那些取之不盡的物資,正通過大嫂那雙精明又利落的手,安全、隱蔽、緩慢而有效地轉化為支撐這個家庭,以及溫暖遠方親人的力量。

  這種轉化,隱秘而穩定。

  李桂花重新抱起壯壯,臉上洋溢著滿足和自豪的笑容。

  她享受著這份在家庭事務中不可或缺、舉足輕重的地位感,更享受著來自公婆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飾的認可和重視。

  陽光明偶爾拿回來的那些「補貼」,讓家裡的飯桌上油水漸豐,壯壯的小臉蛋也肉眼可見地圓潤紅撲起來。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改善,加上自己能幫家裡解決這麼大難題的成就感,讓她覺得這弄堂里潮濕悶熱的日子,也變得格外有奔頭。

  那慢慢積攢起來的糧票數字,不僅僅是數字,更是她在這個家庭里安身立命、挺直腰杆的底氣!

  窗外的夕陽漸漸西沉,將石庫門高低錯落的屋頂染上了一層溫暖而輝煌的金邊,也給狹小的天井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幫助遠方兒女的路徑已然清晰:每人每年六十元的現金補貼,更厚實、更暖和的棉衣被,以及儘可能多的全國糧票。

  所有這些,都將在十一月份,等待著一個歸家的人——陽光耀,將它們親手帶到那片寒冷而遙遠的黑土地。

  張秀英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手中剛剛拆下的一團發黃髮硬的舊棉絮,那粗糲的觸感下,仿佛能感受到即將注入其中的、更為厚實潔白的新棉花的暖意。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漸漸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心中默念,那無聲的呼喚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

  耀耀,梅梅,再等等,再等等……家裡,正把這份念想,一層一層,絮得更厚實些,更暖和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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