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塊壘盡消和年代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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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107.塊壘盡消和年代娛樂

  陽光明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鄰里智慧。

  藺書楠聽著,眼神閃爍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

  他知道陽光明說得句句在理,都是為他好。只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家庭變故帶來的沉重陰影,以及內心深處那份難以消弭的自卑,讓他邁出這一步異常艱難,仿佛面前橫著一道無形的深淵。

  他搓了搓手,聲音帶著猶豫和不確定,還有一絲為難:

  「我……我知道了。明哥,你說得對。可是……送什麼好呢?我……我平時也沒什麼好東西……」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那點可憐的醬瓜和青菜,臉又有些發燙,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陽光明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鼓勵和「早有準備」的從容。

  他指了指桌上那袋敞開口的、顆粒飽滿、散發著堅果清香的核桃仁:

  「這不是現成的?這核桃品質好,香得很。

  你找個乾淨的碗來,一家分上小半碗,就說同學來看你,帶多了點,分給大家嘗嘗鮮。

  話,我陪你一起去說,幫你起個頭。」

  他的安排周到而體面。

  「對!光明這主意好!又體面又實惠!」鄔宏濤立刻拍手贊成,他是個行動派,已經站起身,摩拳擦掌,「核桃這東西,老人小孩都愛吃!走走走,書楠,別磨嘰了,我陪你去!正好認識認識你鄰居!」

  他一副興致勃勃要去串門的樣子,沖淡了藺書楠的緊張。

  陽光明看出藺書楠的躊躇和緊張幾乎要化為實質,他站起身,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走吧,書楠。萬事開頭難,我陪你一起去認認門。

  盧師傅那兒我去說,其他的你跟著就行,該遞東西的時候遞東西,該笑笑就笑笑,不用怕。」

  他的話語像定心丸。

  藺書楠看著陽光明那雙充滿鼓勵和不容退縮的眼睛,再看看鄔宏濤那副躍躍欲試、毫無負擔的樣子,終於鼓起勇氣,用力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好……好吧。」

  他轉身在充當衣櫃的舊木箱裡翻找,拿出幾個乾淨的粗瓷小碗,碗沿還有一道細微的磕痕,透露出生活的痕跡。

  陽光明抓起一大把飽滿的核桃仁,「嘩啦啦」地倒進小碗裡,裝得冒了尖,然後又把其他兩個小碗也都裝滿。

  藺書楠端著這碗散發著堅果清香的核桃仁,深吸一口氣,仿佛端著的不是零食,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勇氣和邁出第一步的決心。

  陽光明和鄔宏濤也各自端了一小碗核桃,藺書楠跟在陽光明身後,再次走下那吱呀作響、仿佛在呻吟的狹窄樓梯。

  鄔宏濤端著小碗,興致勃勃地跟在後面,像個保駕護航的跟班。

  陽光明首先走向正在天井裡收拾修車工具的盧建民。

  盧建民看到他們下來,尤其是藺書楠端著碗,臉上露出些許訝異。

  「盧師傅,收拾好了?」陽光明笑容滿面地打招呼,態度熟稔自然,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哎,陽秘書!好了好了,一點小毛病。」盧建民連忙放下手中的扳手,直起身,臉上帶著笑容,目光詢問地看向藺書楠手裡的碗。

  「盧師傅,今天我們來書楠家裡串門,帶了點老家捎來的核桃,品質相當不錯。」

  陽光明自然地側身讓出藺書楠,手在他背後輕輕、但堅定地推了一下,示意他上前,「書楠想著分給鄰居們嘗嘗鮮,也感謝大家平時對他的關照。」

  他特意強調了「感謝關照」,把藺書楠的舉動賦予了更積極、更懂人情世故的意義。

  藺書楠被陽光明這一推,鼓起勇氣上前一步,雙手將碗遞過去,聲音雖然不大,但努力保持著清晰和平靜:

  「盧師傅,一點核桃,您……您嘗嘗。」

  他的目光帶著一絲緊張,卻又努力迎向盧建民,不再躲閃。

  盧建民看著碗裡顆粒飽滿、油光發亮的核桃仁,又看看藺書楠有些侷促但努力保持平靜的臉,再看看旁邊笑容溫和、氣度不凡的陽光明,臉上立刻綻開熱情又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笑容,連聲道:

  「哎喲喲!小藺!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謝謝謝謝!」


  他連忙在沾著油污的工裝褲上使勁擦了擦手,才鄭重地接過碗,臉上笑開了花:

  「你看你,搬來這麼久,咱們一個廠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我都沒請你來家坐坐,倒先吃上你的好東西了!

  以後有啥事,儘管開口!別見外!遠親不如近鄰嘛!」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那隻乾淨些的手,親切地拍了拍藺書楠略顯單薄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傳遞著一種實實在在的接納和善意。那聲「小藺」也顯得格外親熱。

  「應該的,盧師傅。」藺書楠感覺肩頭那一下很溫暖,心裡的緊張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了大半,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真誠的、淺淺的笑容,回應道。

  接著,陽光明從藺書楠手裡接過空碗,把自己滿碗的核桃重新交回到他手裡,又陪著他走到正在水斗邊用搓板奮力搓洗一件工裝服的寧波阿婆跟前。

  阿婆看到他們過來,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臉上堆滿慈祥的笑容,眼神里滿是好奇。

  「阿婆,洗衣裳啊?辛苦哦!」陽光明笑著問候,語氣親熱自然。

  「哎,是呀是呀,老頭子這工作服,邋遢得來。」阿婆笑呵呵地應著,目光落在藺書楠手裡的碗上。

  「阿婆,我是書楠的同學陽光明,也在紅星國棉廠工作。」

  陽光明簡單地自我介紹,隨即切入正題,聲音溫和,「從老家帶了點核桃,分給大家嘗嘗。書楠說您老平時挺照顧的。」他適時地給藺書楠遞了個眼色。

  藺書楠會意,趕緊把碗遞上,聲音比剛才穩了些:「阿婆,您嘗嘗。」

  「哦喲喲!小藺同學真客氣!謝謝你哦!」

  阿婆頓時眉開眼笑,皺紋都舒展開了,她接過碗,看著裡面飽滿的核桃仁,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滬語誇讚道:

  「這核桃真好,看著就香!肉頭厚足!小藺搬來是蠻好一個小囝,就是話少了點,以後多出來講講話,熱鬧點好!」

  她熱情地嘮叨著,語氣里滿是長輩的關懷和鼓勵,那聲「小囡」透著一股親昵。

  接下來又拜訪了三層閣的小夫妻。

  丈夫叫陳衛東,是個面相憨厚的年輕人,在街道辦的五金小廠做工,手上還沾著金屬碎屑。

  妻子李紅梅抱著剛會走路的兒子,有些靦腆。

  兩人對藺書楠的突然拜訪顯得有些意外,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但當看到氣度沉穩的陽光明,又收到這碗平時難得一見的核桃仁,也都非常客氣地收下,連聲道謝:「謝謝藺同志!謝謝藺同志!太破費了!」

  陳衛東還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以後有啥事,喊一聲就行。」言語間帶著樸實的熱心。

  最後是住在灶披間的王老伯。

  老人家頭髮花白,身形瘦削,話不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背心。

  他打開門,看到藺書楠端著碗,又看了看陽光明和鄔宏濤,有些茫然。

  藺書楠低聲說明了來意,聲音還是有些拘謹。

  王老伯沉默地點點頭,接過碗,臉上露出了溫和的、帶著點疏離但善意的笑容,聲音有些沙啞低沉:「謝謝小藺同志。」便輕輕關上了門。

  一圈走下來,藺書楠手裡的碗空了,額頭上也微微見汗,後背的襯衫有些汗濕,但心情卻奇異地輕鬆了許多,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鄰居們或熱情洋溢、或客氣尊重、或溫和善意、或親近熱絡的回應,像一股股溫暖的涓涓細流,沖刷著他心頭那層堅硬冰冷的冰殼。

  陽光明始終在他身邊,適時地幫他介紹、接話、化解他偶爾的語塞,讓他不至於孤立無援。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融入這個小小的「石庫門」的集體,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甚至……還有點溫暖。

  回到小小的亭子間,氣氛明顯比之前活躍、輕鬆了許多。

  陽光明和鄔宏濤都是手腳麻利、幹活爽快的人。

  陽光明從隨身帶的鑰匙串上解下一把多用小刀,刀鋒雪亮。他熟練地切開油紙,露出裡面醬色紅亮如琥珀、皮肉顫巍巍、散發著濃郁肉香的大肘子。

  他用小刀靈巧地片下肥瘦相間、晶瑩剔透的肘子肉,薄厚均勻,整齊地碼放在一個洗乾淨的搪瓷盤裡,醬汁濃郁欲滴。

  鄔宏濤則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裹燒鵝的油紙,濃郁的、混合著果木薰香和豐腴油脂氣息的鵝肉香氣瞬間爆發出來,霸道地充滿了整個低矮的空間。


  他也不用刀,直接上手,帶著一股豪氣,將肥美流油、色澤棗紅誘人的燒鵝撕成大小適中的塊狀,鵝皮酥脆,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藺書楠則忙著把蒸好的二合面饅頭重新放到煤球爐上熱了熱,又把那碟烏黑油亮、咸鮮下飯的醬瓜和那碗碧綠的、清淡的鹽水青菜端上桌。

  小小的方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不留縫隙:

  一大盤油亮誘人、醬香撲鼻的肘子肉,半隻色澤棗紅、皮脆肉嫩的燒鵝,一盆用藺書楠僅有的一口小鋁鍋現煮好的、爽滑潔白的米線,一碟咸鮮下飯的醬瓜,一碗清淡的鹽水青菜,還有幾個黃白相間、散發著麥香、紮實頂餓的二合面饅頭。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肉食憑票供應的年代,尤其是在藺書楠這簡陋得近乎寒酸的亭子間裡,這頓飯的豐盛程度堪稱奢侈,足以讓任何一個路過的人側目驚嘆。

  藺書楠看著這桌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的「盛宴」,再看看兩位埋頭苦幹、吃得津津有味、臉上毫無嫌棄之意的老同學,心頭最後那點難為情也被一股巨大的溫暖和感激所取代。

  他拿起筷子,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歉意和滿滿的感激:「明哥,宏濤,快吃吧。我……我這裡實在沒什麼好東西,委屈你們了。」

  「委屈什麼?這還叫沒好菜?」

  鄔宏濤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大塊連著筋膜的肘子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嚷道:

  「香!真他娘的香!書楠,你這饅頭蒸得也地道,有嚼勁!」

  他又夾起一塊油光鋥亮的燒鵝腿,鵝皮酥脆,咬下去「咔嚓」作響,鵝肉汁水豐盈,香氣四溢,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發出誇張的嘆息,「唔!這燒鵝地道!皮脆肉嫩!香到骨頭縫裡去了!」

  陽光明也夾起一塊燒鵝胸肉,細細品嘗,點頭贊道:

  「確實不錯。火候、香料都到位。書楠,別想那麼多。朋友在一起,吃什麼、在哪兒吃,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情誼,是咱們能坐在一起,說說笑笑。」

  他指了指桌上琳琅滿目的菜餚,「再說了,今天這菜,還不夠硬?開動開動!」

  他夾起一筷子雪白爽滑的米線,又舀了點濃稠油亮的肘子醬汁澆在上面,米線瞬間染上誘人的醬色,吸飽了精華。

  三人不再客氣,甩開膀子吃起來。

  肘子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郁的醬香在口中瀰漫,帶著八角桂皮的馥郁;

  燒鵝皮脆肉嫩,咸香適口,獨特的果木薰香和香料氣息完美融合;

  爽滑的米線吸飽了肘子的濃稠湯汁,滋味更是美妙絕倫;

  就連簡單的醬瓜和青菜,在肉味的襯托下也顯得格外爽口解膩。

  二合面饅頭紮實頂餓,正好中和了肉食的豐腴。

  小小的亭子間裡,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滿足的咀嚼聲、吸溜米線的聲音和偶爾發出的讚嘆聲。

  空氣里瀰漫著肉香、米香和醬菜的咸鮮。

  這方寸之地,此刻充滿了久違的熱鬧、生氣和一種屬於年輕人的、純粹的、酣暢淋漓的快樂。

  藺書楠吃著吃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那笑容越來越自然,越來越放鬆,最後竟也學著鄔宏濤的樣子,伸手撕下一隻油光發亮的燒鵝翅膀,毫無顧忌地大口啃了起來,嘴角沾著油漬,臉上洋溢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鬆暢快的笑意,眼睛也亮晶晶的。

  陽光明看著他,眼裡也露出了欣慰而溫暖的笑容。

  飯畢,杯盤狼藉,桌上只剩些殘羹冷炙。

  三人摸著滾圓的肚子,靠在牆邊或擠坐在床沿上,都有些懶洋洋的、心滿意足的愜意。

  午後的陽光透過小小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方形的光斑,空氣里還固執地殘留著肉香、米線的氣息和淡淡的油脂味。

  「吃飽喝足,接下來幹嘛?干坐著消化食兒?」

  鄔宏濤毫無形象地癱在床沿,用一根不知哪裡找來的火柴棍剔著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充滿了精力過剩的無聊,

  「要不……咱們回學校打桌球去?現在是假期,又是禮拜天,桌球室肯定空著!

  我跟看門的張老頭熟得很,遞根煙,打聲招呼就能進去玩!怎麼樣?」

  這個提議帶著他特有的活力和對熟悉場所的懷念,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

  在這個娛樂活動極度匱乏的年代,打桌球幾乎是年輕人最熱衷也最容易實現的集體消遣之一,既能活動筋骨,又能增進感情。

  陽光明正愁下午時光如何打發,立刻點頭贊同:「好啊!好久沒摸球拍了,手都癢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消消食。」

  他看向藺書楠,帶著鼓勵,「書楠,一起去活動活動?出出汗,舒服!」

  藺書楠看著兩人期待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飽脹的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臉上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羞赧:「好啊。就是……我打得不好,怕拖累你們。」

  「嗨!誰生下來就會打?玩嘛!開心最重要!又不是打比賽!」鄔宏濤一骨碌爬起來,精神抖擻,仿佛剛才癱著的人不是他,「走走走!」

  說走就走。三人七手八腳地收拾好,鎖好亭子間那單薄的木門,興致勃勃地離開了石庫門。

  他們熟悉的中學離藺書楠住處不遠。

  周末的校園果然靜悄悄的,只有蟬鳴在濃密的梧桐樹梢間不知疲倦地鼓譟,更添幾分夏日的慵懶。

  看門的老張頭是個乾瘦的小老頭,果然和鄔宏濤相熟。

  鄔宏濤笑嘻嘻地遞上一根「飛馬」煙,三言兩語說明來意。

  老張頭眯著眼,看了看陽光明和藺書楠,大概是覺得都是學生模樣,便很爽快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桌球室的門鎖,叮囑道:

  「玩歸玩,走的時候關好門窗,燈也關掉!莫要亂動其他器材!」

  「曉得曉得!張師傅你放心!保證原樣奉還!」鄔宏濤拍著胸脯保證,嗓門洪亮。

  空曠的房間裡,只有他們三人。

  高大的窗戶透進充足的光線,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像無數微小的精靈在斜射的光柱里無聲地跳舞。

  兩張墨綠色的標準桌球檯靜靜地立在屋子中央,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球拍是學校公用的「紅雙喜」牌,膠皮都有些磨損發亮了,木柄也磨得光滑油潤,顯然被無數雙手握過,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熱情。

  鄔宏濤球風兇猛,大開大合,喜歡搶攻,尤其是勢大力沉的扣殺,常常能一板得分,球拍揮得虎虎生風,嘴裡還配合著「嘿!」「哈!」的呼喝聲。

  但失誤率也高得驚人,經常因為用力過猛把球打出界外或者下網,引得他自己哇哇大叫,懊惱地拍著大腿或球檯。

  陽光明技術更全面,基本功紮實,搓球旋轉強,弧圈球拉得有模有樣,落點刁鑽,防守穩健,腳步移動靈活迅捷,顯然是經過一定訓練的,臉上帶著沉穩自信的微笑。

  藺書楠的業餘愛好是樂器,以前很少打桌球,顯得格外生疏,動作有些僵硬,握拍姿勢也不太標準,腳步移動慢,但他打得很認真,每一個球都盡力去接,眼神專注。

  陽光明和鄔宏濤都默契地給他餵一些好接的球,鼓勵他多打,打出信心。

  「好球!書楠這板搓得漂亮!」陽光明笑著鼓勵道,他故意放慢節奏,回了一個又高又慢的球到藺書楠順手的位置。

  藺書楠奮力揮拍,居然接了過去,臉上露出一點驚喜。

  「哎呀!又下網了……」他懊惱地拍了下大腿,但臉上卻帶著笑,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光線下閃閃發亮。他的襯衫後背也很快洇濕了一塊。

  很快,鄔宏濤換下了藺書楠。

  「宏濤,看我的!」陽光明一個漂亮的側身搶拉,白色的小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在對方球檯邊角的死角處。

  「好球!」鄔宏濤雖然沒接到,但也大聲喝彩,毫不吝嗇讚美。

  小小的桌球在墨綠色的球檯上跳躍、飛旋、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乒桌球乓」聲,在空曠高大的房間裡迴響、碰撞,顯得格外響亮。

  這聲音伴隨著三人的呼喊、笑聲、懊惱的嘆息和急促的喘息,交織成一首充滿青春活力的交響曲。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襯衫,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年輕的身形輪廓。

  藺書楠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自然,越來越放鬆,動作也漸漸放開了些,不再那麼拘謹。

  他奔跑,跳躍,揮拍,汗水順著鬢角和脖子流下,在從高窗透進的、逐漸西斜的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那些沉重的包袱,那些無形的枷鎖,似乎在這激烈的、純粹的肢體運動中,在這酣暢淋漓的同窗情誼里,暫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大聲地笑著,叫著,為每一個好球喝彩,為自己偶爾打出的漂亮回擊興奮地握拳低吼,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灼熱而暢快。

  那是久違的、屬於年輕人的蓬勃活力和無拘無束的暢快淋漓,像解凍的溪流,在他身上重新奔涌。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

  橘紅色的、異常絢爛的夕陽餘暉透過桌球室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將三人奔跑跳躍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如同皮影戲般變幻舞動。

  球檯邊散落著幾個空的「正廣和」橘子汽水玻璃瓶,這是陽光明中途跑出去,在附近小店買的,瓶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三人累得直接癱坐在旁邊的長條木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起伏,臉上都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和心滿意足的笑容。

  汗水浸透了頭髮,一縷縷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鄔宏濤抓起毛巾胡亂地擦著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鄔宏濤用毛巾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汗,毛巾很快就濕透了,他意猶未盡地嚷道。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館裡迴蕩,帶著回音,「書楠,你現在住的這地方真不錯!又清靜,離學校又近,簡直是塊寶地!」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發亮,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我看以後咱們同學聚會就定你這兒了!叫上吳愷、嚴俊、謝飛揚這幾個留城的。

  大家湊點錢湊點票,買點菜,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熱熱鬧鬧吃一頓,吹吹牛,打打球,比在外面下館子強多了!還自在!沒人管束!」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熱鬧喧騰的場景。

  陽光明仰頭喝完最後一口汽水,滿足地舒了口氣,喉嚨里發出暢快的聲音。

  他笑著點頭贊同,氣息還未完全平復:「宏濤這主意好!我看行。書楠,你看怎麼樣?以後我們這幫老同學可要常來叨擾你了,你可別嫌我們煩,別嫌我們鬧騰。」

  他帶著玩笑的口吻,眼神卻認真地看著藺書楠,帶著詢問和期待。

  藺書楠正用毛巾仔細擦著汗濕的脖頸和手臂,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的光芒也微微黯淡,一絲熟悉的憂慮和遲疑浮了上來,像陰雲遮蔽了陽光。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確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這……當然好。能和同學們聚聚,我高興。

  只是……他們……吳愷、謝飛揚他們……會不會……介意我的出身?畢竟……」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家庭的變故和裝卸工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冰冷的標籤,始終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讓他無法釋懷,擔心成為被排斥、被憐憫的理由。

  「書楠,你想多了!」

  鄔宏濤立刻坐直身體,收起嬉皮笑臉,眉頭微皺,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兄弟般的護短:

  「都是一起長大的老同學,一起讀了那麼多年書,誰不知道誰家裡那點事啊?誰會因為這個看不起你?

  嚴俊他們家裡條件也就那樣,誰比誰強多少?至於吳愷、謝飛揚……」

  他撇了撇嘴,帶著點不以為然,「吳愷還是可以的。謝飛揚那人雖然有點傲氣,說話有時不中聽,但也不是那種勢利小人,這點我敢打包票!再說了……」

  他用力拍了拍藺書楠的肩膀,力道帶著親昵和一種保護的意味,「真要有那種拎不清、因為這點破事就嫌棄人的,我和光明第一個不樂意跟他玩!

  那種人,不叫他也罷!咱們玩咱們的!圖的就是個開心痛快!管他那麼多!」

  他最後一句說得擲地有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義氣。

  陽光明也放下汽水瓶,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藺書楠,眼神溫和而堅定,像磐石一樣沉穩可靠:

  「書楠,宏濤說得對。同學情誼,貴在純粹,貴在知根知底。以前大家關係都不錯,現在也一樣。

  我們看重的是你藺書楠這個人,是你的人品,是咱們這份一起長大的情分。

  其他的,出身也好,工作也好,都是外在的東西,不重要。

  別有負擔,別給自己畫地為牢。」

  他的話語清晰有力,一字一句,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夕陽最後的餘暉,給藺書楠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他長長的睫毛在光影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看著眼前兩位老友真誠而帶著點「護短」意味的眼神,聽著他們擲地有聲、充滿義氣的話語,心底最後那點冰封的疑慮、那沉重的枷鎖,終於在這溫暖而堅定的包圍中,徹底地消融、瓦解。

  一股滾燙的暖流洶湧地衝上心頭,湧向四肢百骸,讓他眼眶微微發熱,鼻尖發酸。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釋然、深深的感動和一種嶄新的期待,聲音也明亮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只要大家不嫌棄,我這兒……隨時歡迎你們來!人多熱鬧,我……我也高興!」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有些用力,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決心和敞開懷抱的勇氣。

  「這就對了嘛!爽快!」鄔宏濤高興地一拍大腿,仿佛解決了一件天大的事,笑容燦爛,「那就這麼說定了!等我聯繫好他們幾個,定好時間,咱們再聚!保證熱熱鬧鬧的!讓書楠這小亭子間也沾沾人氣!」

  事情敲定,三人又在長椅上歇息了一會兒,等身上的汗落了,呼吸徹底平復了,才起身將球拍仔細放回原位。

  又檢查了門窗是否關嚴,電燈是否關閉,然後鎖好桌球室厚重的門,鄭重其事地跟看門的老張頭再次道了謝。

  走出校門,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城市的天際線,只留下漫天絢爛的晚霞,像打翻了調色盤,將天空渲染成瑰麗的橙紅、金粉與淡淡的紫羅蘭色。

  三人站在熟悉的校門口,望著被霞光溫柔籠罩的街道和行色匆匆歸家的人們,互相道別。

  「光明,書楠,那我先走了!」鄔宏濤瀟灑地跨上他那輛半舊的「永久」自行車,單腳支地,揮了揮手。

  晚風吹拂著他汗濕後貼在額前的頭髮,也吹起了他敞開的襯衫衣角。

  「走了!」鄔宏濤用力一蹬踏板,自行車便輕快地匯入了傍晚歸家的車流和人潮之中,鈴聲叮噹作響。

  「路上慢點!當心車!」陽光明和藺書楠同時說道,語氣裡帶著真誠的關切。

  「書楠,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廠里見。」陽光明輕輕拍了拍藺書楠的胳膊,動作自然親切。

  「好,明哥。」藺書楠看著他,霞光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顯得格外明亮動人,笑容真誠而溫暖,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謝謝你們今天能來……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這句話發自肺腑,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承載著一天的情緒和感動。

  陽光明也朝藺書楠點點頭,露出一個溫和而令人心安的笑容,轉身,邁著沉穩有力的步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藺書楠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一天下來,身體是疲憊的,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微微酸脹,但心口那塊壓了太久太久的巨石,卻仿佛被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撬動,消融了大半。

  他挺直了那曾經習慣性微駝的、略顯單薄的脊背,仿佛卸下了無形的重擔。

  他邁開步子,朝著那個小小的、低矮的亭子間走去。

  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快、都要堅定,充滿了走向未來的勇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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