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揚眉吐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陽光明強調趙國棟的軍人作風和爽快,強調對方對他的「機靈」、「沉穩」、「有眼力見」的肯定。

  張秀英聽著聽著,臉上的震驚和恐慌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順著她眼角的皺紋肆意流淌。

  她猛地一把抱住兒子,死死地抱著,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又帶著笑的嗚咽:

  「幹部……幹部編制啊!阿拉屋裡廂出了個幹部了!哦喲,我的明明啊!你怎麼……怎麼這麼爭氣啊!謝謝老天爺!謝謝趙廠長!哦喲……」她語無倫次,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儘管母子倆壓低了聲音,但張秀英那聲拔高的「幹部編制」和隨後失控的激動嗚咽,還是斷斷續續地飄到了樓下天井。

  「幹部編制?啥人?陽光明?」正在晾衣服的馮師母藺鳳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滿臉的不可思議,看向旁邊淘米的陳阿婆。

  陳阿婆也停止了淘米,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哦喲……不會伐?秀英講……陽光明?幹部?」她下意識地看向曬台方向。

  在曬台收衣服的陳衛紅,手一抖,一件衣服差點掉下去。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複雜地望向二樓陽家的方向。

  曬台那邊,刮鍋底的聲音徹底停了。

  短暫的寂靜後,何彩雲那刻意拔高、帶著濃濃質疑和酸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朝著天井方向,仿佛是說給所有人聽:

  「喲!天浪廂落金元寶啦?幹部編制?紅星廠廠務辦?這種牛皮也吹得出來?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他陽光明算啥?高中剛畢業就想坐辦公室?做夢呢!」

  趙鐵民似乎也在曬台悶哼了一聲,表示附和。

  張秀英此刻哪裡還忍得住。巨大的喜悅和趙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讓她徹底爆發了!

  她猛地鬆開兒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中燃燒著揚眉吐氣的鬥志!

  「明明,你等著!」她對兒子說了一句,端起那個空盆,轉身噔噔噔就衝下了狹窄的樓梯,直奔天井水龍頭。

  她一把擠到水龍頭前,正在接水的鄰居下意識讓了讓。

  她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紅光和底氣,聲音洪亮,帶著一股痛快淋漓的反擊氣勢,直接對著曬台方向開火:

  「何彩雲!你自家眼界小,坐井觀天,不要當別人都跟你一樣!

  阿拉明明就是有本事,就是被大領導看中了!

  趙國棟副廠長,部隊裡轉業下來的大幹部,親口跟阿拉明明講的!

  下個禮拜一就去紅星國棉廠廠務辦報到!行政三十級,十二級辦事員,幹部編制,一個月二十三塊工資!

  你不相信?你明朝自家去廠門口打聽!看看是阿拉吹牛皮,還是你自家眼皮子淺,見不得別人好!」

  她連珠炮似的話語像一陣颶風,掃過整個天井。

  馮師母和陳阿婆都聽呆了。

  曬台上的何彩雲似乎被噎住了,一時沒了聲音。

  張秀英還不解氣,又轉向天井裡的鄰居們,尤其是陳阿婆和馮師母,語氣立刻轉為分享巨大喜悅的熱情,但音量依舊不小,確保曬台也能聽見:

  「陳阿婆,馮師母,是真的!千真萬確!

  阿拉明明幫了趙廠長一點小忙,人家趙廠長就覺得他機靈、穩重、靠得住!

  直接點名要他,講他是塊好料子,這就叫運道加本事!

  以後阿拉明明就在紅星廠上班了,跟我一個廠!」她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仿佛年輕了十歲。

  曬台那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趙鐵民一聲重重地、帶著憋屈和不甘的咳嗽聲,接著是鍋鏟被粗暴扔下的哐當聲。

  何彩雲再也沒了動靜。

  這巨大的前後反差,讓天井裡的氣氛都有些微妙。

  陳阿婆看著張秀英,由衷地感嘆:「秀英啊,恭喜你!真是苦盡甘來了!」

  家裡的其他人也被樓下的動靜驚動,陸續回來了。

  大哥陽光輝剛下班踏進天井,正好聽到母親那洪亮的、充滿自豪的宣告和曬台那邊死寂的對比,腳步猛地頓住。

  他抬頭看向二樓走廊上倚著欄杆、面帶微笑的小弟,臉上先是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眼神複雜地在震驚、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中變幻。


  大嫂李桂花緊跟著進來,她可是把「幹部編制」、「十二級辦事員」、「一個月二十三塊」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熱情和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她幾步走到婆婆身邊,聲音又高又亮,充滿了喜慶:

  「哦喲喲,姆媽,這是天大的喜事啊!天大的喜事!

  阿拉明明出息了,太出息了!

  幹部編制,坐辦公室,以後就是吃公家飯的領導了!

  你看,阿拉屋裡廂的運道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得意地用眼角餘光瞟了曬台方向一眼,仿佛在無聲地宣告勝利。

  父親陽永康是最後進門的。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帶著一身機油味和疲憊的樣子。

  當他聽清天井裡迴蕩的餘音——小兒子陽光明,幹部編制,紅星國棉廠廠務辦——他停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深陷的眼窩看向二樓走廊上那個挺拔的身影,那常年緊鎖的、刻滿生活艱辛的眉頭,極其罕見地、極其緩慢地向上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嘴角那道嚴厲的紋路,也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沒有言語,但他那挺直了一瞬又微微放鬆的脊背,和眼中流露出的如釋重負與深沉的欣慰,比任何歡呼都更有力量。

  他默默地走到自家天井裡的台櫃邊,放下沉重的工具包,掏出磨得發亮的菸袋鍋子,慢條斯理地裝上菸絲,劃著名火柴。

  橘黃的火苗跳躍著,點燃菸絲,他深深地、滿足地吸了一大口,白色的煙霧緩緩吐出,繚繞著他平靜下來的面容。

  「好了好了!」張秀英終於從巨大的、反擊成功的喜悅中稍微平復,但臉上的光彩絲毫未減。她指揮若定,「今朝阿拉屋裡廂大喜事,要好好慶祝!老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