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給家人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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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吧。」父親陽永康夾了點醬瓜,聲音低沉簡練。

  母親張秀英卻沒動筷,看著陽光明,眉頭緊鎖,襯得眼角皺紋更深。

  她習慣性想把自己碗裡稍飽滿的米粒撥給兒子,手伸半途又停住,重重嘆氣。

  「明明啊。」

  她開口,聲音里含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疲憊:

  「昨天夜裡,街道王幹事又來過了,急得不得了!

  講名額指標卡在那裡,想頂班就快點,勿要再拖了!」

  她語速飛快,「你看看,你二哥、二姐,去年就下去了……姆媽跟你講過多少趟了?

  你不要再七想八想,講啥自家尋工作!工作介好尋?你阿爸、阿哥,哪個不是廠里做煞做活熬出來的?

  外頭多少人在排隊等安排?你聽姆媽一句,快點定下來,下個禮拜就去廠里,接姆媽的班!

  再拖下去,姆媽心裡廂急煞脫了!」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眼睛緊盯著兒子,渴求一個肯定答覆。

  父親沒說話,用力咬了口饅頭,咀嚼著,目光也落在小兒子身上,有期待、擔憂,也有一絲疲憊。

  大哥低頭用筷子尖沾了點粥米餵兒子,仿佛沒聽見。

  大嫂端著米糊過來放下,默默坐到大哥旁邊,拿起饅頭小口啃著,眼皮耷拉。

  飯桌前只有壯壯的咿呀聲和大人的咀嚼聲,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滯了一般。

  接班意味著母親提前退休,少份工資,家裡經濟更緊。陽光明接了班,也只能領一份微薄的學徒工工資,而且這份工資是屬於陽光明個人的。

  哥嫂心裡有想法,礙於父母的決定,不好明說。

  陽光明把一切盡收眼底。

  前世秘書的察言觀色能力,讓他瞬間理清了此刻飯桌上的微妙氛圍。

  他端起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喝了一大口。溫熱寡淡的液體帶著陳米味,滑過喉嚨。

  他放下碗,目光坦然迎向母親焦慮的眼睛,聲音清晰平靜,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姆媽,你不要急。都聽你的,今天說的報名,我肯定不會去的。」

  這話一出,幾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臉上。

  張秀英像是沒聽清:「你講啥?」

  「我講,聽你的,我肯定不會去報名!」陽光明斬釘截鐵地重複,「至於姆媽你的工作……」

  他頓了下,看到大哥捏饅頭的手指微微一緊,大嫂低垂的眼皮抬了一絲。

  「我講過的,我想自家先尋尋看。如果實在尋不到,我保證,最多一個禮拜,我就去廠里接姆媽的班!

  絕對不會讓姆媽你再為難,也不會讓街道尋到由頭講阿拉屋裡廂(我們家裡)不積極。」

  這番話條理清晰,態度堅決,給出了明確時限,與前身判若兩人。

  張秀英愣住了。陽永康咀嚼的動作停下,深深看了小兒子一眼。陽光輝和大嫂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你……你講真的?」張秀英聲音發顫,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你真的不去報名?也不是哄姆媽開心?」

  「姆媽,我啥辰光騙過你?」陽光明露出安撫的笑,「我講不去就不去。工作的事情,我心裡有數。你放心好唻。」

  兒子從未有過的堅決,像顆定心丸,暫時壓下了張秀英心中翻騰的焦慮和恐慌。

  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整晚的大石鬆動了一絲縫隙。

  「好……好,你自家有數就好……」她喃喃著,端起碗吃飯,手還有點抖。

  陽永康收回目光,繼續吃饅頭,緊繃的下頜線鬆了些。

  陽光輝看著小弟,眼神複雜,最終低下頭繼續餵兒子。

  飯桌上無形的壓力悄然散去大半。

  陽光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一個禮拜的期限懸在頭頂。他必須在這幾天裡,找到破局的辦法。那塞滿的冰箱,就是唯一的籌碼。

  陽光明幾口喝光碗底的稀飯,胃裡總算有了點實在感。

  他起身:「姆媽,阿爸,阿哥阿嫂,我出去一趟。」

  「做啥去?」張秀英立刻緊張地問。


  「去學校看看。」陽光明拿起椅背上的半舊白色半袖襯衣,「問問同學,看有啥消息伐。姆媽你放心,我記牢的,一個禮拜。」

  聽到是去學校打聽,張秀英神經稍松,仍叮囑道:「早點回來!不要在外頭瞎兜八兜!」

  「曉得了。」陽光明應著,套上外套快步出門。他得避開弄堂口掐點來的沈美玉。

  石庫門的樓梯狹窄陡峭,他三步並兩步往下跑,木板吱呀作響。

  經過一樓客堂間,門開了條縫,陳阿婆那同樣面臨下鄉的剛畢業的小孫女陳衛紅,正端了盆水往外走,倆人差點撞上。

  「哦喲,明明,你跑這麼快做啥?搶錢去啊?」陳衛紅嚇了一跳嗔怪道。

  「對不起,對不起!趕辰光(趕時間)!」陽光明趕緊側身讓過道歉,腳步不停。

  「當心點!」聲音已經被甩在身後。

  他靈活地鑽出昏暗的樓梯間到了天井。馮師母還在洗東西,陳阿婆的煤球爐已燒旺,坐著冒熱氣的鋁壺。

  他對天井裡忙碌的鄰居們點頭招呼,一頭扎出那扇沉重的、釘著鐵皮的黑漆石庫門。

  弄堂比屋裡亮堂很多。晨光斜照在青灰磚牆上,各家門口忙碌著生煤爐、倒馬桶……混雜的煙火氣更濃。

  陽光明剛跨出大門,還沒下兩級台階,一個穿著打著補丁的藍碎花上衣的身影,像從牆角陰影里長出來似的,跳到他面前。

  「明明!」聲音嬌嗲,帶著刻意的委屈和嗔怪,「你怎麼才出來啦?讓我等得心焦煞了,腳也立酸脫了!」

  來人正是沈美玉。

  她身條纖細,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搭在胸前,瓜子臉,大眼睛靈活地眨巴著,試圖漾出水光來。薄唇微撅,她刻意側身露出最好看的半邊臉,手指絞著辮梢。

  陽光明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她的臉上。

  融合了前身的記憶再看,感覺截然不同。

  前身視若珍寶的純潔愛情,此刻他只看到眼神深處的精明算計和軟語裡急於拉個墊背的不良心思。

  沈美玉家境困難,人口多,她急於抓住自己這個「有退路」的傻小子,當救命稻草!

  「哦,美玉啊。」陽光明聲音平淡,「等我有事體(有事)?」

  沈美玉被陽光明的平淡噎住了。

  按劇本,他該滿臉歉意湊上來哄,然後一起親親熱熱地去吃早飯,再手拉手去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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