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生路·第五章 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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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罡在南海西陽島遺蹟悄悄潛伏了幾日,然而,所有的痕跡都消失了,他甚至曾經冒險返回月城遺蹟所在的大圓坑,那裡依舊只有那巨大的碗口狀圓坑。

  寂靜的海底深淵中,那淵主的屍骸依舊躺在原地,龐大而空洞。雷罡考慮再三,再次沉入深淵,仔細檢查那具屍骸,觸手冰涼,骨骼堅硬,神識反覆掃過,確實只是失去了所有能量波動的普通遺骨,再無任何特異之處。最終,他袖袍一卷,將這副巨大的骸骨收入儲物袋中,或許日後宗門秘庫能從中研究出點什麼。

  他上升到海淵入口,懸浮在明暗交界的水流中,望向海淵的另一邊。

  那幽深的世界之外,漆黑的海水中,不時有難以名狀的巨大影子無聲滑過,帶起暗流涌動。這道深邃的海淵,就仿佛一道無形的界限,清晰地將兩個世界割裂開來。雷罡出身西州,但數十年在南海修行,對這道橫亘海底的巨大疤痕可謂十分熟悉,然而他至今仍不知其究竟延伸至何處,盡頭又在何方。數十年前,他第一次與水力及其他鮫人激鬥時,不慎踏過了這條界限,水力竟立刻停止了追擊,只是遠遠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仿佛在注視一具死物,隨即頭也不回地離去。

  然而最後,雷罡活了下來。在他踏入那未知海域的一瞬,便想立刻退回,卻被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屏障擋住了迴路。他如同困獸,在這片充滿未知的幽深的海域中掙扎,試圖向上逃離,卻撞上了籠罩整個海域的、傳說中的「仙人屏障」。早年他便聽師門前輩和師傅玄岳提過,南海深處有上古仙人布下的巨大結界,囚禁著極惡的巨獸與怪誕的生靈,永世鎮壓。彼時,他感受到無窮無盡的怪異靈壓,神識刺痛欲裂,幾乎崩潰。萬幸一頭難以想像的巨大海獸游弋而過,僅僅是其遊動帶起的水流,便將他狠狠撞回了海淵之內,那股衝擊力,遠超金丹大圓滿的全力一擊,也讓他僥倖撿回一命。

  此次綠光事件,雷罡想過,是不是這個罩子什麼地方漏了。

  他沿著海淵飛行了許久,也依舊沒什麼發現。

  怎麼可能,鬧出了那麼大動靜,卻什麼都沒留下,或者說他們什麼都不想要嗎?!

  雷罡胸中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他怒了!

  這感覺,就像一場惡劣的玩笑。可即便是玩笑,也該有玩笑的痕跡才是!

  轟!

  他一拳打在月城遺蹟的岩壁上,一瞬間碎石激射。

  雷罡感覺,更像是有某種存在,遠遠地俯瞰著他們這些如同蟲豸般的生靈。它們不在乎你是否知曉,只是隨心所欲地做了件感興趣的事,覺得無聊了,便轉身離去。然後將所有令人費解的謎團,如同垃圾般隨意丟棄在原地,任由他們這些土著去苦苦思索,去恐懼,去掙扎!

  我們的生命不值得嗎!長生之路還有意義嗎!

  轟!轟!轟!

  雷罡狀若瘋魔,雙拳接連轟擊在岩壁之上,狂暴的靈力在海水中炸開一團團混亂的漩渦,捲起無數泥沙碎石,將這海底遺蹟攪得天翻地覆。

  良久,他才停手,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他猛地一蹬海床,身形如箭般衝破海面,帶起漫天水花。

  他懸浮在夜空之下,腳下是平靜的大海,頭頂是璀璨無盡星空。

  海風拂面。

  「雷罡!」

  玄岳的聲音在雷罡的身邊響起,雷罡回身,見到自己師傅正站在群星之下。

  「師傅?您已經早就掃過這片地域了嗎?」雷罡躬身問道,「徒兒在此地尋找了整整五天,一無所獲。」

  玄岳袖袍微拂,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將兩人籠罩,隔絕了海風與浪濤聲。「我與另外兩位太上長老以元嬰神識反覆掃過,不僅西陽島原址,連同周邊三千裏海域,未發現那詭異綠光的絲毫殘留,亦無任何超越此界常理的空間通道或陣法痕跡。」

  雷罡眼沉默,連三位太上長老聯手都沒找到。

  元嬰修士的神識何等強大,尤其是專精此神識探查的玄岳,幾乎可洞察微塵世界,連他們都一無所獲,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對方的手段已涉及我等無法理解的法則,徹底避開了神識探查。」玄岳的聲音低沉,「要麼,便是其存在本身,與我們所認知的天地靈氣、神魂波動迥異,如同……盲人無法感知色彩。」

  暴脾氣的玄岳難得說了一大堆道理,雷罡只能應聲回答。

  「雷罡,我等天門山修所修的最基礎的一門功法是什麼?」玄岳突然問道。

  雷罡一愣,師傅的這一問,仿佛很久以前的事情一般,他頓了頓,回答道:「天衍訣,天衍訣以人體做天地,演化世間軌跡,聚萬類靈氣。」這基礎的心法,其實整個南陌的修士都知道,實在是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心法了。

  「口訣第一句是什麼。」

  「平心靜氣,格物致知……」雷罡低聲重複著這八字真言,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對著玄岳又躬身道:「多謝師尊點醒,是弟子道心不穩,險些被這未知之物亂了方寸。」

  「它們可以抹去物質痕跡,可以擾亂靈氣波動,甚至可能扭曲時空感知,」雷罡的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海淵,語氣已恢復冷靜,「但既然事件發生,便已嵌入此方天地的因果之中。只要存在,必有脈絡可循,只是我等如今還找不到那條線頭。」

  玄岳目光依舊深邃地投向遠方漆黑的海面,穿透重重海水,直視那幽暗的海淵:「非你之過。此等詭譎之事,萬年未見。恐懼源於未知,而憤怒,往往是無能為力時的伴生品。」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又道:「此事,單憑巡安堂乃至天門山一宗之力,恐難窺全貌。其背後的牽扯,遠超我等想像。它今日可以抹去西陽島,明日就能侵蝕嵐山。此事已非一人一派之事,關乎整個雲陌洲乃至此界存亡。莽撞行動,打草驚蛇尚是小事,若引來更不可測的注視,才是真正的災劫。」

  小螞蟻的怪異舉動引來人類的踩踏,雷罡也不是沒見過凡俗此類景象,深知其中道理。

  「你看,客人到了。」玄岳忽然轉移話題,目光從海面移向皎潔的月光,緩緩說道,「此次我們三大元嬰都出手了,動靜不小。北地千幻宗的千幻老鬼,還有西州佛門的那位大和尚,都被驚動了,悄悄跟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月光下的海面上,空間微微扭曲,兩道人影幾乎是同時顯現。

  一人身形模糊,仿佛籠罩在萬千幻影之中,氣息飄忽不定,正是北地千幻宗的太上長老千幻真人。另一人則身披樸素僧袍,頭頂戒疤,面容慈悲,手持一串烏木佛珠,周身散發著寧靜祥和的佛光,乃是西州佛門的遠塵大師。

  玄岳真人臉上露出淡然笑意,散去周身隔音結界,青白道袍在月光下更顯飄逸,他向前迎上幾步,朗聲道:「大和尚,好久不見,您法體安好!千幻道友,別來無恙?」

  雷罡立刻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情緒,垂手肅立在一旁。

  「阿彌陀佛。」遠塵大師率先開口,聲如洪鐘,那聲音仿佛修行了什麼功法竟能安穩人心,遠塵大師的聲音在海面上悠悠蕩開,「玄岳道友,一別甲子,風采更勝往昔。此番南海異動,佛光晦暗,怨憎之氣沖霄,貧僧不得不來一探究竟。」他的目光掃過雷罡,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最後落在玄岳身上。

  「嘿嘿,」千幻真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身影在月光下如同水波般蕩漾,「玄岳老道,你們天門山坐擁南海,怎地鬧出如此大的動靜?玄機、玄智和你都出動了,莫非是發現了什麼上古秘藏,想獨吞不成?」他的話半真半假,既是試探,也是施壓。

  玄岳面色不變,淡然道:「大師為蒼生計,遠道而來,玄岳感佩。千幻道友說笑了,若真是秘藏現世,我天門山豈會如此大張旗鼓,引得二位前來?實不相瞞,此地遭逢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劫。」

  他將西陽島連同其上生靈盡數湮滅、楚名人小隊遇襲、那詭異綠光及其對神識的侵蝕特性,以及月城鮫人連同其元嬰淵主神秘死亡等關鍵信息,擇要說出。他沒有提及林雲涉及的更深層隱秘,只將重點放在這場突發的、針對生靈和神魂的災難上。

  聽著玄岳的敘述,遠塵大師眉頭微蹙,手中念珠捻動的速度稍稍加快,低宣一聲佛號:「竟有此事?侵蝕神魂,轉化生靈,此等手段,近乎魔道,卻又迥異於已知的任何魔功,莫非是那家古之大魔之手筆?」

  千幻真人淡淡道,聽不出情緒變化:「綠光轉化,老夫遊歷四方,倒也見過一些類似操控心神、污染靈智的邪術,但範圍如此之廣,效果如此酷烈,連元嬰級別修士都未能倖免聞所未聞。」他頓了頓,看向玄岳,「玄岳,你們天門山傳承久遠,典籍浩如煙海,就真沒有一點頭緒?」

  玄岳搖了搖頭:「毫無頭緒,其來無影,去無蹤,抹除一切痕跡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我與玄機師姐、玄智師弟反覆探查,亦如大海撈針。你看,恰好二位前來,正好一同探討有關事宜。」

  遠塵大師沉吟片刻,道:「玄岳道友之意,貧僧明白。此事若確需雲陌同道攜手。我佛門願開放部分古籍秘藏,供道友參詳,或許能從上古封印、淨滅邪祟的記載中找到蛛絲馬跡。同時,西州各寺院會加強警戒,留意類似異常。」


  千幻真人幻影閃爍:「我千幻宗別的不敢說,於隱匿、追蹤、幻象辨識上還有些獨到之處,老夫會派遣得力弟子,暗中巡查北地及周邊海域,看看是否有類似徵兆或空間裂隙。若有發現,定會及時共享情報。」他話鋒一轉,「不過,玄岳,你說,會不會是那上古的大陣漏了?」

  雷罡望著千幻真人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心中冷笑。這老狐狸,分明也猜到了某種可能,卻偏要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上古大陣?若真是那傳說中劃分界限、囚禁古魔的仙人屏障出了問題,泄露出的恐怕就不僅僅是這點綠光了,整個雲陌洲早已天翻地覆。千幻此言,不過是試探,想看看天門山掌握了多少關於那道海淵和屏障的秘辛。

  玄岳真人臉上笑意不變,袖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淡然道:「道友說笑了。若真是那上古屏障有失,你我此刻焉能安然立於此處?怕是整個南海都已化作絕域。」他的目光看向千幻真人,「正如大師所言,此等手段,近乎魔道弒殺修行,卻又超乎其上。它更像是一種收割或者遊戲。」

  遠塵大師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千幻真人的幻影微微波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遊戲嗎?」遠塵大師重複玄岳最後的那句話,「玄岳道友此言,當真令人不寒而慄。若視萬千生靈為棋枰上的棋子,隨意撥弄、抹殺,只為一時之趣,那這幕後之物,已非魔字所能盡述。」

  一時間,海面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風聲、浪聲,以及三位站在此界頂端的強者之間無形的氣勢交融。月光灑在四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三人話鋒又轉到合作事宜上,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後,千幻真人的幻影率先淡化,如同融入月光般消失不見。遠塵大師對玄岳和雷罡宣了一聲佛號,周身佛光一閃,也化作一道金光遁向西方。

  海面上,只剩下玄岳真人和雷罡。

  「師傅,他們……」雷罡欲言又止。

  玄岳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千幻老鬼狡黠多疑,遠塵大師心懷慈悲卻亦有宗門之見。合作是真,但各自保留底牌也是真。指望他們傾盡全力,並不現實。最終,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他轉身看向雷罡:「走吧,回山。楚名人的傷勢需儘快穩定,那具淵主骸骨也要儘快送入秘庫研究。此外,」他語氣一頓,「關於林雲和越無涯之事,需更加謹慎,你切不要再擅自調查了,此前你和秋月的擅自行動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雷罡躬身道:「是!」

  玄岳真人袖袍一拂,捲起雷罡,化作一道青色長虹,瞬間划過夜空,朝著嵐山天門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仿佛剛才那場關乎此界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

  而那天際的群星,不知何時,竟然鋪滿整個天空,那些星星如此的近,帶著無盡的威壓脅迫而來,一絲瑰麗的色彩如同沉睡巨獸緩緩睜開的眼睛,一閃而逝。

  隨即,一切又重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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