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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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小胖子。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溜進來的,更不知道他聽去了多少。

  但他沒有出聲。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在吃東西。

  他捧著一碗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桂花糕,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裡塞。

  但他吃的很小心,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南宮安歌哥哥受傷了,他知道。

  葉孤辰哥哥也受傷了,他知道。

  但他能做什麼?他又不會打架。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碗裡還剩最後一塊。

  他看了看那塊糕,又看了看滿屋子神色凝重的修士,看了一眼地上那道幽藍色的陣紋。

  他把最後一塊糕塞進嘴裡,站了起來。

  「安歌哥哥,孤辰哥哥……」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還嚼著糕,「隨我去湘江吧!」

  南宮安歌轉過頭,看著他。

  「湘江?」葉孤辰也抬起了頭。

  小胖子把糕咽下去,打了個飽嗝抹了一把嘴,大大咧咧地說:

  「我也許……能從江水裡弄出靈力來。純淨的那種。不是我的,是江水自己的。」

  葉孤辰皺起眉頭:「你怎麼做?」

  小胖子撓了撓頭:

  「不知道咋說……但我能做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我能一口氣吃三碗面」一樣理所當然。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等待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搞懵了的安靜。

  趙鐵柱皺起了眉頭。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一個大地境的粗人,實在想不通江水跟靈力有什麼關係。

  玉霄真人緩緩睜開眼,看著小胖子,目光里滿是探究。

  葉流雲和陸抑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一屋子人都在拼命想「從江水裡弄出靈力」這句話,卻怎麼都想不明白。

  角落裡,幾個修士忍不住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江水?」

  「這小胖子誰啊?」

  「不會是急糊塗了吧?」

  靈犀的銀瞳微微一閃,看著小胖子,眼中閃過一抹疑色,深處記憶似乎被喚醒了。

  但他沒有開口——不確定。

  一整夜的凝重,被小胖子一句話攪得七零八落。

  南宮安歌沒有動。

  他跪在那裡,慢慢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小胖子。

  小胖子嘴角還沾著糕屑。那表情憨得不像是在說一件正經事。

  但南宮安歌了解他。這小子平時沒心沒肺,可從不說大話。

  南宮安歌深深地看了一眼偏廳里那些盤坐不動的人。

  那些認識的,還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修士。

  然後,他開口了。

  「好。」

  聲音不大,沙啞,但很清晰。

  此刻,這個字不是答應眾人,而是為了新的希望。

  他撐著地面,緩緩站了起來。

  「走。」他對小胖子說。

  小胖子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偏廳里的沉悶。

  那些盤坐的修士們默默地看著那個青衫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夜色里。

  趙鐵柱忽然咧了咧嘴,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這小胖子……到底什麼來頭?」

  沒有人回答他。

  湘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風從江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小胖子站在江邊,脫了鞋,赤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

  「安歌哥哥,孤辰哥哥,你們坐到江邊,把手伸進水裡。」


  南宮安歌和葉孤辰對視一眼,依言走到江邊,盤膝坐下。

  南宮安歌將右臂擱在膝上,只用左手探入江水。葉孤辰也將雙手浸入水中。

  水很涼。涼得舒坦。

  小胖子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他不懂什麼功法,更不懂什麼靈氣運轉。他只是……想著要做什麼。

  雙手虛虛一按。

  江面震了一下。

  不是風,不是浪——而是整條江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

  江水中的靈力開始向小胖子的掌心匯聚。

  他的雙手開始發光。

  純淨的、透明的光芒,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月光,在他掌心緩緩旋轉。

  「去。」

  他輕輕一推。

  那團純淨的靈力化作兩道細細的光流,順著水流分別湧入南宮安歌和葉孤辰的掌心。

  南宮安歌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覺到了——那股湧入掌心的靈力,不是修士修煉出來的濁氣,而是天地自然孕育的清氣。

  這股水靈力湧入體內,沒有直接補充他的氣海,而是自然而然地流向了他的木靈根。

  水生木。

  經過萬年木心髓強化的木靈根,在這一刻張開了每一寸脈絡,貪婪地汲取著這股甘霖。

  水行之力滲入靈根深處,像是春雨澆灌乾裂的田地。

  木靈根亮了起來——溫潤的青光從他體內透出。

  一股蓬勃的木靈力從靈根中湧出,生機勃勃,流轉全身。

  木靈力流過乾涸的經脈,流過受損的身體,所到之處,枯萎的脈絡重新舒展,暗傷被一點一點撫平。

  他的氣海開始復甦——

  庚金之力、殺戮之氣、澄明心劍的意志,重新燃起了光芒。

  唯有被土行之力反噬的右手經脈沒有太大起色。

  葉孤辰同樣閉上了眼。

  水靈力入體,水生木。

  他本就是純粹的木系,這股力量如同久旱逢雨,順暢無比地轉化為他所需的生機。

  青色的木系靈力在他體內緩緩亮起,像是枯木逢春,重新抽出新芽。

  他的臉色從蒼白轉向紅潤,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

  小胖子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掏」。

  那表情,像在舀一缸米。

  江水滔滔,月光碎成萬千銀鱗。

  遠處,跟來的幾人面面相覷。

  季伯文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依然想不通——這小胖子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能從江水裡引出如此純淨的天地靈力?

  玉霄真人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靈犀的銀瞳微微一閃。

  它現在看出了一些端倪,卻不敢確認——這種手段,超越此界。

  幾個修士低聲交頭接耳:

  「那是什麼功法?」

  「沒見過……他身上根本感應不到靈力波動。」

  「他到底什麼來頭?」

  沒有人能回答。

  夜風繼續吹,帶著水汽和涼意。

  小胖子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安歌哥哥的臉色好多了,孤辰哥哥也有起色了。

  這就夠了。

  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糕屑,咧嘴笑了笑,繼續往江水裡伸手。

  湘江兩岸,草木開始發光。

  不是靈光,是生命之光。

  江水中的水草、岸邊的蘆葦,還有遠處的樹林,都在湘江靈力的共鳴下,散發出淡淡的螢光。

  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成千上萬,在夜空中飛舞,像是星河倒懸。

  江面上,霧氣升騰。

  霧氣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虛幻的景象——古老的戰船、披甲的將士、騎著白馬的將軍、站在船頭吟詩的文人……


  那是湘江的記憶,千萬年來它見證過的一切,在這一刻,被剝離靈力的過程喚醒了一瞬。

  一方水土一方人,數萬年的文化底蘊造就了南楚,蘊含著「不屈」的精神。

  小胖子站在江水裡,像是一座橋樑,連接著湘江與岸邊的兩個人。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但他的眼神很亮——不是自信,而是單純的高興。

  他幫上忙了。

  這就夠了。

  南宮安歌的氣海中,金色的靈光重新亮起——

  那是他在轉換靈力。

  半個時辰後。

  兩人幾乎同時睜開眼。

  南宮安歌看著眼前這條奔流不息的大江,看著江面上飛舞的螢火蟲,看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古老幻象,看著站在江邊、渾身發光的小胖子。

  「小胖子……你到底是誰?」

  小胖子收了手,回過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眼角還掛著因為用力過猛擠出來的淚花。

  「我也不知道。」

  他說,語氣就像在說「我也不知道這糕是什麼餡的」,「但我以後……會弄明白的。」

  北雍軍帳。

  莊夢蝶站在帳外,望著湘江方向的那片幽藍色光芒,眉頭緊鎖。

  她博覽群書,通曉天下奇術,卻想不起來這是什麼。

  但那光芒,令她不安……

  她轉頭看向滄瀾子的帳篷。

  帳篷里沒有燈,但滄瀾子並沒有睡。他剛回來,從湘江邊回來。

  他站在帳篷前,望著那片幽藍色的光芒,眼神深邃。

  姬家的典籍中,記載著一種古老的傳說……

  但那只是傳說,他都不曾當真。

  他記得祖訓中的一句話:「水中有靈,非極致不能召。」

  他沒有開口。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不想說。

  他出戰,本就是被迫的。

  祖訓要他守護南宮家,而那個神秘人勸他投降,他選擇了折中——出工不出力。

  他有自己的私心,想突破到更高境界,卻不想捲入這場紛爭。

  他不想看到潭州城生靈塗炭,才同意出手。

  他也不想看到南宮安歌這樣優秀的年輕人隕落。

  所以,他沉默。

  莊夢蝶看了滄瀾子的帳篷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猜測滄瀾子一定知道什麼,但他不開口就是沒打算說。

  冥辰也回來了,沒有說話,眼神中卻有一絲欣慰。

  莊夢蝶沒問,咬了咬牙,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一處無人的高崗上,有兩道身影靜靜的注視著一切。

  「這就是你說的變數嗎?」雪千尋低聲問道。

  「聖女殿下,夜深了,您還是回軍營吧。」慕白摺扇輕搖,「既然……是變數,那就無人能說得清楚,不過……今夜的事情倒是有些意外!」

  湘江的異象漸漸散去。

  螢火蟲飛回草叢,霧氣消散,古老的幻象沉入江底。

  一切歸於平靜,像從未發生過。

  但南宮安歌與葉孤辰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南宮安歌內視氣海。除了金色的庚金之力,還有一絲幽藍色的光芒,安靜地沉在最深處。

  那是水靈力。

  滋養木靈根後剩餘的、極其純粹的一縷水靈力。

  他的水靈根天生孱弱,幾乎無法感知靈力的存在。

  但這一絲水靈力不一樣——它像一顆種子,安靜地蟄伏在氣海深處,等待著什麼。

  南宮安歌隱隱覺得,日後若要突破某道關卡,或許會用到它。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用上,但他知道,他欠這條江一份情。

  葉孤辰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臂。他的傷沒有完全好,但靈力已經恢復了。

  他看著小胖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這次,你令我刮目相看。」

  小胖子嘿嘿一笑,笑容里卻藏著一絲愧疚:

  「可惜我不會醫術,或許……寒冰該能鎮疼吧。」

  話音剛落,他屏息凝神,默默一念。南宮安歌和葉孤辰只覺得一絲涼意輕輕拂過傷處,那鑽心的痛竟真的緩和了幾分。

  小胖子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兩塊不知何時藏的桂花糕,遞了過去:

  「兩位哥哥,餓了嗎?」

  湘江的異象,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天亮之前,三人回到了潭州城。

  偏廳里,那些修士還坐在陣紋上,閉著眼,等待著。

  趙鐵柱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南宮安歌走進來,臉色不再蒼白,步伐不再虛浮,眼眶一下子紅了。

  「公子……」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南宮安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不用你們的靈力。我回來了。」

  趙鐵柱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話來。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粗糙的臉頰滑了下來。

  南宮安歌站起身,看著滿屋子的修士,看著那些願意為他毀掉根基的平凡人。

  「謝謝。」他說。

  只有兩個字,聲音很堅定。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右臂。

  然後——

  所有人彎腰,深深一躬後離開。

  他還要為潭州城拼命。

  而他們還要去守城。

  這一刻,南宮安歌站得筆直。

  像不屈的巨人!

  院子又恢復了寧靜。

  南宮安歌走出偏廳,站在廊下,推演著……

  不知為何,他有一絲不安。

  備戰三賢時,他都沒有這種感覺。

  北雍的君與後——南宮墨軒與莊夢月。

  南宮墨軒的境界不如他。這一點他很清楚。

  但正因為清楚,才愈發不安。

  一個境界不如自己的人,主動約戰,還給了對手三天時間恢復——

  這不是狂妄,是篤定。

  南宮墨軒一定有底牌。一張大到足以讓他無視境界差距的底牌。

  「老烏龜,不說點什麼?」

  「老夫……知之甚少。打架可不是老夫的專長,那是『戮魂』的事。

  不過主人恢復靈力瞞不過人,這位君主……著實有些看不透。」

  「哼!不過一偽君子。他就是欺負小主靈力難以恢復。等著看他認輸就是了,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南宮安歌沒有接話。

  他望著遠處的天際,夜色沉沉,無星無月。

  那絲不安,像一根細針,扎在心口,不深,卻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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